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在陆九渊拔刀护住自己的同时,已将怀中账册信件迅速塞进木架底层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并用脚将旁边一捆旧账踢过去稍作遮掩。他的动作快而隐蔽,做完这一切,不过呼吸之间。入口处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火折子的光晕里,一道被拉长的、手持利刃的影子,先一步投在了密室的石阶上。唐从心深吸一口气,冰封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轻轻按住了陆九渊紧绷的手臂,示意稍安勿躁,自己则向前半步,面向那即将现身的闯入者,用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开口:“阁下深夜至此,也是来查账的么?”
脚步声顿住。
石阶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密室里的人会如此镇定地先开口。一个略显沙哑、带着警惕的中年男声传来:“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擅闯此地!”
不是周老尚书的声音,也不是唐从心熟悉的任何一位朝臣。这声音里有紧张,有惊怒,但似乎……并没有那种“设下陷阱、瓮中捉鳖”的笃定。
唐从心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判断:对方可能不是专门在此埋伏,更像是被惊动后赶来查看的守卫或管事。上面倒下的玄鸟卫,或许是触发了某种他们没发现的预警机关,而非直接遭遇袭击。如果是周府心腹高手,此刻应该已经扑杀下来,而不是停在台阶上质问。
机会。
“我们?”唐从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强作镇定,“我们是奉二殿下之命,来取些旧年文书核对!你又是何人?敢阻拦二殿下办事?”
“二殿下?”那声音明显一愣,随即更加狐疑,“二殿下怎会派人深夜来此?有何凭证?”
就在对方心神被“二殿下”三个字牵扯的刹那,唐从心左手在身后极快地做了几个手势——给陆九渊和另一名玄鸟卫的暗号。
陆九渊瞬间会意,身形如鬼魅般向密室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滑去,开始快速探查墙壁和角落,寻找可能的其他出口或通风口。他的动作轻如狸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唐从心则继续与台阶上的人周旋,语气转为不耐和倨傲:“凭证?此等机密之事,岂是你这看门护院配看的?速速退开,莫要误了殿下大事!否则,明日二殿下问起,你这当铺还想不想开了?”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扫视着身旁的木架。目光掠过那些堆积的旧账册,其中几本的封皮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徽记图案——那是二皇子生母德妃娘家,陇西陈氏的家族商号印记。这些账册年代更久远些,记录的多是些陈年旧货往来,与“丙辰特册”并无直接关联,但此刻,它们成了最好的道具。
唐从心右手装作不经意地拂过木架,暗中用力,将几本带有陈氏印记的账册拨弄得歪斜、散开,其中一本更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几页。同时,他左手从怀中(实则从刚才藏匿关键证据的附近)快速抽出两封无关紧要的普通商函,捏在手中,做出正要查看的模样。
台阶上的人影终于完全显现。
那是一个四十余岁、身材敦实、穿着当铺管事常服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把朴刀,脸上惊疑不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手持棍棒的年轻伙计,三人堵住了狭窄的入口石阶。管事目光在唐从心三人身上扫过——夜行衣,蒙面,显然不是正路。但唐从心那镇定甚至带着呵斥的语气,又让他有些拿不准。
“二殿下的人……为何这般打扮?”管事盯着唐从心手中的信件,又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账册,尤其是那本摊开的、带有陈氏印记的旧账。
“废话!”唐从心冷哼一声,将手中信件晃了晃,“此事涉及朝中隐秘,岂能光明正大?尔等速速退下,今夜所见所闻,若敢泄露半字……”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就在这时,密室另一侧传来陆九渊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找到了!
唐从心心领神会,脸上却做出被对方不识抬举激怒的样子:“冥顽不灵!九渊,拿下他们!莫要惊动外面!”
话音未落,他率先发难,不是攻向入口三人,而是猛地将手中火折子向入口方向掷去!火光划出一道弧线,直扑管事面门。
管事下意识挥刀格挡,火折子被打飞,撞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密室光线骤然一暗。
“小心!”管事惊呼。
就在这光线明灭、对方视线受阻的瞬间,唐从心与那名擅长暗杀的玄鸟卫同时动了。唐从心矮身疾冲,并非冲向入口,而是扑向陆九渊发出信号的方向。那名玄鸟卫则手腕一翻,数点寒星射向入口处,不求伤敌,只求逼退和制造混乱。
“暗器!”“拦住他们!”
