唐从心将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青砖递给陆九渊:“闻闻。”
陆九渊接过,凑近鼻端,眉头立刻皱起:“火油?”
贺兰娆娆也接过闻了闻,眼神冰冷:“而且不是普通的灯油,是军中常用的猛火油,燃烧迅猛,不易扑灭。”她抬头看向唐从心,“能用这种油的,不是普通地痞。”
唐从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远处,烧砖窑的火光依旧在夜色中跳动,映着他半边侧脸。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铁般的决断:“查。从王德禄离开工地后的行踪查起,从隆昌号最近的火油采购记录查起,从工部、兵部谁能接触到猛火油查起。我要知道,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想烧掉我的砖,烧掉这个工程。”
***
夜色深沉,火把在废墟周围插了一圈。
橘红色的火光将焦黑的木料、扭曲的砖块、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混合气味——焦糊的木头、烧灼的泥土、未散尽的烟尘,还有那股若有若无、却顽固存在的火油腥味。
唐从心蹲在废墟边缘,用一根细木棍轻轻拨开烧塌的棚顶残骸。陆九渊举着火把凑近,贺兰娆娆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样精巧的工具:小镊子、薄刃刀、细毛刷。
“这里。”唐从心用木棍点了点一片焦黑的木板下。
贺兰娆娆俯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小片深色的、半融化的东西。她将这东西凑到火把下仔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是浸过火油的麻布片,烧得只剩这一点了。纵火者应该是用这个引火。”
陆九渊在另一侧蹲下,指着地面:“脚印。”
那是几个模糊的印子,踩在救火时泼洒的水渍和泥泞里,已经有些变形。但能看出是成年男子的尺寸,鞋底纹路粗糙,像是普通市井百姓常穿的麻鞋。其中一只脚印的边缘,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
贺兰娆娆用薄刃刀轻轻刮下那点暗红,放在掌心细看。“是朱砂。不是工地上的东西。”
“朱砂?”陆九渊皱眉。
“道观画符、药铺制药,或者……某些特殊行当的人会用到。”贺兰娆娆将那片朱砂用油纸包好,收入铜盒,“这脚印的主人,要么是接触过这些东西,要么就是故意混淆视听。”
唐从心站起身,环视四周。废墟之外,工匠们已经重新投入工作——清理现场、搬运未受损的砖块、加固其他工棚。夯土声、锯木声、吆喝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压抑后的爆发力。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警惕。
“纵火者很熟悉工地布局。”唐从心说,“他知道青砖存放在这个工棚,知道夜间巡逻的间隙,知道从哪里潜入最不容易被发现。而且——”他走到工棚西侧,那里有一排新栽的柳树苗,“他选择了上风口,火借风势,烧得最快。”
陆九渊脸色阴沉:“内鬼?”
“不一定。”唐从心摇头,“王德禄那五个人在工地待了三天,足够他们把这里摸透。就算他们自己没动手,把布局图、巡逻时间告诉别人,也不难。”
贺兰娆娆收起铜盒:“我立刻让玄鸟卫的人去查。王德禄离开工地后去了哪里,见了谁。隆昌号那边,钱广进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大额采购,尤其是火油。工部和兵部的库房记录,也要调阅。”
“还有周边。”唐从心补充,“更夫、夜巡的武侯、附近村落晚归的农户。总有人看到点什么。”
贺兰娆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工地外的夜色中。
***
后半夜,澄心苑书房。
烛火通明,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贺兰娆娆将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放在桌上:“王德禄离开工地后,没有回工部衙门,也没有回家。他在东市‘醉仙楼’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去了隆昌号在城西的一处货栈。进去大约两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之后他回了家,再没出门。”
“隆昌号货栈。”陆九渊冷笑,“果然是他们。”
“还有。”贺兰娆娆又取出一张纸,“这是玄鸟卫在周边暗访的结果。更夫老赵说,昨晚子时三刻左右,他巡到工地东北角那条土路时,看到两个黑影从树林里钻出来,往工地方向去了。他以为是夜班的工匠,没在意。但他说,那两人走路很快,脚步很轻,不像普通干力气活的人。”
“两个?”唐从心问。
“对,两个。老赵说看身形都是男子,一个略高,一个略矮。高的那个走路时左肩似乎有点不自然,像是受过伤或者习惯性侧着身子。”
“特征很明显。”陆九渊说,“左肩有旧伤的人,京城里应该能查到一些。”
贺兰娆娆却摇头:“未必是真伤。也可能是故意伪装,或者临时扛了什么东西。这种江湖伎俩,玄鸟卫见得多了。”
