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声响。
冀王府正堂被布置成灵堂,巨大的黑色“奠”字悬挂在正中,两侧白烛摇曳,烛泪缓缓堆积成扭曲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的呛人气息,混合着前来吊唁官员身上各式各样的熏香味道,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唐从心一身缟素,跪在灵柩左侧的蒲团上,面无表情地接过又一位官员递来的香,插入香炉,然后机械地俯身回礼。
“节哀顺变,唐公子。”
“老王爷一生忠义,竟遭此横祸,天理何在!”
“陛下已下旨严查,定要将那伙山匪绳之以法……”
各式各样的安慰、感慨、表态,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唐从心的耳朵自动过滤了这些声音,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口厚重的楠木棺椁上。棺木表面漆得乌黑发亮,映照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照出他自己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平静之下,是冰封的岩浆。
养父的遗体已经入殓。那夜的血腥、冰冷、不甘的眼神,被永远封存在这华美的棺木之中。唐从心记得自己亲手为养父换上亲王礼服时的触感——布料冰凉滑腻,尸体僵硬沉重,脖颈处那道致命的伤口被厚厚的脂粉掩盖,却依然能看出隐约的凹陷。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冀王殿下到——冀王妃到——”
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嘈杂,灵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唐从心缓缓抬起眼帘。
门口,一对身着素服的中年男女在仆从簇拥下走了进来。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面容与唐从心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圆润和刻意装出的沉痛。女子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此刻正用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按着眼角,肩膀微微颤抖,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正是他的亲生父母——冀王唐显,冀王妃周氏。
唐从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然后恢复如常。他垂下眼帘,继续跪着,仿佛进来的只是两位普通的吊唁者。
冀王夫妇走到灵前,自有仆从递上香。冀王接过,神情肃穆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然后转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唐从心。
“冶儿……”冀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痛惜,“你……节哀。王叔他……唉,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料到在京城近郊竟有如此猖獗的匪类!你放心,陛下已下严旨,定会彻查,为王叔讨回公道!”
唐从心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冀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刻意挤出的悲伤,有公式化的关切,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和警惕。唐从心甚至能闻到冀王身上传来的、与这灵堂格格不入的淡淡檀香——那是他惯用的熏衣香,今日特意换成了素雅些的品种,却依然掩不住那股养尊处优的气息。
“谢王爷关怀。”唐从心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父亲一生谨慎,却遭此横祸,是为子不孝,未能护其周全。”
他说的是“父亲”,不是“王叔”。
冀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叹息道:“此事怎能怪你?你当时也在场,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王叔在天之灵,也必不愿见你过于自责。”
这时,冀王妃上前一步,丝帕下的眼睛微微发红,声音哽咽:“好孩子,快起来,让婶娘看看……这些日子,定是吓坏了吧?”她伸手欲扶唐从心,动作自然亲昵,仿佛真是关心子侄的长辈。
唐从心没有动。
冀王妃的手停在半空,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唐从心缓缓站起身——他跪了太久,膝盖传来针刺般的麻痛——然后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冀王妃的手,躬身行礼:“劳王妃挂心,从心无恙。”
他用了“从心”,而不是“唐冶”,也不是“冶儿”。
冀王妃脸上的哀戚僵了僵,随即化作更深的悲痛,收回手,用丝帕掩面,转向灵柩,声音颤抖:“王兄……你怎就这般去了……留下这孩子,可如何是好……”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耸动,若非唐从心知晓真相,几乎要被这表演打动。
