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京城东市早已沉寂，白日里喧嚣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远处打更人“梆——梆——”的梆子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单调的警示意味。
“通源当铺”的招牌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这是一座临街的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门面不大，看起来与京城里其他几十家当铺并无二致。但此刻，在它后院库房周围的黑暗中，几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正无声地移动。
唐从心伏在当铺隔壁一家杂货铺的屋顶上，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与屋脊融为一体。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沉静如渊。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他的衣襟，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气和脚下瓦片微凉的触感。
陆九渊从侧后方悄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守卫刚换过班。前院两个在门房打盹，后院两个在库房门口转了一圈，现在靠墙坐着，看样子也快睡着了。掌柜的屋子灯已经熄了半个时辰。”
唐从心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二十步外那座孤零零的库房上。
青砖瓦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在门上的铜锁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寒光。库房周围确实空旷，地面铺着青石板，没有任何遮挡。但陆九渊昨夜探查时发现，库房东北角的地面石板缝隙，似乎比别处要略宽一些，且石板边缘的磨损痕迹异常。
“走。”
唐从心吐出这个字，身形已如一片落叶般飘下屋顶，落地无声。陆九渊紧随其后，两人身后，还有两道黑影——是陆九渊从玄鸟卫中挑选的两名好手，一个擅长开锁机关，一个擅长潜伏暗杀。
四人如同四道鬼魅，贴着墙根阴影，迅速接近后院围墙。唐从心打了个手势，那名擅长暗杀的玄鸟卫从怀中摸出一支吹管，对准墙内。片刻后，墙内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闷哼，随即是身体软倒的声响。
陆九渊率先翻墙而入，确认安全后，唐从心才跟着跃入。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库房门口，两名守卫歪倒在地，呼吸均匀——只是中了迷药，昏睡过去。唐从心扫了一眼，确认他们腰间没有报警的铃铛或响箭，这才示意开锁的玄鸟卫上前。
那是个精瘦的汉子，手指细长灵活。他从怀中掏出一套特制的工具，插入锁孔，耳朵贴到锁上，仔细倾听。黑暗中，只有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咔哒”声，以及远处更夫渐行渐远的梆子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
唐从心站在阴影中，呼吸平稳。他能闻到库房木门散发出的陈旧木料气味，混合着青石板上苔藓的微腥。夜风掠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前院门房隐约的鼾声。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养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咔。”
一声轻响，锁开了。
开锁的玄鸟卫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极轻微的呻吟。库房内一片漆黑，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唐从心率先踏入，陆九渊点燃一支特制的短小火折子，火光微弱，仅能照亮周围几步。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蒙尘的家具、卷起的字画、成箱的瓷器、还有一些用油布包裹的大件。看起来与普通当铺的库房无异。但唐从心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东北角的地面上。
那里堆着几个看似随意放置的木箱。陆九渊上前，与另一名玄鸟卫合力将木箱轻轻移开。火光下，地面是整齐的青石板，但其中一块石板周围的缝隙，确实比别处宽了半分，且石板边缘有明显的、反复摩擦的痕迹。
唐从心蹲下身，手指沿着石板边缘摸索。石板很厚，严丝合缝。他示意陆九渊将火折子凑近，仔细查看石板表面。在微弱的光线下，他注意到石板中央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凹坑，凹坑内壁光滑，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按压。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签——这是陆九渊根据他描述的“杠杆原理”特意打造的——将尖端插入凹坑，轻轻一撬。
“咔哒。”
石板内部传来机簧弹动的轻响。紧接着，整块石板微微下沉，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浓烈的陈旧纸张和霉味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樟脑的气味。
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石阶。
唐从心与陆九渊对视一眼。陆九渊低声道：“我先下。”说罢，他接过火折子，小心地探身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安全，下来吧。”
唐从心留下两名玄鸟卫在上面警戒，自己跟着走下石阶。石阶不长，只有十几级，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约莫只有普通厢房一半大小。
陆九渊已经多点了几支火折子，插在墙上的铁环里。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密室里堆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几排厚重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账册、卷宗，都用细绳捆扎得整整齐齐。中间一张宽大的木桌上，也堆着不少散乱的纸张和信件。地上还放着几个上了锁的铁箱。空气凝滞，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浮动，那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更加明显，还混合着墨迹干涸后的特殊气息。
