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瀑。
贺兰娆娆披着玄色斗篷站在廊下,斗篷边缘还在滴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清冷的脸,发梢贴在额角,几缕湿发蜿蜒至颈侧。陆九渊引她入内,顺手接过滴水的斗篷,挂在门边木架上。
书房里烛火通明。
唐从心已从窗边回到书案后,正用一方素帕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迹。见贺兰娆娆进来,他抬眼,目光平静:“郡王冒雨前来,辛苦了。”
“奉旨查案,谈不上辛苦。”贺兰娆娆的声音比平日更冷几分,她在唐从心对面坐下,玄鸟卫的黑色劲装勾勒出紧绷的肩线。雨水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在书房暖热的空气里弥散开。
陆九渊关上门,守在门内一侧。
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澄心苑已被刑部差役围了。”贺兰娆娆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摊在书案上,“正门四人,侧门两人,后墙外还有两队轮值巡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名义上是‘保护现场、协助调查’,实则是软禁。”
唐从心扫了一眼那册子上的简图,标注着差役布防的位置与时间。他点点头:“意料之中。他们既要困住我,也要做足姿态给陛下看——看,他们多重视这案子,连嫌犯的府邸都保护得滴水不漏。”
“你倒是冷静。”贺兰娆娆盯着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朝堂上已经炸了锅。冀王夫妇哭诉你狼子野心,二皇子一党趁机弹劾你‘德不配位’,三皇子那边虽未明说,却也暗示此案需严查到底。连几个平日中立的御史都上了折子,要求将你移交大理寺狱候审。”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陛下顶住了压力,命我主审,已是最大的回护。但只有十日。十日内若查不出真相,或者证据对你不利……”
“我明白。”唐从心打断她,指尖在书案上轻轻一点,“所以,郡王查到了什么?”
贺兰娆娆从袖中又取出几张纸笺。
第一张是简略的现场勘验记录。
“人偶埋藏处,在偏院那株老槐树下,距地表仅半尺。”她指着纸上的图示,“土壤新鲜,翻动痕迹明显,应是三日内所为。埋藏者手法粗糙,油布只裹了一层,边缘还露在外面,被雨水一泡就显了形。”
唐从心接过纸笺细看。图上标注着埋藏点的位置、深度,旁边还有一小段文字描述:**“土壤松散,无根系缠绕,与周围板结土层差异明显。掘出时,油布外侧沾有新鲜泥土,内侧干燥。”**
“这是生怕我们发现不了。”他轻声道。
“不止。”贺兰娆娆又推过第二张纸。
这是一张拓印。
半个模糊的鞋印,印在偏院湿软的泥地上,就在埋藏点旁三步远。鞋印前掌部分较清晰,能看出是常见的千层底布鞋,尺寸中等,鞋底纹路是普通的横条纹。但拓印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
“鞋印左后跟处,有一小块缺损。”贺兰娆娆指尖点在那凹陷上,“像是被什么硬物磕掉了一角。这缺损的形状很特别,我让画师拓了下来。”
她取出第三张纸——一张更精细的描摹图,将那缺损放大。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像是……磕在了有棱角的石头上。
唐从心盯着那缺损,眸色渐深。
“埋藏者很匆忙,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留下了脚印。”他抬起眼,“但这缺损,或许能成为辨认的关键。”
贺兰娆娆点头:“我已命玄鸟卫暗中排查近日出入过澄心苑附近,且鞋底可能有类似缺损的人。不过……”她话锋一转,“更关键的线索,在外面。”
她取出最后两张纸笺。
一张记录着告发宫女的信息:**“翠微,浣衣局三等宫女,年十九,入宫六年。三日前告发,称路过澄心苑偏墙外,听见墙内有人埋东西时低语‘咒陛下早崩’。”**
旁边附着小字:**“经查,翠微入宫前是冀州人氏。其母曾在冀王府后厨帮佣三年。翠微入宫后,每月初五会与一名叫‘周嬷嬷’的妇人见面,周嬷嬷是冀王妃陪嫁,现为冀王府内院管事。”**
唐从心呼吸微顿。
烛火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冀王府的嬷嬷,每月私下接触浣衣局的宫女。”他缓缓重复,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而这位宫女,恰好在人偶埋下后第三日,‘恰好’路过澄心苑墙外,‘恰好’听见了埋东西的低语。”
书房里一片寂静。
雨声似乎小了些,但空气更闷了,带着潮湿的、令人窒息的黏腻感。烛烟袅袅上升,在梁间缠绕。
“另一条线。”贺兰娆娆的声音打破沉默,她推过最后一张纸。
这是一份物料追查记录。
