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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太子的邀约

作者:枫语云笺 当前章节:4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58

宫宴后的长安城,节日气氛渐淡,但政治空气却愈发凝滞。唐从心在澄心苑闭门不出三日,每日只是翻阅水利典籍,整理营田司账目,偶尔在庭院中习练那套西域练气术。陆九渊则暗中调阅玄鸟卫关于太子的卷宗——记录寥寥,无非是“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性情温和”等套话,与贺兰娆娆那句警告形成刺目的反差。

第四日清晨,雪后初晴。

唐从心正在书房核对东郊洼地工程的物料清单,院外传来叩门声。老仆引进来一名身着青色棉袍、头戴小帽的中年男子,那人面容普通,举止却透着宫中训练出的规矩。

“小人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送帖。”男子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份素白请柬。

请柬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边缘以淡青丝线装裱,封面无字,展开后,墨迹清瘦工整:“闻唐大人精于水利,通晓农事,孤心甚慕。府中寒梅初绽,欲邀大人过府一叙,赏梅论道。若蒙不弃,后日未时,静候光临。”落款处是“太子承乾”四字,盖着一方小小的“东宫”私印。

唐从心接过请柬,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温润质感,墨香清雅,不带半分俗气。他抬眼看向送帖人:“殿下厚爱,下官惶恐。只是不知……殿下近来凤体可安?”

“殿下前日偶感风寒,已服了太医署的方子,这两日精神稍好。”送帖人垂首答道,“殿下说,唐大人是做实事的能臣,不必拘泥虚礼,府中清静,正好说话。”

“有劳回禀殿下,后日未时,下官必准时赴约。”

送帖人再行一礼,躬身退去。

唐从心捏着请柬,走到窗前。庭院中积雪未融,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眯起眼,对候在门外的陆九渊低声道:“派人跟一跟。”

陆九渊点头,无声地消失在廊下。

两日后,未时初刻。

太子府位于长安城东北角的永兴坊,与热闹的东市仅一街之隔,却异常安静。府邸门楣不高,朱漆大门略显陈旧,门前石狮也非皇家规制,而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样式。若非门匾上“太子府”三个鎏金大字,几乎看不出这是当朝储君的居所。

唐从心一身常服,只带了陆九渊一人。叩门后,一名老仆开门,引他们入内。

府内景象与门外的低调一脉相承。庭院不大,青石铺地,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石缝间枯黄的苔痕。几株老梅树栽在墙角,枝干虬结,枝头果然绽着零星的红梅,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像几点凝固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炭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廊下挂着竹帘,遮挡寒风,却也让光线变得昏暗。整座府邸安静得过分,只能听见自己靴底踏在青石上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老仆引他们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暖阁前。阁门虚掩,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殿下,唐大人到了。”

“快请。”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气弱。

唐从心推门而入。

暖阁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太子斜倚在靠枕上,身上盖着狐裘。他面色确实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但眼神清亮,并不浑浊。见唐从心进来,他微微直起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唐大人来了,坐。”

唐从心行礼:“臣唐从心,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太子抬手虚扶,“今日是私宴,只论风月,不谈朝政。坐吧。”

唐从心在榻侧的绣墩上坐下。陆九渊留在门外廊下。

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铜盆里银霜炭无声地燃着,散发出融融暖意。除了药香,唐从心还闻到了墨香——榻边小几上摊着几卷书,还有未写完的字帖。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法清逸,落款竟是太子自己的印章。

“听闻大人前些日子在宫宴上,与母皇论及水利农事,见解精辟。”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孤在府中养病,未能亲闻,深以为憾。今日冒昧相邀,便是想当面请教。”

“殿下过誉。”唐从心垂眸,“臣只是就事论事,不敢称精辟。”

太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欣赏:“大人不必过谦。孤虽久病,却也读过些书。你提出的‘以工代赈’、‘分段筑坝’之法,看似简单,实则深合治水之理。前朝治黄,多征发民夫,强令赶工,往往事倍功半,民怨沸腾。你能想到以工钱粮米激励百姓,既修了水利,又安顿了流民,这是仁政,也是善政。”

唐从心心中微动。太子这番话,绝非泛泛恭维。他抬眼看向对方:“殿下也研读过水利?”

“略知一二。”太子从榻边取过一卷书,递过来,“这是前朝工部编纂的《河防通议》,孤闲来无事,翻看过几遍。其中论及堤防修筑,有‘因地制宜,缓急相济’之说,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唐从心接过书卷。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书页间还有朱笔批注,字迹清瘦工整,正是太子的笔迹。批注内容并非泛泛而谈,而是针对具体工程细节的疑问与推演。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批注:“此处论及分流减淤,然若河道狭窄,分流反易淤塞主道,当如何?”

