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站在原地,清晨的冷风穿过院门,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报信小吏跪在泥泞中,浑身颤抖,不敢抬头。远处皇城方向,晨钟刚刚敲响,浑厚的钟声在长安城上空回荡,预示着新一天的朝会即将开始。但此刻,唐从心脑中只有那被破坏的闸口,还有女帝那句“京畿,不能乱”的嘱托。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对院内沉声道:“备马,去东郊。九渊,调一队玄鸟卫,封锁现场。派人入宫告假,今日朝会,我去不了了。”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砸在清晨的寂静里。
陆九渊的身影从廊下阴影中闪出,抱拳领命,转身便走。脚步声急促而果决。
唐从心不再看那跪着的小吏,大步走向马厩。马夫早已备好两匹快马,其中一匹是陆九渊的坐骑。唐从心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匹嘶鸣一声冲出院子。马蹄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卸下门板,早起的行人看到这疾驰而过的身影,纷纷侧目避让。
东郊距离长安城约二十里。唐从心策马狂奔,冷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飞速闪过闸口的结构图——那是他亲自参与设计、反复修改的核心部件。主闸口由三道铁制横梁支撑,每道横梁都有手臂粗细,连接处用精铁铆钉固定,能承受数万斤的水压。若只是轻微损坏,尚可修补;若是被人动了根本……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狠狠一夹马腹。
半个时辰后,东郊水库出现在视野中。
晨光下的水库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但岸边的景象却一片混乱。数十名工匠和民夫围在闸口附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还混杂着铁锈、泥土和某种……金属被强行锯断后特有的、刺鼻的腥味。
唐从心勒马,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陆九渊已先一步赶到,正指挥着十余名玄鸟卫将闸口周边五十步内清场,拉起麻绳警戒。看到唐从心,陆九渊快步迎上,脸色凝重:“大人。”
“情况如何?”唐从心边走边问,目光已锁定前方那巨大的石制闸门。
“很糟。”陆九渊言简意赅,引着他穿过人群。
走近了,唐从心才看清破坏的全貌。
闸口位于水库泄洪道的咽喉位置,由厚重的青石砌成,中间嵌着三道精铁横梁作为承重骨架。此刻,最下方、也是受力最核心的那道横梁,靠近右侧石槽的连接处,被齐刷刷地锯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但切口方向一致,显然是有人用某种大型锯具反复作业的结果。断裂的横梁一端还嵌在石槽里,另一端已经歪斜下垂,导致整个闸门的结构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倾斜。若此时水库蓄满水,巨大的压力会瞬间撕裂这脆弱的平衡,闸门崩塌,下游的农田、村庄,乃至部分长安外郭,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唐从心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金属断面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灰白色,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痕迹。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断口边缘。触感粗糙,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还有细微的、新鲜的金属碎屑。他捻了捻指尖,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除了铁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油脂的气息,可能是锯条上用来润滑和降温的动物油脂。
“手法很专业。”唐从心站起身,声音低沉,“用的不是普通手锯。看这切口深度和整齐度,至少是两人操作的大型框锯,或者……军中用来处理拒马、辕门的破拆锯。对方很清楚哪里是关键受力点,锯断这里,比破坏整道横梁省力得多,效果却一样致命。”
陆九渊眼神一厉:“军中器械?”
“未必是现役军中所为,但来源可疑。”唐从心环顾四周。闸口位于水库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背靠山体,前方视野开阔。夜间值守的岗亭就在三十步外。“昨晚谁当值?”
一个穿着粗布短袄、满脸惶恐的中年汉子被两名玄鸟卫带了过来。他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王二,是、是昨晚的看守……小人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小人就、就离开了一小会儿……”
“离开?”唐从心声音平静,却让王二抖得更厉害,“值守期间,擅离职守,按律当杖责三十,罚没三月工钱。若因你离职导致重大损失,流放三千里亦不为过。说吧,去了哪里,为何离开,离开多久?”
王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前、前晚……不是,是昨日凌晨,天快亮的时候……有个穿灰衣服的人找到小人,说、说在那边林子边上捡到个小包袱,里面有些铜钱,问是不是小人掉的。小人说不是,那人就说,那可能是前面村里人掉的,让小人帮忙送过去,他给小人五十文跑腿钱……”
五十文,相当于王二五天的工钱。
“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就、就去了。那林子离这儿也就一里多地,小人跑着去的,来回不到两刻钟。回来的时候,闸口还好好的,真的!小人还特意检查过!”王二急急辩解,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人长什么样?”陆九渊追问。
“天还没大亮,看不太清……个子不高,有点瘦,穿着灰布衣裳,说话带着点京城西市那边的口音,像是、像是个在街面上混的……”王二努力回忆着,“对了,他左边眉毛好像缺了一小块,像是疤。”
陆九渊立刻看向身边一名玄鸟卫。那名卫士会意,转身快步离去——玄鸟卫对长安城内外的三教九流都有备案,尤其是那些有显著特征的混混、地痞。
唐从心不再看王二,转向闸口。破坏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修复。“把工头和老陈师傅叫来。”
很快,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老工匠和一个穿着工头服饰的中年人小跑过来。老陈师傅是营田司从将作监借调来的老匠人,经验丰富。
唐从心指着断裂的横梁:“陈师傅,你看,修复要多久?”