**“桐木:西市‘林记木料铺’售出,掌柜称三日前有一蒙面男子购走三块边角料,付现银,未留名。林记木料铺的东家姓陈,其妹是三皇子侧妃陈氏的远房表亲。”**
**“朱砂:西市‘宝药堂’售出,伙计回忆是三日前傍晚,一妇人购走二两,称家中做法事用。妇人面容普通,衣着朴素,但付钱时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鎏金镯子,镯子内侧刻有‘福寿’字样——此样式为五年前京城‘金玉楼’推出的款式,多售予中等人家。”**
记录末尾,有一行朱笔小字:**“宝药堂掌柜私下透露,那妇人说话带冀州口音。”**
唐从心放下纸笺。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烛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紧闭的眼眸深处。书房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渐弱的雨声。
良久,他睁开眼。
眸子里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桐木来自与三皇子母族有牵连的店铺,朱砂的购买者带冀州口音、戴中等人家鎏金镯——可能是冀王府的下人。”他缓缓道,“告发宫女与冀王府嬷嬷每月私会。埋藏者留下新鲜脚印,手法粗糙,像是……故意留破绽。”
他看向贺兰娆娆:“郡王觉得,这像什么?”
贺兰娆娆与他对视,红唇轻启:“像一场精心设计,却又故意露出马脚的栽赃。”
“没错。”唐从心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停了,庭院里积水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一片片破碎的昏黄。石榴花被打落一地,猩红的花瓣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溅开的血。
“冀王府牵头,可能联合了三皇子那边的人,做了这个局。”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埋得浅,留脚印,物料来源可查,宫女关系可溯——他们不是在隐藏,而是在铺设一条‘显而易见’的线索链。这条链子,最终会指向我,但更会指向他们希望我们看见的‘幕后黑手’。”
陆九渊忍不住开口:“公子是说,他们想让我们以为,是三皇子在背后主使,冀王府只是执行?”
“或者反过来。”唐从心转过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刻的阴影,“让我们以为冀王府是主谋,三皇子是被牵连。无论哪种,这条线索链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诱饵。”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按在那几张纸笺上。
“新鲜土壤,证明是近期埋藏——时间点卡在我获任水利督办之后,符合‘得势后心生怨怼、诅咒陛下’的动机。”
“鞋印缺损,看似是破绽,实则是为了让我们相信埋藏者‘匆忙失误’。”
“宫女与冀王府嬷嬷的联系,物料与三皇子母族的关联——这些都不是秘密,至少玄鸟卫能查到的,别人也能查到。他们甚至可能希望我们查到。”
贺兰娆娆眸光锐利:“你是说,他们在用这些线索,引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对。”唐从心点头,“一旦我们顺着这条链子查下去,就会陷入他们预设的战场:要么证明是三皇子陷害我,要么证明是冀王府陷害我。无论哪边,都会引发更大的朝堂争斗,而真正的目的——把我困死在这里,让水利之事搁浅——就达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他们可能准备了后手。当我们以为抓住‘真凶’时,会有新的‘证据’出现,证明那只是替罪羊,而真正的黑手……或许会指向某个更意想不到的人,比如二皇子,甚至……”
他没有说完。
但书房里的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烛火又晃了一下。
贺兰娆娆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之前让陆九渊提前搜查府邸,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栽赃?”
唐从心看向陆九渊。
陆九渊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郡王,公子那日回府前,确实命属下带人将澄心苑里外暗查了数遍。偏院老槐树下,当时土壤平整,并无翻动痕迹。那几个人偶,是在我们搜查之后才埋下去的。”
“也就是说,埋藏时间在公子回府后到玄鸟卫来搜查前,最多不超过六个时辰。”贺兰娆娆计算着时间,“那段时间,澄心苑外有监视眼线,但府内……”
“府内仆役共十一人,其中三人是陛下所赐,其余是陆九渊从人市上挑来的清白身家。”唐从心接口,“事发当日,所有人行踪皆有记录,无人接近偏院。但——”
他看向贺兰娆娆:“郡王可查过,刑部差役围府之前,是否有人潜入?”