“殿下这个问题提得好。”唐从心指着书页,“臣在营田司也遇到过类似情形。东郊洼地原本有两条支流,若强行分流,确实可能导致主河道泥沙沉积加剧。臣的解法是,先在支流入口处设沉沙池,定期清淤,同时加固主河道堤岸,待水流稳定后,再逐步扩大分流比例。”

太子眼睛亮了亮:“沉沙池……妙。这法子简单,却实用。”他顿了顿,轻咳两声,接过内侍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唐大人,孤这些年在府中养病,读了不少书,也想了许多事。我大周立国百年,如今看似鼎盛,实则隐患已生。土地兼并,流民渐增,北方边患未平,朝中……党争日烈。”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炭盆跳跃的火苗上,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孤这身子,自己清楚。”太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太医署的方子吃了十几年,也不过是勉强维持。母皇年事已高,却还要为朝政操劳,孤身为人子,不能分忧,反成拖累,每每思之,愧疚难当。”

唐从心沉默着,没有接话。

“几位皇弟……”太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二弟精明,三弟勇武,都是人中龙凤。他们有心为社稷出力,本是好事。只是……权位之争,难免失了分寸。孤有时听闻朝中之事,只觉得……可惜。”

他抬起眼,看向唐从心:“唐大人,你是做实事的。孤今日请你来,并非要拉拢你,也无此能力。只是想说……无论将来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若能有你这样的能臣辅佐,以仁德治天下,以实务安百姓,那便是大周之福,万民之幸。”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但唐从心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太子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欣赏他的才干,感慨自身病弱,忧虑朝局,期望仁君贤臣。完美得……不像一个久病昏聩之人该有的见识与格局。

“殿下言重了。”唐从心躬身,“臣只是尽本分。”

太子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深处。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榻边取过一个锦盒。

“孤这里有一本书,或许对你有用。”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书页边缘已磨损,“这是前朝水利大家沈括的《河工札记》手稿孤本,其中记载了不少治河实例,有些法子虽古旧,但思路值得借鉴。孤留着也是蒙尘,不如赠予你,或许能在营田司派上用场。”

唐从心双手接过。书很沉,封皮触手温润,显然常被翻阅。他翻开一页,墨迹苍劲,绘图精细,确实是难得的珍本。

“谢殿下厚赐。”

“不必谢。”太子摆摆手,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内侍连忙上前抚背,又端来药碗。

唐从心见状,起身告辞。

太子止住咳嗽,喘息着道:“今日与唐大人一叙,孤心甚慰。府中寒酸,无甚招待,望勿见怪。日后若得空……可常来坐坐。”

“殿下保重凤体,臣告退。”

唐从心躬身退出暖阁。门在身后合上,将那股浓重的药香和炭火气隔绝在内。廊下冷风一吹,他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腔里那股莫名的压抑感稍减。

陆九渊迎上来,两人沉默地走出太子府。

马车驶离永兴坊,唐从心才开口:“如何?”

“送请帖那人,今日一早出府,并未直接回东宫。”陆九渊压低声音,“他绕道去了平康坊北街的一处茶舍,名唤‘清源斋’。那地方偏僻,平时客人不多。他在二楼雅间待了约一刻钟,出来时,雅间里还有一人,未曾露面。”

“看清那人样貌了吗?”

“未曾。”陆九渊摇头,“那人戴着斗笠,披着厚氅,身形掩得严实。但离开时,我在对面屋顶瞥见一个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

唐从心抬眼:“像谁?”

陆九渊沉默片刻,缓缓道:“像冀王府那位姓杜的清客。去年秋猎,冀王带他同行,我远远见过几次。那人左肩微塌,走路时右脚习惯性外撇,方才茶舍出来那人……步态很像。”

车厢内一时寂静。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车厢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唐从心靠在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河工札记》的封皮。

太子府中温和病弱的储君,恳切真挚的嘱托,珍贵难得的孤本。

平康坊茶舍里,与冀王府清客秘密接触的太子府下人。

贺兰娆娆那句“小心太子”。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勾勒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先回澄心苑。”唐从心闭上眼,“那本《河工札记》,找懂行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是。”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街巷,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车厢,在唐从心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手中那本泛黄的旧书,墨香犹存,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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