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笼罩了澄心苑。唐从心站在卧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信是崔明远从河北沧州寄来的,薄薄两页纸,字迹工整。信中详细汇报了抵达后的见闻:当地水利年久失修,河道淤塞严重;豪强侵占河滩地,百姓敢怒不敢言;府衙库空虚,工程启动款项迟迟未能到位。但信的结尾,崔明远写道:“虽困难重重,然大人嘱托在肩,明远必竭尽全力。已勘得三处关键河段,拟三日内召集乡老、里正共议疏浚之策。”唐从心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窗外月色清冷,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个年轻的寒门官员在油灯下伏案疾书的身影。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时间如流水般淌过,转眼已是八月。
秋意渐浓,长安城外的天空格外高远,云絮如棉。东郊那片曾经的低洼荒地,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纵横交错的沟渠将土地分割成整齐的田块,新挖的池塘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塘边新栽的柳树已抽出嫩黄的枝条。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金黄一片,在秋风中荡起层层波浪。
唐从心站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远处池塘飘来的淡淡水腥味。他弯下腰,伸手托起一穗稻谷,指尖能感受到谷粒饱满的质感。稻壳微黄,粒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大人,您看这长势!”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新垦的田第一年就能有这样的收成!往年这洼地,一下雨就淹,种什么都白搭。现在好了,沟渠通了,水能排能灌,这地啊,养起来了!”
唐从心直起身,放眼望去。田间地头,数十个农户正弯腰收割,镰刀划过稻秆的“嚓嚓”声此起彼伏。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滴进泥土,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池塘那边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半大孩子正用竹竿捞藕,藕节白嫩粗壮,沾着黑色的塘泥。塘里还养了鱼,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鱼长得如何?”唐从心问。
“好得很!”老农连忙道,“春天放下去的鱼苗,现在都有巴掌大了。塘里的藕也肥,挖了一茬还能再长。大人您这法子真是神了!田里种稻,塘里养鱼种藕,一块地两份收成,咱们这些农户啊,今年冬天能过个肥年了!”
唐从心点点头,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这感觉,比在朝堂上赢得一场辩论更踏实。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田土,泥土在指间碾开,湿润而松软,带着特有的腐殖质气味。这是活过来的土地。
“大人,工部和户部的人到了。”身后传来随从的低声禀报。
唐从心回头,看见田埂那头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工部水部司郎中郑怀仁和户部度支司主事王谦,两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属官、书吏,还有两名宫中内侍。郑怀仁年约五十,面容清癯,蓄着山羊胡;王谦稍年轻些,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容。两人都是女帝亲自点派,前来勘验东郊营田成果的。
“唐大人。”郑怀仁拱手行礼,态度客气但保持着距离。他是三皇子一系的人,对唐从心这个突然冒起的宗室子弟,心中多少存着审视。
“郑大人,王大人。”唐从心还礼,“有劳二位远道而来。”
“奉旨办差,不敢言劳。”王谦笑道,目光已投向眼前的稻田,“这就是东郊新垦的田?果然气象一新啊!”
一行人沿着田埂巡视。郑怀仁看得极细,不时蹲下查看沟渠的深度、宽度,用手丈量田埂的高度,还让属官取土样封装。王谦则更关注收成,他走到正在打谷的农户身边,抓起一把刚脱粒的稻谷,仔细查看成色,又询问亩产估算。
“这稻谷饱满,杂质少。”王谦将稻谷放回谷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唐大人,据农户所言,这片新田的亩产,竟比京郊熟田还高出两成?”
“新垦之地,地力尚薄,本不该有如此产量。”唐怀仁插话道,语气带着质疑,“唐大人可是用了什么特殊肥田之法?”
唐从心平静道:“并无特殊之法。不过是因地制宜:洼地挖塘,蓄水养鱼种藕;高地开渠,排水防涝;田埂加固,防止水土流失。再辅以轮作之法——今春种豆养地,夏种水稻。豆根固氮,能肥田;水稻喜水,正好利用塘水灌溉。如此循环,地力自然渐增。”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的沟渠系统:“至于沟渠走向、深浅、间距,皆按水势地形设计。旱时能引水,涝时能排水,如此,田地不受水旱之害,收成自然稳定。”
郑怀仁听着,眉头微皱。他是工部老吏,精通水利,唐从心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懂,但能将如此系统的规划在短短半年内落到实处,且效果如此显著,这就不简单了。他走到一处沟渠旁,蹲下细看。渠壁用夯土加固,两侧还栽了草皮固土,渠底平整,水流顺畅。这不是临时应付的工程,而是真正用心设计、扎实修建的水利系统。
“唐大人。”郑怀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缓和了些,“这沟渠修得扎实。只是如此工程,所费钱粮想必不少吧?”