老陈蹲下,仔细看了半晌,又用手比划测量了断口位置和闸门倾斜的角度,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大人,麻烦啊。这横梁是整体锻打的精铁,现在断了一处,受力全乱了。要修,得先把闸门整体固定住,防止继续歪斜,然后把断掉的这部分切下来,重新锻打一根同样规格的接上去,再用热铆的法子固定。这活儿精细,快不了。”
“具体几日?”唐从心问。
老陈伸出五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缩回一根:“最快……四日。还得老天爷帮忙,不能下雨,不然炉火、铆接都受影响。”
四日。唐从心心中默算。水库目前蓄水不到六成,若接下来几日无大雨,尚可支撑。但若天公不作美……
“调集所有人手,优先修复闸口。其他工程全部暂停。”唐从心果断下令,“需要什么材料、工具,立刻开单子,九渊,你派人持我手令,去将作监和少府监调取,若有阻拦,就说奉旨办差。”
“是!”陆九渊和工头同时应声。
唐从心又看向老陈:“陈师傅,修复期间,你可能要日夜盯在这里。我会让人在附近搭起棚子,一应饮食起居,都会安排好。”
老陈重重抱拳:“大人放心,小老儿晓得轻重!”
安排完抢修事宜,唐从心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陆九渊跟了过来,低声道:“已派人去查那个‘缺眉’的混混。另外,贺兰郡王那边也通知了,她应该很快会到。”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白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身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的贺兰娆娆。她显然来得匆忙,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和此刻的冷肃。
她勒马,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的玄鸟卫,快步走到唐从心面前。“情况我已知晓。宫中那边,陛下刚恢复听政,就有人将此事报了上去,言辞激烈。”她语速很快,目光扫过远处的闸口,瞳孔微微一缩,“好狠的手段。”
“宫里什么反应?”唐从心问。
“陛下尚未表态,但已有御史出列,弹劾你‘管理不善,致要害工程受损,若引发水患,其罪非轻’。”贺兰娆娆看着他,眼神复杂,“弹劾的是监察御史周正,此人……是周老尚书的门生。”
周老尚书,周文渊的父亲,冀王府的铁杆盟友。
唐从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娆娆,你来得正好,王二的口供指向一个西市口音、左眉有疤的混混。玄鸟卫正在查,但你对宫中、朝臣家眷及关联的三教九流更熟,我需要你查两件事:第一,近日有哪些人,以什么理由接近过闸口或水库工地;第二,周正,以及他背后可能的人,最近和哪些可疑人物有过接触。”
贺兰娆娆毫不犹豫:“好。我这就去办。”她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唐从心一眼。晨光中,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下带着连日疲惫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你……小心。”
唐从心微微颔首。
贺兰娆娆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随从绝尘而去。
调查在紧张地进行。闸口附近,工匠们已经搭起了简易的工棚,炉火点燃,风箱呼啦作响,锻打的铁锤声叮叮当当传来,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味、铁水灼热的气息,还有工匠们汗水的气味。唐从心没有离开,他就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修复工作一步步展开。偶尔有工匠遇到难题,他会上前指点几句——他脑中的现代工程知识,总能给出让老陈师傅恍然大悟的解决方案。
陆九渊则带人彻底搜查了闸口周围每一寸土地。在距离断口处约十步远的一丛枯草下,他发现了几片细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碎屑——是锯条崩断后留下的碎片。碎片很新,边缘锋利。更关键的是,在其中一片碎屑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黏稠物。
“像是血。”陆九渊将碎片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可能锯的时候用力过猛,锯条崩断,伤到了操作的人。”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但范围太大,如同大海捞针。
午后,派去查“缺眉”混混的玄鸟卫回来了,还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瑟瑟发抖的瘦小男子。此人约莫三十岁,尖嘴猴腮,左边眉毛果然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像是旧伤。
“大人,就是他。”玄鸟卫将人往前一推。
那混混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九渊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西市‘缺眉张三’,认得吗?”