灵堂内其他吊唁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目光在唐从心和冀王夫妇之间来回扫视。有感慨冀王夫妇仁厚的,有同情唐从心孤苦的,也有眼神闪烁、若有所思的。
唐从心重新跪回蒲团,不再看那对表演的夫妻。他的目光落在香炉里缓缓升起的青烟上,那烟雾扭曲变幻,时而像挣扎的手,时而像狞笑的脸。鼻腔里充斥着香烛味、熏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冀王妃身上飘来的、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
那香气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安阳郡王到——”
又一个声音响起。
唐从心抬眼,看见贺兰娆娆一身素色郡王朝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她未带太多随从,只跟了两名玄鸟卫装扮的侍女。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扫过灵堂,在唐从心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然后走向灵前。
作为郡王,她的礼节与官员不同。自有司仪引导,上香,行礼,一套流程庄重而简洁。完成之后,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向唐从心。
“唐公子节哀。”贺兰娆娆的声音清冷,与灵堂内刻意营造的悲戚氛围形成对比,“老冀王忠勇一生,遭此不幸,朝廷必不会坐视。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可来郡王府。”
“谢郡王。”唐从心躬身。
就在他俯身回礼的瞬间,贺兰娆娆借着袖摆的遮掩,将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极快地塞入他手中。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指尖冰凉,触之即离。
唐从心面色不变,将纸条攥入掌心,继续完成行礼。
贺兰娆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色衣摆划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纸条在掌心被汗水微微浸湿。唐从心跪着,借着俯身叩首的姿势,极快地将纸条展开一角,瞥见上面一行娟秀小字:
“周府昨夜有异动,一名心腹管家连夜出城,方向似是江南。已派人暗中尾随。”
江南。
唐从心的瞳孔微微收缩。扬州,沈万三,盐引,亏空……这些线索在脑海中瞬间串联。周府管家此时南下,绝非偶然。要么是去处理江南的尾巴,要么……是去转移或销毁更关键的证据。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重新攥紧,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薄纸碾碎。
吊唁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唐从心跪得双腿麻木,膝盖处的疼痛从针刺变为钝痛,最后几乎失去知觉。香烛燃烧的烟雾熏得他眼睛发涩,喉咙干痛。但他始终保持着那副平静而哀戚的模样,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人回礼,接受他们的安慰或刺探。
冀王夫妇在灵堂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表演够了叔侄情深、悲痛欲绝的戏码后,便以“不忍久留,徒增悲伤”为由离去。临走前,冀王还拍了拍唐从心的肩膀,温言道:“冶儿,丧事之后,若无处可去,便回王府来。你终究是唐家血脉。”
唐从心垂首:“谢王爷。”
他听着那对夫妻的脚步声远去,听着他们身上环佩叮当的细微声响逐渐消失在灵堂外的嘈杂中,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终于翻涌起一丝近乎实质的杀意。
午后,吊唁的人潮渐稀。
唐从心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开了灵堂。他没有回自己在冀王府暂居的厢房,而是径直出了王府侧门,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普通青篷马车。
马车驶离王府区域,穿过数条街道,最后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这里是玄鸟卫的一处秘密联络点,也是陆九渊目前落脚之处。
唐从心下车,推门而入。院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穿过前院,走进正堂。
陆九渊正在堂内等候,同样一身素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见唐从心进来,他立刻起身:“公子。”
“如何?”唐从心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按公子吩咐,以追查山匪同党、清点老王爷遗物为名,我们的人重新梳理了周老尚书名下的所有产业。”陆九渊语速很快,“明面上的田庄、店铺、宅邸共三十七处,其中京城内有十九处。这十九处中,十六处经营正常,账目清晰,至少表面看不出问题。但有三处……有些蹊跷。”
“说。”
“一处是城西的‘锦绣绸缎庄’,生意清淡,但每月进出账目却不小,且多有不明款项,以‘杂支’‘旧账’名目掩盖。一处是南城的‘福顺粮行’,规模不大,但仓库容量远超所需,且常有夜间车辆进出,守卫森严。”陆九渊顿了顿,声音压低,“最后一处,是东市附近一家名为‘通源’的当铺。铺面很小,位置也偏,生意看起来半死不活。但据周边眼线回报,这家当铺的后院库房,常年有至少四名护院把守,且都是练家子。更奇怪的是,当铺的掌柜每隔半月,会亲自押送一个密封的小铁箱前往周府,次日空手返回。”