“郑大人可查看账册。”唐从心示意随从呈上账簿,“东郊营田工程,朝廷拨银五万两,实际支出四万八千两,结余两千两已上缴户部。所有开支,每一笔都有明细,工匠工钱、材料采购、粮食补贴,皆记录在案。”
王谦接过账簿,快速翻阅。他是户部老手,看账目一目十行。账簿字迹清晰,条目分明,支出合理,甚至有些材料采购的价格比市价还低两成——那是唐从心通过玄鸟卫的关系,直接从产地采购,省去了中间商盘剥。
“账目清晰,支出合理。”王谦合上账簿,看向唐从心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唐大人不仅懂工程,还懂理财。户部这些年拨下去的工程款,能像这般用得明明白白、还有结余的,不多见。”
郑怀仁没说话,但脸色又缓和了几分。他走到池塘边,看着农户捞上来的藕和鱼。藕节粗壮白嫩,鱼活蹦乱跳。一个老农递过来一节洗干净的藕,郑怀仁接过,咬了一口。藕质脆嫩,清甜多汁。
“这藕……”郑怀仁有些惊讶,“品质竟不输西湖贡藕。”
“塘泥肥沃,水质清活,藕自然长得好。”唐从心道,“这些鱼藕,农户可自食,也可售卖。据估算,仅这五十亩池塘,今年产的鱼藕,就能让参与营田的三十户农户,每户多挣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对于京郊农户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添置冬衣、购置农具,甚至供孩子读两年私塾。
郑怀仁和王谦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东郊营田工程,不仅是修好了水利、垦出了新田,更是实打实地让百姓得了实惠。政绩有了,民心也有了。
勘验持续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一行人返回城中。郑怀仁和王谦直接进宫复命。
三日后,勘验报告呈递御前。
报告写得客观详实:新垦田亩数、沟渠长度、池塘面积、稻谷亩产预估、鱼藕产量估算、工程支出明细……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报告最后,郑怀仁和王谦联名附上了评语:“东郊营田工程,规划周详,施工扎实,成效显著。不仅垦田增产,更兼水利修治、百姓得利,实为近年京畿政务之典范。”
紫宸殿内,女帝看着摊在御案上的报告,嘴角微微扬起。
她放下报告,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中书令张蕴:“张卿以为如何?”
张蕴躬身道:“回陛下,唐冶此子,确有过人之处。半年前东郊还是一片洼地,如今已成良田鱼塘。更难得的是,工程开支清晰,还有结余。此等实干之才,于朝中不多见。”
女帝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拿起朱笔,在报告上批了两个字:“甚好。”
笔锋遒劲,朱砂鲜红。
***
九月,吏部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官员考绩。
考绩分三等九级: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京官五品以上,由吏部考功司初评,报宰相复核,最终由皇帝御批。
唐从心的考绩文书送到吏部时,考功司郎中周文渊正在值房喝茶。他拿起文书,翻开第一页,看到“京畿营田使唐冶”的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周文渊是冀王府的门生。虽然冀王夫妇对唐从心这个“弃子”态度复杂,但周文渊很清楚,冀王不希望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太过耀眼。他放下茶盏,仔细阅读考绩文书。
文书是唐从心的直属上司——工部尚书陈延年所写。陈延年是中立派,与各方势力都保持距离,写考评向来客观。但这份考评,却写得毫不吝啬赞誉之词:
“唐冶任京畿营田使以来,勤勉务实,勇于任事。主持东郊洼地改造工程,规划周详,施工扎实,半载而成良田千亩、池塘五十亩,水利沟渠纵横,排水灌溉两便。今秋首获,稻谷亩产增两成,兼得鱼藕之利,农户增收,百姓称颂。工程开支清晰,结余上缴,廉洁可嘉。此子才具出众,实干有为,宜加重用。”
周文渊看完,脸色沉了下来。这评语,几乎是把唐从心捧到了天上。他提笔想改,但犹豫片刻,又放下了笔。陈延年是工部尚书,正二品大员,他写的考评,自己一个从五品的考功司郎中,哪有资格随意改动?更何况,东郊工程的成果有目共睹,工部、户部的勘验报告还在皇帝案头摆着呢。
他叹了口气,在初评栏里写下了“上上”二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不情愿的叹息。
十月初一,大朝会。
天色未明,百官已齐聚宫门外。秋露深重,官袍的下摆被露水打湿,贴在腿上,冰凉一片。唐从心站在宗室队列中,位置靠后。他穿着五品浅绯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在众多紫袍、红袍高官中并不显眼。但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他。
钟鼓声起,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宫道,步入含元殿。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女帝高坐御座,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朝议如常进行。各部奏事,宰相禀报,女帝偶尔发问,声音平静而威严。唐从心垂首静立,听着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议论,心中却在想着别的事——陆九渊昨夜送来的密报说,沈万三最近频繁出入翠微山听松园,而冀王府派去调查周文渊的人,似乎有了新发现。
“吏部。”女帝的声音突然响起。
殿中一静。吏部尚书出列躬身:“臣在。”
“今年京官考绩,可已核定?”
“回陛下,已核定完毕。考绩文书已呈送政事堂复核,宰相们已批阅具名。”吏部尚书呈上奏本。
内侍接过,呈递御前。女帝翻开奏本,一页页浏览。殿中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少官员屏住呼吸,等待着自己的名字被提及。
女帝的目光在某页停住。
“京畿营田使,唐冶。”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考绩,上上。”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投向唐从心所在的位置。上上考绩,一年也出不了几个,非有大功者不能得。唐从心一个刚入朝半年的宗室子弟,竟得了上上?
