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的马车驶离宫门,汇入长安街的车水马龙。他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已开始规划京畿水利的勘察路线与人员调配。车窗外的喧嚣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各州县河渠图样、历年水患记录、还有工部那些可能阳奉阴违的官员面孔。他需要快,需要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水利的架子搭起来,扎下根。然而,就在他思索着三日后离京的具体安排时,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陆九渊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公子,咱们府邸周围……好像多了些生面孔。”
唐从心睁开眼,眸色沉静。他掀开侧帘一角,目光扫过澄心苑所在的街巷。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蹲在街角树荫下,看似闲谈,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府门方向。更远处,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巷口徘徊,货担里是些针头线脑,却半天没见卖出一样东西。
空气里飘着槐花甜腻的香气,混杂着街边食摊传来的油烟味。蝉鸣声从道旁老树上传来,聒噪而绵长。
“什么时候出现的?”唐从心放下帘子。
“约莫半个时辰前,我们出府进宫时还没有。”陆九渊压低声音,“看身形步态,不像是普通眼线,有几个下盘很稳,像是练过武的。分了三拨,一拨在正门,一拨在侧巷,还有一拨在街口,彼此有呼应。”
唐从心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而且一上来就是明目张胆的监视。这不像周老尚书那种老狐狸的风格,倒像是……冀王府那种急于抹除威胁的粗暴手段。
“不必理会。”他淡淡道,“回府后,你带人把澄心苑里外仔细查一遍,尤其是偏院、墙角、树下这些容易藏东西的地方。查仔细些。”
陆九渊一怔:“公子是担心……”
“栽赃。”唐从心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他们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监视,下一步就该往府里塞东西了。桐木人偶、诅咒文书、违禁之物……什么能要命,他们就塞什么。”
马车在澄心苑门前停下。唐从心下了车,阳光照在身上,暖意中透着一丝燥热。他抬眼看了看府门上方那块朴素的匾额,目光扫过街角那几个假装闲谈的汉子——其中一人与他对视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低头啐了口唾沫。
府门打开,老仆迎了出来。唐从心迈步进府,青砖铺就的庭院里,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他径直走向书房,陆九渊则带着几名心腹护卫,悄无声息地散入府中各处。
接下来的两天,唐从心闭门不出,专心调阅工部送来的水利卷宗。书房里堆满了图纸和文书,墨汁的气味、陈旧纸张的霉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气混杂在一起。他伏案疾书,将京畿各州县的水系脉络、历年灾情、现存堤坝状况一一梳理成册,又拟定了初步的勘察路线和人员名单。
陆九渊的搜查也在暗中进行。澄心苑不大,前后三进,带一个偏院。偏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是松软的泥土,平日里少有人去。陆九渊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查,连墙缝、屋瓦都没放过。第一天夜里,他们在偏院西墙角发现了一处泥土翻动过的痕迹,很新,但挖下去半尺,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埋了别的东西又取走了。”陆九渊回报时,眉头紧锁。
唐从心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在纸上勾勒河渠走向。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唐从心已经起身,正在庭院里练那套西域练气术。晨露未晞,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湿润的气息。他动作舒缓而沉稳,一呼一吸间,胸腔里那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流转,驱散了连日伏案的疲惫。
就在这时,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晨街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重重的拍门声,伴随着粗粝的呼喝:“开门!玄鸟卫办案!”
唐从心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陆九渊从廊下闪身而出,脸色凝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判断——来了。
府门打开,涌进来的不是寻常差役,而是十余名身着玄鸟卫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卫士。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脸颊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他亮出一面玄铁令牌,声音冷硬:“奉郡王之命,搜查澄心苑。唐公子,得罪了。”
唐从心站在庭院中央,晨光落在他素白的练功服上,衬得他面色平静如水。“不知要搜什么?”
那汉子却不答,一挥手:“搜!尤其是偏院,仔细挖!”
