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从远处的槐树林传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这初夏午后的所有热量都化作声浪。工地上夯土的号子声已经停歇了大半,民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捧着粗陶碗喝水,汗湿的短褐贴在黝黑的脊背上,蒸腾出混杂着泥土与汗水的咸腥气息。
唐从心站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手里拿着一卷刚绘好的水闸结构图。阳光透过竹篾编织的棚顶,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已经初具雏形的水库堤坝——夯实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泽,像一条沉睡的巨蟒,静静盘踞在洼地边缘。
“公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正式。
唐从心转过身。贺兰娆娆站在凉棚入口处,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暗银纹的革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她的神情有些严肃,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正紧紧盯着他。
“郡王。”唐从心放下图纸,做了个请的手势,“难得见你主动来工地。”
贺兰娆娆走进凉棚,目光扫过简陋的木桌——上面摆着一壶凉茶、几只粗陶杯,还有几碟工地伙房做的粗面饼和咸菜。她没坐,只是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有事?”唐从心问。
“嗯。”贺兰娆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玄鸟卫最近监听到一些风声。”
唐从心提起茶壶,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茶水是薄荷和甘草煮的,带着淡淡的清甜,在闷热的午后格外解暑。贺兰娆娆看了一眼,没动。
“什么风声?”唐从心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有人在打听你。”贺兰娆娆说,“不是冀王府的人,也不是哪位皇子门下。行事方式……很不一样。”
唐从心放下茶杯。陶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怎么个不一样法?”
“隐秘。”贺兰娆娆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老辣。他们不直接接触你的身边人,不打听你在朝中的关系,也不关心工程进度。他们问的是……你六岁之前在冀王府的生活细节,你在蝉鸣寺那十几年里读过的书、接触过的人,甚至……”
她停住了,目光落在唐从心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甚至什么?”
“甚至你穿越回京这一路上,在哪些驿站停留过,吃过什么,说过什么话。”贺兰娆娆的声音更低了,“玄鸟卫也是偶然截获了一条消息,才注意到这股动向。他们用的传递渠道很特殊,不是官驿,也不是常见的江湖路子,而是……商队暗线。”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
凉棚外,一阵热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细小的沙粒打在竹篾棚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槐树林里的蝉鸣忽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商队暗线。”他重复了一遍,“能查到源头吗?”
“查不到。”贺兰娆娆摇头,“线索断在朔北。但手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贺兰明。”
说出这个名字时,贺兰娆娆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种混杂着忌惮与不解的神情。她端起那杯凉茶,终于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贺兰明。”唐从心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他在记忆中搜索——贺兰是国姓,但并非所有姓贺兰的都是皇室近支。这个贺兰明,他在有限的朝堂情报中见过几次提及,但都语焉不详。只知道此人深居简出,很少参与朝会,但在某些关键事务上,女帝会单独召见他。
“他是谁?”唐从心问。
“我的堂叔。”贺兰娆娆说,“但我和他不熟。事实上,朝中没几个人真正了解他。他年轻时曾在朔北待过十几年,据说和草原各部都有往来,后来回京,陛下给了他一个闲职,但他几乎从不上朝。”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玄鸟卫曾经奉命调查过他,但什么都没查出来。他的府邸很干净,往来的人也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陛下知道吗?”
“知道。”贺兰娆娆点头,“但陛下从不过问。有一次我试探着提了一句,陛下只是说:‘明叔自有分寸。’”
唐从心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有些温了,薄荷的清凉感减弱,甘草的甜味变得明显。他慢慢喝着,让那微甜微凉的液体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咽下去。
“你觉得他在关注我?”他问。
“不是觉得,是确定。”贺兰娆娆说,“那股打听你过往的势力,行事风格和贺兰明手下的人很像——不,不是像,就是一模一样。那种滴水不漏的谨慎,那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追索,还有那种……明明在调查,却让人感觉不到恶意的诡异氛围。”
她抬起头,直视唐从心的眼睛:“唐从心,你要小心。贺兰明这个人,我看不透。他想要什么,目的是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他既然开始关注你,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唐从心点了点头。
“谢谢提醒。”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会注意的。”
贺兰娆娆看着他平静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追问更多,会表现出紧张或不安,但唐从心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粗陶杯的杯壁,目光投向凉棚外炽烈的阳光。
“你……不担心?”她忍不住问。
“担心有用吗?”唐从心转回头,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既然现在只知道有人在关注我,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那我能做的,就是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工程你看过了吗?觉得怎么样?”