混混浑身一抖,显然被叫破了浑号。“认、认得……小的就是张三。”
“前日凌晨,东郊水库,是不是你花钱支开看守王二?”陆九渊声音冰冷。
张三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没、没有……小的那晚在赌坊,好多人可以作证……”
“赌坊?”陆九渊冷笑,“哪个赌坊?子时到卯时,谁看见你了?赢了还是输了?输了多少?赢了多少?跟谁赌的?”一连串问题砸过去,张三张口结舌,冷汗涔涔。
“我、我……”他支吾着,忽然看到旁边唐从心平静无波的眼神,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他所有谎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崩溃了,他瘫软在地,哭嚎起来:“官爷饶命啊!小的也是被逼的!是、是有人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让小的去把那个看守引开一会儿,就说捡到钱让他送回去……别的什么都没让干啊!”
“十两银子?”陆九渊挑眉。这价钱,对一个混混来说,是天价了。“谁给你的?”
“不、不认识……”张三哆嗦着,“那天晚上,在小的常去的酒馆后巷,一个蒙着脸的人找到小的,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声音也哑哑的,像是故意压着。他给了小的五两定金,说事成之后再去老地方,再给五两。小的贪财,就、就答应了……官爷,小的真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啊!要是知道是破坏朝廷的水库,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蒙面人……”唐从心缓缓开口,“身高体态?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说话口音?给你银子时,手上有没有伤?”
张三努力回忆:“个子……比小的高半个头,不胖不瘦,穿着普通的深色布衣,没什么特别的。口音……听不出来,他故意压着嗓子。手……手好像戴着粗布手套,没看见有没有伤。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他给银子的时候,袖口往上缩了一点,小的好像看见……他手腕上有个刺青,青黑色的,像是个……像是个弯弯曲的虫子,或者蛇?”
刺青?这倒是个线索。但仅凭模糊的描述,依旧难以锁定。
唐从心示意陆九渊将人带下去仔细关押。他走到水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蒙面人,专业工具,精准破坏,收买混混调开看守……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行动。目的不仅仅是破坏一个水利工程,更是要打击他唐从心刚刚树立起来的政绩和声望,甚至可能想借此引发更大的混乱,验证女帝那句“京畿,不能乱”的担忧是否成真。
背后的人,会是谁?三皇子李琮?冀王府?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更深处的贺兰明?
修复工作昼夜不停地进行。第一日,工匠们成功用粗大的木桩和铁索将倾斜的闸门暂时固定住。第二日,断裂的横梁被小心切割下来。老陈师傅亲自掌钳,在临时搭建的锻炉前,将烧红的铁料反复捶打,火星在夜色中飞舞,映亮了一张张专注而疲惫的脸。唐从心也几乎没合眼,他坐镇在现场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消息。
贺兰娆娆那边有了进展。她排查了近期所有以“参观”、“学习”、“检查”等名义接近过水库的人员名单,其中有三皇子府的一名属官,有冀王府的两个管事,还有几个工部、将作监的低级官吏,背景各异。她正在逐一深挖这些人的近期动向和人际关系。至于周正御史,他最近除了正常上朝、去御史台点卯,私下只与几位同僚和老师周老尚书有过饮宴,表面看不出异常。但贺兰娆娆发现,周正的一个远房表亲,在长安西市经营一家车马行,而这家车马行,近半个月来,与一个江南来的丝绸商往来密切。那个丝绸商,登记的名字叫“沈文”,但玄鸟卫隐约查到,此人似乎与贺兰明手下的一些产业有间接关联。
线索开始交织,指向更深的迷雾。
第三日,修复进入关键阶段,新的横梁部件即将锻打完成。也就在这一天,朝中的弹劾风暴正式降临。
数名御史联名上疏,以“东郊水库闸口遭破坏,险酿大祸”为由,弹劾京畿营田使唐从心“玩忽职守、管理无方”,要求朝廷严惩,以儆效尤。奏疏中不仅列举了闸口破坏的“严重后果”,还暗示唐从心以“奇技淫巧”博取名声,实则根基浅薄,不堪重任。更有甚者,将此事与女帝病中托付的“维稳”重任联系起来,质疑唐从心是否有能力承担如此重责。
奏疏在早朝时被当庭宣读。据宫中传出的消息,女帝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朕知道了。”
没有表态,没有驳斥,也没有维护。
这个信号,让许多观望者心中泛起了涟漪。
消息传到东郊工地时,唐从心正在看老陈师傅做最后的铆接准备。听到陆九渊低声汇报,他手中的图纸微微一顿,然后轻轻放下。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天气汇报。他走到帐篷外,看着远处炉火通明的工棚,工匠们的身影在火光中忙碌穿梭。叮当的锻打声,呼啦的风箱声,工匠们偶尔的吆喝声,混杂着夜风穿过山林的呜咽声,构成一幅充满力量与焦灼的画卷。
四日之期将至,闸口修复已见曙光。
但朝堂上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