唐从心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沉的思虑。“隆昌号……冀王府……”
“钱广进是冀王府门下最得用的商人之一。”贺兰娆娆说,“他经营的木材、砖瓦、粮米生意,背后都有冀王府的股子。王德禄这种工部小吏,平时巴结隆昌号还来不及,敢收钱办事不奇怪。但动用猛火油纵火——这不是普通刁难,这是要彻底毁掉工程。”
陆九渊沉声道:“冀王府不想让这个工程成。或者说,不想让公子你做成。”
“他们怕。”唐从心说,“怕我真的把洼地变成良田,怕我在女帝面前再立一功,怕我这个‘弃子’爬得太高,高到他们控制不住。”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虫鸣声似乎更响了,带着夏夜特有的燥热。
“公子打算怎么办?”陆九渊问,“直接禀明女帝?证据虽然不完整,但指向已经很明显。”
唐从心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贺兰娆娆抬眼看他。
“第一,证据链不完整。王德禄去了隆昌号货栈,不代表就是去拿火油。更夫看到两个黑影,也不能证明就是纵火者。就算查到猛火油来自兵部库房,中间经手人那么多,冀王府完全可以推个替罪羊出来。”唐从心声音平静,“第二,女帝让我主持这个工程,本身就是对冀王府的敲打。如果我现在就哭着去告状,显得我无能,连这点明枪暗箭都应付不了。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要让他们继续动。”
陆九渊和贺兰娆娆同时看向他。
“这次纵火,损失不大,但意图很明确——拖延进度,制造恐慌。”唐从心说,“如果我立刻大张旗鼓地追查,加强戒备,他们就会缩回去,换更隐蔽的方式。不如将计就计。”
“公子的意思是?”
“明面上,只当是意外失火,加强巡逻了事。暗地里,让玄鸟卫的好手混入工匠队伍,或者潜伏在工地周围。”唐从心看向贺兰娆娆,“娆娆,能调多少人?”
贺兰娆娆略一思索:“八个。都是好手,擅长夜战、潜伏、追踪。”
“够了。”唐从心点头,“让他们扮作夜班工匠,或者就在工地外围树林里设伏。不要打草惊蛇,等下一次。”
陆九渊皱眉:“还会有下一次?”
“一定会。”唐从心说,“这次纵火没造成太大损失,他们不会甘心。而且王德禄刚被赶走,我就‘吃了个闷亏’,在他们看来,我可能选择了忍气吞声。这种时候,他们多半会得寸进尺。”
贺兰娆娆明白了:“你想钓更大的鱼。”
“对。”唐从心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工地的火光像一颗微弱的星。“但钓鱼的同时,工程不能停。李实!”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实立刻推门进来:“公子。”
“从明天开始,调整施工顺序。”唐从心转身,“水库的基础部分,优先全力修建。烧砖窑增加两座,日夜不停。江南的木材,让赵文再去催,加价三成,走漕运快船。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水库基座露出地面。”
李实精神一振:“是!”
“夜间巡逻,明松暗紧。”唐从心继续吩咐,“明面上,巡逻队减少两成,巡逻间隔拉长。暗地里,让玄鸟卫的人补上缺口。所有关键位置——砖料场、木材场、水库基座、渠闸位置,都要有暗哨。”
“明白!”
李实领命而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兰娆娆看着唐从心:“你很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唐从心走回桌边,烛火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坚定,“他们想看我慌乱,看我气急败坏,看我跑去女帝面前哭诉,或者鲁莽地找冀王府对质。我偏不。”
陆九渊笑了:“这才是公子。”
贺兰娆娆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和你父亲……冀王,真的很不一样。”
唐从心动作微微一顿。
“冀王年轻时,也曾锐意进取。但他在权谋斗争中吃过几次亏后,就变得疑神疑鬼、优柔寡断。”贺兰娆娆声音很轻,“他喜欢用阴谋,喜欢在暗处布局,喜欢等别人先犯错。但你——”
她看着唐从心:“你用阳谋。你把自己的意图摆在明面上,工程要推进,水库要建,田要垦。他们来阻挠,你就正面破局。王德禄刁难,你当众揭穿赶走。有人纵火,你加强防备继续干。你不在乎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因为你知道,只要工程成了,一切阴谋都是徒劳。”
唐从心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他说,“一个‘弃子’,最大的优势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顾忌太多——家族、权势、名声。而我,只需要对得起女帝的信任,对得起这片洼地将来能活命的百姓。”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贺兰娆娆站起身:“我去安排人手。最迟明晚,八个玄鸟卫就会到位。”
“有劳。”
贺兰娆娆离去后,陆九渊低声问:“公子,你真觉得冀王府会继续动手?”