玄鸟卫如狼似虎般散开。唐从心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陆九渊按着刀柄,站在他身侧半步,肌肉紧绷。
偏院里很快传来铁锹挖土的闷响,还有卫士们低沉的呼喝。唐从心缓步走过去,站在月洞门下。晨光斜照进偏院,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树下,三名玄鸟卫正在奋力挖掘,泥土飞溅,空气中弥漫起土腥味。
挖了约莫一刻钟,铁锹忽然碰到硬物。一名卫士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从坑里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油布解开,露出里面几个巴掌大小的桐木人偶。
人偶雕得粗糙,但五官分明,身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最刺目的是人偶胸口刻着的八字——正是女帝的生辰。朱砂鲜红,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血。
那中年汉子接过人偶,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看向唐从心,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唐公子,”他声音干涩,“这东西……是在你府上挖出来的。”
唐从心看着那几个人偶,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玄鸟卫都感到一阵寒意。
“埋得挺浅。”他说。
中年汉子一愣。
“若是真要诅咒陛下,该埋深些,至少三尺,再压上镇石,方显‘诚心’。”唐从心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人偶上,“这埋了不到一尺,油布也没裹严实,泥土这么新……埋下去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吧?”
他抬起眼,看向那汉子:“昨夜子时到丑时,贵卫可曾监视我澄心苑?可曾见到有人翻墙入院,在此埋东西?”
汉子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
“那就是没看见了。”唐从心点点头,“看来埋这东西的人,对贵卫的布防很熟悉,挑了你们换岗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真是好本事。”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却让那汉子额角渗出冷汗。
“人偶我留下了。”唐从心伸手,从汉子手中拿过那几个人偶,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面,还有朱砂未干的黏腻感,“劳烦回禀郡王,就说东西找到了,但我唐冶,要一个交代。”
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挺拔如松。陆九渊紧随其后,经过那汉子身边时,冷冷瞥了一眼。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长安城。**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知道,在刚刚被陛下委以重任的唐冶公子府上,挖出了诅咒女帝的巫蛊人偶。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声音或高或低,眼神或惊或疑。
“听说了吗?澄心苑那事儿……”
“巫蛊啊!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唐公子不是刚得了陛下赏识吗?怎么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以前在放州就怀恨在心呢!”
“我看未必,这节骨眼上出事,太巧了……”
各种猜测、流言、阴谋论交织在一起,将初夏的京城搅得沸反盈天。而朝堂之上,更是炸开了锅。
**紫宸殿,早朝。**
女帝高坐御座,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冀王第一个出列。他穿着亲王朝服,身形微胖,此刻却满脸悲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要弹劾逆子唐冶!”冀王抬起头,眼眶发红,似是痛心疾首,“此子虽非臣亲生,但臣养育他十余年,视如己出!谁知他竟包藏祸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在府中私藏巫蛊,诅咒陛下,此等行径,天理难容!臣……臣教子无方,愧对陛下,愧对列祖列宗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殿中不少官员动容。冀王妃也跪在一旁,以袖拭泪,肩膀微微颤抖,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紧接着,数名御史出列,齐刷刷跪下。
“臣附议!巫蛊乃国朝大忌,唐冶此等行径,形同谋逆!”
“陛下,唐冶此前便行为乖张,夜探周府,散布流言,搅乱朝纲!如今更变本加厉,竟敢诅咒陛下,其心可诛!”
“臣请陛下立即下旨,将唐冶锁拿入京,交三司会审,严刑拷问,揪出同党!”
“臣附议!”
“臣附议!”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二皇子站在文官队列前列,面色沉静,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名官员。那几人会意,也相继出列,言辞虽不如御史激烈,却句句指向唐从心“恃宠而骄”、“心怀怨怼”、“恐有更大图谋”。
三皇子一党也不甘示弱。几名武将出身的官员粗声粗气地嚷起来:“这等逆贼,还审什么?直接推出午门斩首!”
“就是!巫蛊之祸,前朝有例,都是满门抄斩!”
“陛下,当断则断啊!”
殿内喧嚣如市。女帝依旧端坐,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她看到了冀王夫妇的“悲愤”,看到了御史们的“义愤”,看到了皇子们党羽的“激愤”,也看到了更多官员低头垂目、不敢出声的惶恐。
就在这喧嚣达到顶点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臣,有本奏。”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殿内的嘈杂。所有人转头看去——贺兰娆娆一身郡王朝服,从武官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御阶前。
殿内静了下来。
“贺兰郡王有何话说?”女帝开口。
贺兰娆娆抬起头,面色平静:“陛下,巫蛊案发于澄心苑,人偶是玄鸟卫所掘,此案理应由玄鸟卫主导侦办。如今案情未明,证据未全,仅凭几个桐木人偶便要锁拿朝廷命官、陛下亲封的京畿水利督办,臣以为,不妥。”
“不妥?”一名御史忍不住反驳,“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不妥?难道郡王要包庇逆贼?”