入口处一阵骚乱。管事挥刀拨打暗器,两个伙计慌忙躲闪,狭窄的石阶上顿时拥挤不堪。
唐从心已冲到密室西北角。这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箱笼和杂物,灰尘蛛网密布。陆九渊正蹲在一处墙壁前,用手快速清理着墙角的浮土和蛛网。墙壁底部,靠近地面处,有一块青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缝隙也稍大一些。陆九渊用匕首插入缝隙,轻轻一撬——
“咔。”
青砖向内陷进去半寸,随即旁边看似完整的一块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从缝隙中涌出。
是一个废弃的通风口或者暗道!不知通往何处,但肯定是当年修建密室时预留的,或许早已被遗忘。
“走!”陆九渊低喝,率先侧身挤入缝隙。
唐从心毫不犹豫跟上。那名玄鸟卫在又掷出一把铁蒺藜后,也迅速退到墙角,紧随二人钻入缝隙。
“他们要跑!”“追!”
管事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带人冲下最后几级台阶。但密室昏暗,他们又被暗器和杂物阻挡了片刻,等冲到西北角时,只看到正在缓缓合拢的墙壁缝隙。
“这里还有出口!快,撬开它!”管事气急败坏地用刀砍向墙壁,却只溅起几点火星。那机关显然只能从内部开启或是一次性的,外部难以强行打开。
“王管事,现在怎么办?”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问。
王管事脸色铁青,举着火折子环顾一片狼藉的密室。木架被翻动,账册散落一地,尤其是那几本带有陈氏印记的旧账,格外刺眼。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本摊开的旧账,快速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快!把这里收拾一下!所有翻动过的痕迹都尽量复原!特别是这些……”他指着散落的陈氏旧账,声音发颤,“这些,原样放回去,但位置稍微弄乱一点,像是被人匆忙翻检过又丢下的样子!”
“管事,这是为何?”伙计不解。
“蠢货!”王管事压低声音,却带着惊惶,“那些人自称是二殿下派来的!还专门翻找带陈氏印记的旧账!不管他们真是二殿下的人,还是冒充的,这事都绝不能让人发现密室被人闯入过,更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动了这些陈年旧账!快动手!”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这密室里的东西有多要命,他是周老尚书绝对心腹,自然知晓一二。如今被人闯入,若是寻常毛贼也就罢了,偏偏对方扯上了二皇子!还精准地翻动了与二皇子外家有关的旧账!这要是传出去,或是留下什么把柄……
他不敢再想,只能催促手下尽快清理现场,抹除闯入者留下的明显痕迹,尤其是要处理好那些被弄乱的陈氏旧账,既要做出被翻动过的假象(以防对方真有后手指证),又不能留下太刻意的痕迹。
就在王管事等人手忙脚乱清理密室时,距离当铺后院仅一墙之隔的窄巷阴影里,三双眼睛正透过砖墙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后院库房的动静。
唐从心、陆九渊和那名玄鸟卫,从那个废弃的通风口爬出来后,发现出口竟开在隔壁一条死巷的杂物堆后面。他们没有立刻远离,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当铺后院、又足够隐蔽的位置,潜伏下来。
夜风穿过窄巷,带来远处隐约的犬吠。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垃圾堆淡淡的腐臭。唐从心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调整着呼吸。刚才的紧张奔逃,让他的心脏仍在有力地搏动,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冰冷。
他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压低的呼喝和匆忙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公子,他们果然在清理现场。”陆九渊低声道,眼中带着钦佩。公子临机应变,冒充二皇子的人,并刻意弄乱陈氏旧账,这一手不仅暂时唬住了对方,争取到了脱身时间,更是埋下了一根刺。
“嗯。”唐从心应了一声,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库房方向,“他们在害怕。害怕‘二皇子派人夜探’这件事本身,更害怕那些被翻动的陈氏旧账被人注意到。”
约莫一刻钟后,当铺后院的门被急促地拍响。王管事亲自开门,一队穿着周府家丁服饰、但行动间颇有章法的人迅速涌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沉、留着短须的精悍男子。
“周统领!”王管事如见救星,连忙迎上去,低声快速汇报着。
被称作周统领的男子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他快步走入库房,片刻后出来,低声对王管事吩咐了几句,王管事连连点头。周统领带来的那些人,则开始更专业地检查密室入口、通风口(他们很快发现了那个被唐从心他们用杂物重新遮掩住的废弃出口),并在院内院外仔细搜索痕迹。
“是周府的人,那个周统领,是周老尚书的远房侄子,也是周府护院头领之一,手上有些功夫,心狠手辣。”陆九渊在唐从心耳边低语,显然认得此人。
唐从心点点头,继续观察。他看到周统领特别在王管事耳边叮嘱了几句,王管事便亲自带人,将几本账册——正是那些带有陈氏印记的旧账——单独取出,用油布仔细包好,交给了周统领。周统领将油布包贴身收好,神色凝重。
“他们果然特别紧张那些账册。”唐从心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是做贼心虚,还是……那些陈年旧账里,真的也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怕被二皇子那边抓住把柄?”