贺兰娆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得这么突然。她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别扭的神色。
“还……还算像样。”她说,声音有些生硬,“水库的基座夯得很实,水渠的走向也合理。就是闸口的设计,我觉得还可以再优化一下,现在用的木闸,时间长了容易腐朽。”
唐从心眼睛一亮。
“你也懂水利?”
“不懂。”贺兰娆娆别过脸,“但玄鸟卫要监控天下工程,基本的常识总要知道一些。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私下问过我好几次工程进展。每次听完汇报,都会点点头,说‘还算顺利’。有一次,她还特意问了水库的蓄水量,说‘若是真能蓄起水来,京郊那三万亩旱地,明年就能种稻子了’。”
唐从心静静听着。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能感觉到那光斑的温度,温热,但不灼人。
“陛下满意就好。”他说。
“何止满意。”贺兰娆娆转回头,神情认真了些,“你是没看见,陛下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她很少对什么事表现出明显的期待,但这次……不一样。”
她拿起桌上那张水闸结构图,展开看了看,手指在图纸上某处点了点:“这里,闸口的转轴,你用的是铁芯包木?”
“对。”唐从心凑过去,“铁芯承重,外包的硬木可以防锈,也方便更换。”
“想法不错。”贺兰娆娆说,“但铁芯和木头的热胀冷缩系数不一样,冬天收缩,夏天膨胀,时间长了连接处会松动。我建议你在接口处加一道铜箍,铜的延展性好,可以缓冲温差变化带来的应力。”
唐从心怔住了。
他盯着图纸上贺兰娆娆手指点着的位置,脑海里迅速闪过材料力学的基本原理——铜的导热系数高,热膨胀系数与铁、木都不同,但确实可以作为缓冲层。这个建议,不仅合理,而且相当专业。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他忍不住问。
贺兰娆娆收回手,脸上又露出那种别扭的神情:“玄鸟卫的密库里,有前朝工部的存档。我……偶尔会翻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唐从心能想象到,一个掌管秘密情报机构的郡王,在繁重的公务之余,去翻看枯燥的工程档案,是为了什么。
“谢谢。”他真诚地说,“这个建议很关键。我会让工匠们马上改。”
贺兰娆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凉棚里安静下来。
远处槐树林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再是尖锐的嘶鸣,而是连绵起伏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风吹过工地,卷起干燥的黄土,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青草被晒干后的混合气味。偶尔有民夫的谈笑声传来,粗犷而鲜活。
唐从心重新摊开图纸,拿起炭笔,在闸口位置做了个标记。贺兰娆娆站在他身侧,微微倾身看着,几缕发丝垂下来,扫过图纸边缘。
“这里,引水渠的坡度。”她忽然又开口,手指在图纸另一处划了一下,“你设的是千分之三?”
“对。”
“太陡了。”贺兰娆娆摇头,“现在是枯水期,水流平缓,千分之三的坡度没问题。但到了汛期,上游来水猛增,这么陡的坡度,水流速度会太快,容易冲垮渠壁。我建议降到千分之二,虽然工程量大一些,但更稳妥。”
唐从心仔细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
“你不是考虑不周。”贺兰娆娆说,“你是太急了。想尽快把工程做完,证明自己。”
唐从心笔尖一顿。
炭笔在图纸上留下一个深黑的点。
他抬起头,看向贺兰娆娆。她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急有急的好处。”唐从心说,“但你说得对,水利工程,百年大计,不能只图快。”
他放下炭笔,将图纸卷起:“今天收获很大。不仅知道了要小心谁,还得到了这么专业的建议。”
贺兰娆娆别过脸:“我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就能说到点子上,那更厉害了。”唐从心笑了笑,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出去。这个时辰,你该回宫复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凉棚。
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晒得地面发烫。唐从心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贺兰娆娆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玄色的衣摆在热风中微微拂动。
工地上的民夫们已经重新开始劳作,夯土的号子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有节奏。远处水库堤坝上,几十个身影正在搬运石料,阳光下,那些古铜色的脊背闪烁着汗水的光泽。
走到工地边缘的土路时,贺兰娆娆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唐从心点头:“路上小心。”
贺兰娆娆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
“还有事?”唐从心问。
贺兰娆娆深吸了一口气。
热风卷着尘土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远处槐树林里的蝉鸣忽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唐从心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在朔北,是不是有过一个妻子?”
唐从心愣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能看到贺兰娆娆眼中那种复杂的神色——探究,犹豫,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贺兰娆娆已经转过身,快步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玄色的身影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要融化在这片金黄色的光晕里。
她没回头。
唐从心站在原地,看着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扬起一片尘烟。
尘烟散去时,马车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
蝉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