贺兰娆娆看都没看那御史,目光直视御座:“陛下,臣请问——人偶是何人所埋?何时所埋?如何潜入澄心苑?朱砂、桐木从何而来?刻字者是谁?这些关键,可曾查清?”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若有人栽赃陷害,借巫蛊之名清除异己,而朝廷不察,草草定罪,岂非正中奸人下怀,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殿内一片死寂。
冀王脸色发白,急道:“郡王此言何意?难道我冀王府会栽赃陷害一个养子不成?”
“本郡王未曾指名道姓。”贺兰娆娆淡淡道,“只是就事论事。查案,就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今日能埋人偶陷害唐冶,明日就能埋别的陷害在座任何一位。届时,谁人能自证清白?”
这话说得诛心。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
二皇子忽然开口:“郡王所言有理。但巫蛊案关系陛下安危,唐冶既有嫌疑,便不宜再担任要职,更不宜离京。臣建议,暂停其京畿水利督办之职,令其在府中静候调查,待案情查明,再行定夺。”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狠毒——一旦停了职,软禁在府,唐从心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三皇子也附和:“二哥说得是。此等重犯,岂能放他离京?”
朝堂之上,形势再次一边倒。贺兰娆娆孤身站在殿中,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质疑,有嘲讽,有敌意。
女帝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传旨。”
内侍躬身听令。
“唐冶暂停扶灵离京,即刻返京,于澄心苑中静候调查,不得离府。巫蛊一案,由玄鸟卫郡王贺兰娆娆主审,刑部、大理寺协理,十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旨意简洁,却定下了基调——软禁,但不夺职;三司会审,但以玄鸟卫为主。
贺兰娆娆暗暗松了口气,伏身:“臣领旨。”
冀王还想说什么,女帝已拂袖转身:“退朝。”
**旨意传到澄心苑时,已是午后。**
传旨的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声音尖细,念完旨意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唐从心:“唐公子,接旨吧。从今日起,您就在府里好生歇着,外头的事,就别操心了。”
唐从心跪在庭院青石板上,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膝下传来灼热的触感。他双手接过明黄的绢帛,指尖能感受到丝绸细腻的纹理,还有墨迹未干的微潮。
“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无波。
内侍带着人走了。府门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沉重而清晰。陆九渊扶唐从心起身,脸色铁青:“公子,他们这是要……”
“软禁。”唐从心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转身走向书房,“意料之中。”
书房里依旧堆满了水利卷宗,墨香犹在。他在书案后坐下,拿起那几个人偶,仔细端详。桐木质地粗糙,刻工拙劣,朱砂的红色在光下有些刺眼。咒文是些常见的恶毒词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丑的。
“埋得浅,油布没裹好,字迹伪装……”唐从心轻声自语,“这是生怕我们看不出是栽赃啊。”
陆九渊不解:“那他们为何还……”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定我的罪。”唐从心放下人偶,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灼眼。“他们要的是时间。把我困在府里,动弹不得,京畿水利的事就得搁置。工部、户部那些他们的人,就能趁机动手脚,把我之前布的局全拆了。等十日之后,就算查清是栽赃,水利的时机也错过了,陛下对我的信任也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而且,这十日里,他们还能做很多事。比如,让那个‘告发’的宫女‘意外’身亡,让桐木和朱砂的线索‘自然’断掉,再比如……在朝中煽风点火,让更多官员相信,我唐冶就是个包藏祸心的逆贼。”
陆九渊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
“等。”唐从心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等贺兰娆娆来。她既然接了这案子,就一定会来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她想看的‘证据’,准备好。”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勾勒一幅复杂的脉络图。图的中心是“巫蛊案”,延伸出数条支线:埋人偶者、桐木来源、朱砂来源、告发宫女、监视眼线、朝堂攻讦……
线条交错,渐渐织成一张网。
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让人心烦。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闷热,隐隐有雷雨将至的压抑。
唐从心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静静看着那幅图。
网已经撒下来了。
现在,该看看是谁在收网,又是谁……在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