唐从心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刺激着干痛的喉咙。“当铺……库房……”
“我们设法买通了当铺隔壁一家杂货铺的伙计。”陆九渊继续道,“那伙计说,有几次深夜,他起夜时,隐约听到当铺后院有沉闷的、像是石板移动的声音,但很快消失。他还说,当铺的库房从不允许外人进入,连送货的脚夫都只能把货物放在前院。”
石板移动的声音。
密室。
唐从心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养父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那个“周”字,所指的,很可能不是周府本身——那里守卫森严,眼线众多,藏匿关键账册风险太大。而一家不起眼的当铺,一个可能存在的、连周府下人都未必知晓的地下密室……这才是藏匿罪证最安全的地方。
“江南那边呢?”唐从心问。
“贺兰郡王传来的消息,属下也收到了。”陆九渊神色凝重,“周府管家周福,昨夜子时三刻,带着两名护卫,持周府令牌叫开城门,乘快马出城,一路向南。我们的人已暗中跟上,但对方很警惕,沿途多次变换路线,目前尚未抵达目的地,但方向确实是扬州一带。”
“江南的账,京城的账……”唐从心喃喃道,眼中寒光闪烁,“他们是打算双管齐下,一边清理江南的痕迹,一边确保京城的关键证据不被发现。或者……转移。”
“公子,我们是否要抢先一步,控制那个管家?”陆九渊问。
“不。”唐从心摇头,“让他去。江南的线,我们本来就要查,他去了,反而可能帮我们引出更多的人,找到更深的根。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京城这边……才是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稀释的墨汁,缓缓浸染天空。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寺庙晚课的钟鸣,悠长而苍凉。
“当铺的守卫情况,摸清了吗?”唐从心背对着陆九渊问。
“基本摸清了。”陆九渊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四名护院,分两班,每班两人,昼夜值守。两人在前院门房,两人在后院库房附近。换班时间是子时和午时。掌柜住在当铺二楼,一般亥时末歇息。铺子里还有两个伙计,住在前院厢房,不会武功。”
“库房的结构?”
“从杂货铺伙计的描述和我们在远处观察的情况看,库房是单独的一间青砖瓦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上有铜锁,钥匙应该在掌柜身上。库房周围很空旷,没有遮挡,从隔壁杂货铺的二楼,可以隐约看到库房门口的情况。”
唐从心沉默片刻。
暮色完全笼罩了小院,堂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扶灵回乡安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唐从心缓缓开口,声音在昏暗中有种冰冷的质感,“这三日,我必须守灵,无法离开。但账册……不能等。”
他转过身,看向陆九渊:“今夜子时,你带两个最可靠的好手,先去探一探那家当铺。不要惊动任何人,只需确认库房地下是否有密室入口,以及入口的可能位置和开启方式。如果确认有密室……明晚,我亲自去。”
陆九渊一惊:“公子,您要亲自去?太危险了!那毕竟是周老尚书的秘密据点,万一……”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唐从心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账册是关键,不容有失。你探查之后,对方很可能会加强戒备,甚至转移证据。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到东西。我亲自去,把握更大。”
陆九渊看着唐从心在昏暗中依然清晰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咬牙:“是!属下今夜一定探明情况!公子……万事小心。”
唐从心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灵堂里香烛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鼻腔,冀王妃身上甜腻的桂花头油气息,冀王那虚伪的关切眼神,贺兰娆娆指尖冰凉的触感,还有掌心那张已被汗水浸透的纸条……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翻腾。
最终,定格在那口乌黑的棺椁上。
养父躺在里面,冰冷,沉默,再也无法告诉他更多。
但留下的那个“周”字,那条染血的深蓝色碎布,那支乌黑的弩箭……已经指明了方向。
唐从心睁开眼,眸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下,岩浆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流动。他摊开手掌,那张纸条已经被揉烂,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他将其扔进桌上的茶杯里,看着纸张被残茶浸透,墨迹晕开,最终化作一团污浊的浆糊。
然后,他站起身。
“回府。守灵。”
声音平静,脚步沉稳。但陆九渊看着他的背影,却仿佛看到一柄缓缓出鞘的剑,寒光内敛,却已锁定了必杀的目标。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