贺兰娆娆眸色一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放在书案上。铜牌上刻着玄鸟纹,背面有一行小字:**“戊七三”**。
“这是今早从澄心苑后墙根下捡到的。”她缓缓道,“玄鸟卫的暗哨腰牌。编号戊七三的暗哨,负责监视澄心苑西侧街巷,昨日傍晚交班后失踪,至今未归。”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唐从心盯着那枚铜牌,指尖微微发凉。
“失踪的暗哨……”他轻声道,“他的腰牌出现在我府邸墙根下。而人偶,是在他失踪前后埋下的。”
贺兰娆娆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明日,有人‘发现’戊七三的尸体,身上带着澄心苑的某样信物,或者他‘临死前’留下血书,指认你威逼利诱他协助埋藏人偶……”
“那我就百口莫辩。”唐从心接上她的话。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光晕晃动间,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像蛰伏的兽。
唐从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
“好局。”他轻声道,“一环扣一环,线索给得大方,后手埋得阴毒。若我们急着顺着他们的线索去抓人,就会掉进下一个坑。若我们按兵不动,十日期限一到,证据不足,我依旧难逃嫌疑,水利之事照样搁浅。”
他抬起眼,看向贺兰娆娆:“郡王,这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贺兰娆娆与他对视。
烛光在她眸子里燃烧,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陛下命我主审,我便只查真相。”她一字一句道,“他们铺线索,我就顺着查,但查到哪里,怎么查,由我说了算。他们埋后手,我就提前挖出来。十日期限是压力,也是机会——他们既然动了,就会留下痕迹。而痕迹,就是破绽。”
唐从心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做。”贺兰娆娆站起身,黑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待在澄心苑,该看书看书,该用膳用膳,甚至……可以偶尔表现出焦虑,派人试图出府传递消息,然后被刑部差役‘拦下’。”
唐从心眸光微动:“示弱?”
“示弱,让他们以为你慌了,急了,开始病急乱投医了。”贺兰娆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们越觉得你陷入绝境,就越会放松警惕,越会加快动作。而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多。”
她收起那几张纸笺,将铜牌重新纳入怀中。
“鞋印缺损的图样,我会让玄鸟卫暗中比对。宫女王嬷嬷那条线,我会派人盯死,但暂时不动。物料来源的店铺,我会让人继续深挖,看看还有谁买过同样的东西。”她顿了顿,“至于失踪的暗哨戊七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从心拱手:“有劳郡王。”
贺兰娆娆看着他,忽然道:“你就不怕,我查到最后,发现真是你做的?”
唐从心迎上她的目光,笑了。
“若真是我做的,郡王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与我商议如何破局了。”他轻声道,“你会直接带人进来,将我锁拿归案。”
贺兰娆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重新披上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陆九渊打开门,雨后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十日。”她在门口停步,没有回头,“十日内,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廊外夜色中。
陆九渊关上门,转身看向唐从心:“公子,我们接下来……”
“按郡王说的做。”唐从心走回书案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明日开始,你每日早中晚三次,尝试派人出府,去工部、去京兆尹、甚至去玄鸟卫衙门——就说我有急事相商,或要传递重要文书。每次都要被刑部差役‘严词拒绝’,最好闹出点动静,让街坊都听见。”
陆九渊点头:“明白。”
“府内仆役,这几日严加管束,不许任何人单独行动,尤其是靠近偏院。但……”唐从心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可以‘不小心’让一两个嘴不严的,听到些风声。”
“风声?”
唐从心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陆九渊凑近一看,瞳孔微缩。
纸上写着:**账册**。
“让人‘无意中’透露,我手中似乎有一本关键的账册,藏于府中某处,里面记录了某些人贪赃枉法的证据。”唐从心声音平静,“但具体藏在哪儿,谁也说不清,只知道……很重要。”
陆九渊呼吸微促:“公子是想……”
“钓鱼。”唐从心搁下笔,吹干墨迹,“他们既然想往我身上栽赃,那我就送他们一个更诱人的饵。看看是谁,会忍不住来咬。”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雨后的庭院里,积水映着零星的星光,破碎而冰冷。石榴花的残瓣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红得刺眼。
唐从心走到窗边,望着那片猩红。
局已布下。
现在,该等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