“不止冀王府。”唐从心望着跳动的烛火,“朝中不想看到这个工程成的,大有人在。那些担心新政推行会触动自己利益的勋贵,那些觉得‘以工代赈’劳民伤财的清流,还有……其他可能盯着皇位的人。冀王府只是最先跳出来的那把刀。”
“那我们……”
“等。”唐从心说,“等他们出第二刀。到时候,我要连握刀的手,一起砍下来。”
***
接下来的三天,工地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烧砖窑从四座增加到六座,日夜不停。窑火映红了半边夜空,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烧灼的独特气息。新烧出的青砖一块块码放整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南的第二批木材通过漕运快船抵达,比预期早了四天。粗壮的松木一根根卸下,松脂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工匠们喊着号子,将木材搬运到晾晒场,铺开、翻转,让夏日的阳光和风带走多余的水分。
水库基座的位置,已经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夯土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沉闷而有力,像大地的心跳。每夯实一层,就铺上一层碎石、灌入糯米灰浆,再继续夯。进度肉眼可见地推进。
夜间,巡逻队似乎“松懈”了。巡逻的间隔从半个时辰拉长到一个时辰,人数也少了些。但工地周围的树林里,多了几双眼睛。
贺兰娆娆安排的八个玄鸟卫,四个混入了夜班工匠队伍,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着灰,干起活来却利落得惊人。另外四个潜伏在树林中,轮流值守,像等待猎物的豹子。
唐从心每晚都会在工地待到子时。他有时在临时工棚里看图纸,有时在水库基座边查看进度,有时就站在高处,望着这片被火把和灯笼照亮的土地。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偶尔传来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
他在等。
第四天深夜,子时刚过。
陆九渊从树林方向快步走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公子,抓到了。”
唐从心放下手中的图纸:“在哪儿?”
“渠闸基座那边。”陆九渊压低声音,“是个混混打扮的人,拿着铁凿想破坏基座的夯土层。我们的人没惊动他,等他动手时才按住。现在捆在树林里。”
唐从心起身:“去看看。”
工地东侧,规划中的渠闸位置。
这里还在开挖阶段,地上堆着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几支插在地上的火把提供照明,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穿着破烂短褐的汉子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他脸上有几道疤,最显眼的一道从左眉骨斜划到右嘴角,在火光下显得狰狞。他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凶狠。
两个玄鸟卫按着他,另一个站在旁边警戒。
唐从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拔出他嘴里的破布。
汉子立刻嘶吼:“你们是什么人!敢抓你刘爷!知道我是谁吗——”
陆九渊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却让他闷哼一声,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是谁?”唐从心问,声音很平静。
汉子喘着粗气,眼神闪烁:“我……我就是个路过讨生活的!看这里晚上没人,想偷点东西!”
“偷东西?”唐从心拿起扔在旁边的一把铁凿。凿头尖锐,在火把下泛着冷光。“用这个偷东西?还是说,你想偷的是这渠闸基座的夯土层?”
汉子脸色变了变,强撑着说:“我……我不知道什么夯土层!我就是捡到这把凿子——”
“你左手的茧子。”唐从心打断他,“虎口、食指、中指,都是常年握凿握锤留下的。你是石匠?还是专门搞破坏的?”
汉子闭嘴了,眼神躲闪。
唐从心站起身,对陆九渊点了点头。
陆九渊走到汉子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挑起汉子下巴。
“我时间不多。”陆九渊说,“给你三个数。不说实话,我就从你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切下来。一。”
汉子额头冒汗。
“二。”
“我……我说!”汉子终于崩溃了,“是……是疤脸刘让我来的!”
“疤脸刘是谁?”
“西城码头的混混头子!他……他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今晚来这儿,在渠闸基座这里凿几个洞,不用太深,但要多,要看起来像是地基不牢自然塌陷的样子!”
陆九渊刀尖微微用力:“他为什么让你来?”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拿钱办事!”
“疤脸刘最近和谁接触过?”唐从心问。
汉子哆嗦着:“我……我听他手下的小六喝醉了说过,说刘爷最近发财了,得了贵人的赏钱。好像……好像是冀王府的一个管事,姓……姓陈还是姓程……”
陆九渊和唐从心对视一眼。
“哪个管事?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陆九渊追问。
“我……我真不知道!我就远远见过一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衣服,手里拿着个玉扳指……对了,他左耳下面有颗黑痣!”
陆九渊收起刀,看向唐从心。
唐从心沉默片刻,对玄鸟卫说:“把他带下去,关起来。别让他死了。”
“是。”
汉子被拖走时还在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知道的都说了——”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烧砖窑的热浪和木材的清香。
陆九渊低声说:“冀王府的陈管事,陈友良。左耳下有黑痣,喜欢戴玉扳指。他是冀王府外院采买管事之一,和隆昌号钱广进往来密切。”
唐从心望着黑暗中汉子被拖走的方向,许久,缓缓开口。
“人证有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