唐从心出列,躬身:“臣在。”
女帝放下奏本,看向他:“东郊营田,成效卓著。工部、户部勘验报告,朕已看过。垦田千亩,水利修治,百姓得利,开支清晰,还有结余。唐卿,你做得很好。”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唐从心垂首道,“此乃陛下圣明,工部、户部同僚协力,京郊百姓勤劳之功。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女帝微微颔首:“不居功,不推诿,很好。”她顿了顿,“赏唐冶绢百匹,金五十两,加授朝散大夫衔,仍领京畿营田使。”
“臣,谢陛下隆恩。”唐从心跪拜谢恩。
绢百匹、金五十两,不算重赏,但加授朝散大夫衔,却是从五品上的散官,虽无实权,却是荣誉。更重要的是,这是女帝当朝嘉奖,意义非凡。
唐从心退回队列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警惕的。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
宗室队列前排,冀王唐璋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色如常。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身边的冀王妃王氏,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忌惮,有恼怒,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如果他们当年没有调换这个孩子,如果这个如此出色的儿子是在他们身边长大……
王氏掐断了这个念头。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事已至此,没有如果。这个孩子越出色,对他们的亲儿子威胁就越大。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朝会继续。但接下来的议程,许多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唐从心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散朝时,已是巳时三刻。秋阳高照,宫道上的青石板反射着白晃晃的光。百官陆续走出含元殿,三三两两交谈着,向宫外走去。
唐从心走在人群边缘,准备直接出宫回澄心苑。刚走到宫道拐角,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唐大人留步。”
唐从心回头,看见二皇子李玦正含笑走来。李玦年约三十,面容俊朗,气质儒雅,穿着亲王常服,腰系玉带。他是已故元后所出,在诸皇子中年纪最长,声望最高,也是朝中公认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人选。
“见过殿下。”唐从心躬身行礼。
“唐大人不必多礼。”李玦虚扶一把,笑容亲切,“方才朝会上,听闻唐大人得了上上考绩,又蒙父皇嘉奖,真是可喜可贺。”
“殿下过誉了。”唐从心道,“臣不过是侥幸办成了一件事,不敢当此赞誉。”
“侥幸?”李玦摇头笑道,“东郊工程,从规划到施工,从理财政到安百姓,桩桩件件都做得扎实漂亮。这若是侥幸,那满朝文武,恐怕没几个不是侥幸之辈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唐从心:“唐大人年轻有为,实乃朝廷之福。本王一向欣赏实干之才,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唐大人能常来王府坐坐,也好让本王多请教请教这理政安民之道。”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拉拢。
唐从心心中了然。二皇子这是看他崭露头角,想将他收入麾下。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疏离:“殿下抬爱,臣惶恐。臣才疏学浅,唯知埋头做事,不敢妄言请教。日后若殿下有差遣,臣自当尽力。”
这话说得圆滑:不拒绝,也不答应。只说“尽力”,却没说为谁尽力。
李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唐大人太谦虚了。也罢,来日方长。”他拍了拍唐从心的肩膀,动作自然,仿佛真是兄长对弟弟的勉励,“本王还要去给母妃请安,先行一步。”
“恭送殿下。”唐从心躬身。
李玦转身离去,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唐从心直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眼神平静。
“二皇兄倒是心急。”一个冷淡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唐从心转头,看见三皇子李琮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株银杏树下。李琮比李玦小两岁,生母是四妃之一的德妃,在朝中也有不小势力。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此刻正看着唐从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见过三殿下。”唐从心行礼。
李琮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将他剖开看个透彻。良久,他才淡淡道:“唐大人好手段。半年时间,就从蝉鸣寺的囚徒,变成了父皇面前的红人。这份本事,本王佩服。”
这话里带着刺。唐从心面色不变:“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奉旨办差,尽本分而已。”
“本分?”李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好一个尽本分。但愿唐大人能一直记得自己的本分。”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客套话都懒得说。
唐从心站在原地,看着李琮离去的背影。秋风吹过,银杏叶簌簌飘落,金黄的叶片在空中旋转,最后落在青石板上。他弯腰拾起一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已开始干枯。
五皇子李璘没有出现。自从粮价风波后,李璘在朝中声望大跌,女帝虽未严惩,但明显冷落了他。这些日子,他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据说是在府中“闭门读书”。
唐从心将银杏叶揣入袖中,转身向宫外走去。
宫道漫长,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响。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他想起刚才朝堂上的嘉奖,想起二皇子的拉拢,想起三皇子的讥讽,想起冀王夫妇那复杂的眼神。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他有了实打实的政绩,有了女帝的认可。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资本,更多的力量,更多的……时间。
三日后,一个消息从宫中传出,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女帝凤体违和,太医诊脉后建议静养,暂停早朝三日。
消息传出时,唐从心正在澄心苑书房里,看着各地送来的水利工程进展报告。窗外秋雨淅沥,雨点敲打着窗纸,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放下手中的信纸,抬头望向窗外。
雨幕朦胧,远处的屋脊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