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澄心苑的第三日。
晨光初透时,陆九渊便按计划行事。他亲自挑选了一名嗓门洪亮的年轻护卫,命其前往府门,声称要往工部递送“水利工程紧急文书”。护卫刚出二门,便被守在外院的刑部差役拦住。
“奉旨,澄心苑一应人等不得外出!”差役头目板着脸,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刺耳。
“此乃朝廷要务!延误了工期,你们担待得起吗?”护卫高声争辩。
“我等只遵圣旨!”
争执声透过门缝传入院内,几个洒扫的仆役竖着耳朵听,很快又低头匆匆干活。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在澄心苑内外传开——唐公子急着要往外递消息,被拦下了。
午后,陆九渊换了个人,这次是要去京兆尹衙门“呈报府中失窃”。同样的戏码,同样的争执,同样的结果。只是这次动静更大,那护卫被推搡着退回府内时,还故意摔了一跤,引得街对面几家店铺的伙计探头张望。
傍晚时分,第三拨人出发,目标是玄鸟卫衙门。这次陆九渊亲自出面,与刑部差役在府门前对峙了近一刻钟。他声音沉冷,句句在理,差役们虽不敢放行,却也气势渐弱。最后陆九渊“愤然”拂袖回府,关门时那声沉重的撞击,连隔壁巷子都能听见。
三场戏,演得十足逼真。
唐从心整日待在书房,门窗紧闭。偶尔有仆役送茶水进去,出来时都低声议论:“公子脸色难看得很,书案上堆满了纸,写一张撕一张。”“我瞥见地上有碎纸,上面好像写着‘账’字……”
这些细碎的流言,像春日里飘飞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散开。
第二日,陆九渊“无意中”在训斥一名多嘴仆役时,透出半句话:“……再乱嚼舌根,当心公子把那本要命的账册烧了,谁也别想好过!”
那仆役吓得连连告饶,这话却被躲在廊柱后偷听的一个杂役听了去。杂役当夜不当值,溜出后角门——那里看守稍松,他塞给差役几个铜钱,说是出去给老娘抓药。差役睁只眼闭只眼放了行。
杂役在巷口药铺转了一圈,却没抓药,而是钻进了一条暗巷。半个时辰后,他揣着鼓囊囊的钱袋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始终缀着两道如鬼魅般的黑影。
第三日,澄心苑的气氛愈发紧绷。
唐从心“焦虑”的迹象更加明显。午膳时,他摔碎了一只茶盏,瓷片溅了一地。傍晚,他又命人将书房里几幅字画取下,说是“看着心烦”。仆役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入夜后,府内早早熄了灯火。
只有书房窗棂里,还透出一点摇曳的烛光,映出唐从心伏案的身影。他似乎在写什么,写写停停,不时起身踱步,影子投在窗纸上,拉得忽长忽短。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澄心苑西墙外,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下一道黑影。那人一身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贴在墙根听了片刻,确认院内只有巡夜护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后,身形一纵,如狸猫般翻过丈许高的院墙,落地时竟连一片落叶都未惊动。
黑衣人伏在墙角阴影中,目光扫过庭院。
他对澄心苑的布局似乎极为熟悉——绕过正堂,穿过月洞门,避开两拨交叉巡逻的护卫,直奔后院书房所在的区域。脚步轻捷,落地无声,显然轻功造诣不俗。
书房窗内的烛光已经熄了。
黑衣人没有靠近书房,反而转向书房东侧的一片假山。这假山是前主人所留,太湖石堆叠而成,中有孔洞,藤蔓缠绕,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在假山前停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
片刻后,他锁定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那石头底部与地面相接处,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被几丛枯草遮掩。黑衣人蹲下身,伸手探入缝隙——
指尖触到了一个油布包裹。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迅速将包裹抽出。包裹不大,入手沉甸甸的,形状方正,正是一本书册的大小。他来不及细看,正要塞入怀中——
“嗤!”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疾闪,一枚袖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假山石上,溅起几点火星。几乎同时,四周灯火大亮!
数十盏灯笼同时点燃,将假山周围照得如同白昼。火光跳跃,映出贺兰娆娆冷若冰霜的脸,她一身玄鸟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后是十余名同样装束的玄鸟卫,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
另一侧,陆九渊带着八名澄心苑护卫,手持钢刀,从月洞门后转出。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黑衣人瞳孔骤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将包裹往怀里一塞,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软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两名玄鸟卫之间的空隙。剑光如电,带着刺耳的尖啸!
“想走?”
贺兰娆娆冷哼一声,身形未动,右手却凌空一甩。一道银丝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张大网,兜头罩向黑衣人!那网丝极细,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黑衣人识得厉害,软剑回旋,剑尖连点,试图挑开银网。但银网柔韧异常,剑尖刺上竟如中败絮,力道被卸去大半。就这么一耽搁,陆九渊已欺身近前!
刀光如匹练,当头斩下!
黑衣人举剑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虎口剧震,心中骇然——这护卫统领的力道,竟如此刚猛!不及细想,陆九渊第二刀已至,刀势连绵,如狂风暴雨,逼得他连连后退。
四周玄鸟卫同时出手。
不是围攻,而是配合。三人一组,或掷飞索,或发暗器,或持短刃近身缠斗,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黑衣人左支右绌,虽仗着轻功高妙屡次避开杀招,但怀中揣着包裹,行动终究受了影响。
“嗤啦——”
一柄短刃划破他右臂衣袖,鲜血顿时渗出。黑衣人闷哼一声,眼中凶光一闪,软剑陡然变得诡异飘忽,剑尖颤动,幻出数点寒星,直取陆九渊咽喉、心口数处要害!