无论是哪种,他的目的都达到了。一根怀疑的刺,已经深深扎进了周府,甚至可能扎进了周老尚书与二皇子一系本就微妙的关系之中。
周统领等人又忙碌了约半个时辰,将院内院外可能留下的痕迹尽量清除,并严厉警告了王管事和当铺众人,这才带着人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当铺后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两名被迷晕的守卫,被抬到了门房,伪装成偷懒睡着的模样。
“我们也走。”唐从心低声道。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离开窄巷,借着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和阴影,绕了数个大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了唐从心目前落脚的一处隐秘小院。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唐从心脱下夜行衣,换上一身常服。陆九渊和那名玄鸟卫也各自换了装扮。桌上,烛火摇曳,映照着唐从心沉静的脸。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本至关重要的“丙辰特册”账本和那几封密信。账册的封皮略显陈旧,但里面的字迹清晰如昨,一笔笔,一划划,都是血泪与罪证。密信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锋锐,属于那位他生理上的母亲,冀王妃。
“东西拿到了。”唐从心轻轻抚过账册封面,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粗糙和历史的沉重,“十余年的悬案,养父的血仇,我身世的真相……都在这里了。”
陆九渊肃容道:“公子,接下来如何?是否立刻呈报陛下,或者……”
唐从心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直接呈报,固然可以扳倒冀王府和周家,但时机未到。陛下需要确凿证据,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更重要的是,我们昨夜的行动,已经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不过,惊蛇也有惊蛇的玩法。周府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而是‘二皇子可能知道了什么’。那我们就帮他们,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陆九渊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天亮之后,让咱们的人,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在东西两市、茶楼酒肆,悄悄散点风声。”唐从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昨夜东市附近不太平,好像有贼人出入,隐约听见有人提起什么‘陈年旧账’、‘军资’、‘二殿下’之类的字眼。记住,要模糊,要像是市井流言,捕风捉影,但指向性要明确——二皇子外家,可能牵扯多年前的旧案。尤其是……北疆军需的旧案。”
“属下明白!”陆九渊重重点头。这是嫁祸,更是搅局。将水彻底搅浑,让周府、二皇子一系互相猜忌、自顾不暇,才能为公子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和空间。
“另外,”唐从心看向那名一同行动的玄鸟卫,“上面那位兄弟……”
玄鸟卫单膝跪地,沉声道:“公子放心,属下来之前已查看过,张兄弟只是被机关发射的迷针射中,昏迷过去,并无生命危险。属下已将他安置在安全处,由另一名兄弟照料,天亮前应能苏醒。”
唐从心松了口气:“好生照料。此次辛苦你们了。”
“为公子效力,万死不辞!”
天色渐亮。
唐从心站在窗前,看着晨曦一点点驱散夜色。手中,那本“丙辰特册”仿佛有千斤之重。
真相已经握在手中,但复仇和夺回自己命运的道路,才刚刚开始。昨夜密室脱险,是智慧与运气的结合;而接下来的嫁祸东引,则是主动将棋盘搅乱,在混乱中寻找新的生机。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某些人就要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