唐从心的目光快速扫过。木架上的账册都按年份分类，标签清晰：景隆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正是十余年前，北疆战事最吃紧，军需调动最频繁的时期。也是……养父被贬，自己“出生”，被调换的时期。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九渊立刻开始翻查木架上的账册。唐从心则走向那张木桌。桌上散落的信件大多已经泛黄，有些信封上甚至有了霉点。他随手拿起几封，快速浏览。
大部分是些普通的商业往来信函，或是周府与其他官员的礼节性问候。但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封没有署名、信封空白，但火漆印纹样特殊的信上。
火漆印是并蒂莲的图案——这是冀王妃周氏未出阁时，最喜欢用的私印。
唐从心拆开信。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事已办妥，狸儿安好，猫儿亦妥帖。只是蝉鸣寺那边，还需打点。张监守胃口不小，然为长久计，不得不喂饱。北边来的那几笔‘货’，已按老路子走，账目在‘丙辰特册’。此事关乎两家身家性命，阅后即焚，切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狸儿”、“猫儿”、“蝉鸣寺”、“张监守”、“北边来的货”、“丙辰特册”——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唐从心记忆深处那些尘封的、充满疑团的锁孔里。
狸猫换太子。蝉鸣寺的监守。北疆军需。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将这封信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他开始快速翻找桌上其他信件。很快，他又找到了几封类似笔迹的信，内容更加隐晦，但提及的“打点封口”、“安置费”、“北货利润”等词，与军需、调换之事隐隐呼应。其中一封信里甚至提到了“那孩子眉眼渐开，与王爷愈发不像，恐生疑窦，需早作打算”。
唐从心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发白。
“公子！”陆九渊的声音从木架那边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找到了！丙辰年特册！”
唐从心转身走过去。陆九渊从木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一本比其他账册都要厚实、封面用深蓝色锦缎包裹的册子。封面没有字，只在一角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复杂的符号，看起来像某种变体的“周”字。
唐从心接过，就着火光快速翻阅。
账册用的是特殊的暗账格式，表面看是普通的药材、布匹采购流水，但其中夹杂着只有内部人才懂的标记。唐从心凭借穿越前对古代账目的一些了解，加上这段时间对周家生意模式的暗中调查，很快看出了门道。
景隆十三年春，一笔标注为“北疆急用，特采毛皮五千张”的支出，数额巨大。但根据后面的暗记，这批“毛皮”的实际成本不到账面金额的三成。多出的七成，通过三次中转，最终流入了三家商号：“隆昌号”、“福瑞祥”、“周记南北货”。
而这三家商号，明面上的东家各不相同，但陆九渊之前查过，它们的背后，隐约都有冀王府和周家老家族人的影子。
翻过几页，又一笔：“北疆军前特供药材，百年山参、鹿茸等，计八千两。”暗记显示，实际采购的是普通参茸和大量替代品，差价超过五千两，流向同样是那几家商号，以及……几个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让唐从心眼神一凝——张德海。
蝉鸣寺监守首领，张德海。
账册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短短两年间，以北疆军需为名目，被虚报、克扣、调换的物资款项，累计竟超过二十万两白银。这些钱，一部分变成了冀王府和周家的产业、庄园，一部分用于收买、封口，包括蝉鸣寺的监守，也包括……可能知晓调换之事的产婆、医者、仆役。
而所有这些操作的“利润”分配、打点记录，都详细在册。这不仅仅是一本贪墨账，更是一本记录着当年那场阴谋所有金钱往来、利益勾连的“罪证链”！
唐从心合上账册，指尖冰凉。账册的厚重感，仿佛压着十余年的冤屈、养父的鲜血、还有他自己被偷换的人生。
“还有这个。”陆九渊又从旁边抽出一本稍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记录，“公子您看，景隆十三年冬，有一笔特别支出，名目是‘王府添丁，各方打点’，数额三千两。后面备注里写着……‘产婆王刘氏，稳婆李嬷嬷，太医陈院判……及后续安置费’。”
后续安置费。
唐从心想起养父临终前那不甘的眼神，想起冀王妃在灵堂上虚假的泪水，想起冀王那审视的目光。所谓安置，恐怕是让这些人永远闭嘴吧？只是不知，养父当年，是否也在这份“安置”名单的考虑之内？或许只是时机未到，或许是他们觉得一个被贬黜的王爷已经不足为虑，却没想到养父暗中查到了“周”字线索，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他将两本关键账册也贴身收好，与那些信件放在一起。胸口的位置，顿时感到沉甸甸的，既是证据的重量，也是真相的冰冷。
“差不多了。”唐从心低声道，“把这里恢复原状，我们……”
话音未落。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簧弹动声，从他们下来的入口方向传来。
不是石板滑动的声音，而是某种金属机关被触发的声音。
唐从心和陆九渊同时僵住，猛地抬头看向入口。
火折子的光芒在密室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入口处的石板缝隙里，透下的微弱天光，似乎被什么遮挡了一下。
紧接着，上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是留在上面警戒的一名玄鸟卫！
“有埋伏！”陆九渊脸色骤变，瞬间拔刀在手，将唐从心护在身后。
唐从心瞳孔收缩。他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守卫被迷晕了，掌柜在睡觉，伙计不会武功……是谁？周老尚书另外安排了暗哨？还是他们的行动早就被察觉，对方将计就计，在这里设下了陷阱？
入口处，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正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