这是搏命之招!
陆九渊却不退反进,钢刀横斩,以攻对攻!刀剑相交的瞬间,他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扣向黑衣人持剑的手腕。黑衣人急忙撤剑,陆九渊的刀却已变斩为拍,刀身重重拍在他胸口!
“噗!”
黑衣人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怀中的包裹脱手飞出,落在假山石下。
贺兰娆娆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身形如鬼魅般飘前,银网再出,这次不是罩,而是缠——银丝如活物般缠绕上黑衣人双腿。黑衣人挣扎欲断,那银丝却越缠越紧,深深勒入皮肉。他痛吼一声,摔倒在地。
陆九渊一步上前,钢刀架在他颈侧,左手疾点他胸前数处大穴。黑衣人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卸他下巴。”贺兰娆娆冷声道。
陆九渊依言捏住黑衣人两颊,手指用力,“咔”的一声轻响,下颌关节脱臼。黑衣人喉中发出嗬嗬声响,却再也咬不破藏在齿间的毒囊。
直到此时,唐从心才从书房方向缓步走来。
他披着一件素色外袍,头发松松挽着,像是刚从榻上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灯笼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贺兰娆娆弯腰,捡起那个油布包裹,当众解开。里面是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无字。她随手翻开几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册子里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果然是个饵。”她将册子扔给身旁的玄鸟卫,走到黑衣人身前,蹲下身,伸手扯下了他的面巾。
火光映出一张方正的脸,约莫四十岁年纪,浓眉,阔口,下颌有一道陈年刀疤。此刻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却凶狠如困兽。
贺兰娆娆盯着这张脸,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冷,像冬夜里的冰凌。
“冀王府护卫统领,赵横。”她一字一顿,“正五品武职,年俸二百石,家有老母在冀州,妻儿在京中永兴坊。我说得可对?”
赵横瞳孔猛缩,喉中嗬嗬作响,却说不出话。
贺兰娆娆不再看他,伸手在他怀中摸索。很快,她摸出了一块铜制腰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阳刻“冀王府”三个篆字,背面是编号和姓名——正是赵横的随身腰牌。
她又摸出了一小包东西。
油纸包着,解开后,是暗红色的粉末。贺兰娆娆拈起一点,凑到鼻尖轻嗅,又就着火光细看。
“朱砂。”她抬眼看向唐从心,“与诅咒人偶上所用,色泽、质地一般无二。若我没猜错,宝药堂的伙计若见了,定能认出这是同一批货。”
唐从心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赵横脚上。
他穿的是一双黑色薄底快靴,靴底沾着泥土。唐从心示意陆九渊抬起赵横的右脚,靴底朝上。
火光下,清晰可见靴底前掌处,有一道半月形的缺损。
与埋藏人偶处留下的鞋印拓印,完全吻合。
“人赃并获。”唐从心轻声道。
贺兰娆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看向唐从心:“人,我带走。腰牌、朱砂,作为物证一并封存。你……”
“郡王依法办事即可。”唐从心打断她,“只是,可否暂不公开?”
贺兰娆娆挑眉。
“赵横是冀王府的人,他夜探我的府邸,盗取‘重要物证’,身上还带着与诅咒案同源的朱砂。”唐从心缓缓道,“这已足够证明,栽赃之事与冀王府脱不了干系。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一个护卫统领,敢自作主张,行此大逆之事吗?他背后是谁指使?冀王?冀王妃?还是……另有其人?若现在公开,打草惊蛇,背后主使必会断尾求生,将所有罪责推给赵横一人。到时,我们抓到的,就只是一个‘胆大包天、构陷皇子’的护卫,而真正的元凶,依旧逍遥法外。”
夜风吹过庭院,灯笼的火苗摇曳不定。
贺兰娆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理。那依你之见?”
“人,郡王带走,秘密关押,严加审讯。”唐从心道,“物证,封存备案,但不呈堂。对外……就说昨夜有贼人潜入澄心苑,已被护卫击退,贼人负伤逃窜,不知所踪。”
“你要继续钓?”
“鱼已咬钩,何不再等等?”唐从心看向地上如死狗般的赵横,“他失踪了,他背后的人,会怎么想?是以为他得手后远走高飞了,还是……落入了我们手中?若是后者,他们必会惊慌,必会有所动作。而动作越多——”
“破绽就越多。”贺兰娆娆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
贺兰娆娆挥手,两名玄鸟卫上前,将赵横架起,用黑布蒙了头,迅速拖离现场。另一人将腰牌、朱砂小心包好,收入怀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十几息时间,庭院里便只剩下唐从心、陆九渊和几名护卫。
灯笼的光,照着假山石下那一小滩血迹。
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混着夜风带来的草木清气,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陆九渊低声道:“公子,赵横的家人……”
“派人暗中盯着。”唐从心道,“但不要惊动。若有人想灭口,或想转移,立刻拿下。”
“是。”
唐从心转身,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夜色最浓稠处,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