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娆娆走出宫门时,秋阳正烈。她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朱雀大街两侧店铺旗幡招展,行人如织,仿佛刚才紫宸殿里那场决定生死荣辱的朝会,不过是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她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阳光下,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金光,那里面,有刚刚倒下的一对亲王夫妇,有一个重获自由的“皇子”,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女帝。她轻轻一夹马腹,骏马迈开步子,汇入川流不息的长街。前方,澄心苑的方向,新的棋局已经摆开。
***
澄心苑的大门在关闭七日后,终于重新敞开。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干涩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两名刑部差役撤去了门前的封条,向院内躬身行礼后,默默退到巷口。他们脸上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好奇,目光在门内那道身影上停留片刻,便匆匆移开。
唐从心站在门槛内。
他穿着一身素白麻衣,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晨风拂过,衣袂微动,露出脚上那双同样素白的布鞋。脸上没有重获自由的狂喜,也没有沉冤得雪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疲惫。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框上那道被雨水浸出的深色水痕,触感微凉,带着木料特有的粗糙纹理。
“公子。”陆九渊从侧廊走来,同样一身素服,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时辰差不多了。”
唐从心点点头,接过木盒。盒身是普通的桐木,没有雕花,没有漆饰,只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青黑色的骨殖,用白绸仔细包裹着。那是养父——那位被贬为庶人、在蝉鸣寺囚禁十余年、最终病逝于放州的冀王——仅存的遗骨。
“走吧。”唐从心合上盒盖,声音平静。
两人走出澄心苑。
巷子两侧的院墙上,几扇窗户悄悄推开缝隙,又迅速合拢。远处传来早市小贩的叫卖声,油饼的焦香混着豆浆的豆腥气,顺着风飘过来。这是长安城最寻常的烟火气,却让唐从心脚步微顿。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充盈着自由空气的清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不知是哪家院墙里种的早桂开了。
马车早已等在巷口。
那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车,车辕上坐着一名沉默的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唐从心和陆九渊上车后,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匹迈开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规律声响。
车厢内很窄,只容两人对坐。车窗的竹帘半卷,晨光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从心将木盒放在膝上,双手覆在盒盖上,指尖能感受到木料温润的触感,以及盒内那点微不可察的重量。
“昨夜,冀王府外多了三队巡城卫。”陆九渊低声道,“刑部派了十二名差役把守前后门,府内所有仆役不得出入。今早天未亮时,有两人试图从后墙翻出,被当场拿下。”
唐从心没有抬头:“是王妃的人?”
“一个贴身嬷嬷,一个账房先生。”陆九渊顿了顿,“嬷嬷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写给江南某位绸缎商的。账房先生怀里揣着三本暗账,其中一本记录了近五年冀王府与户部、工部几位官员的‘年节往来’。”
“女帝的动作很快。”
“不是女帝。”陆九渊摇头,“是贺兰郡王。昨夜退朝后,她直接调了玄鸟卫的人,配合刑部封锁冀王府。那封密信和暗账,现在已经摆在紫宸殿的御案上了。”
唐从心终于抬起眼,看向窗外。
马车已驶出长安城,沿着官道向北。路两侧是连绵的农田,稻穗金黄,沉甸甸地垂着头。农人三三两两在田埂上走动,手里拿着镰刀,准备开始秋收。更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色青黛,像一幅泼墨的画卷。
“三司会审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三日后。”陆九渊道,“主审是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但贺兰郡王会以监审身份列席——这是女帝特旨。”
唐从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圈禁调查。”他轻声道,“先禁足,再查账,最后三司会审定罪。一步一步,不留任何转圜余地。女帝这是要彻底拔掉冀王府这棵大树,连根带土,一寸不留。”
陆九渊看着他:“公子觉得……太快了?”
“不是快。”唐从心摇头,“是狠。冀王毕竟是亲王,王妃出身世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按常理,就算定罪,也该徐徐图之,慢慢剪除羽翼,最后再动根本。可女帝直接用了最雷霆的手段——禁足、封府、查账、三司会审。这意味着什么?”
陆九渊思索片刻,脸色微变:“意味着女帝……不想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也意味着,女帝手中掌握的证据,足够一击致命。”
“还有一层。”唐从心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女帝在借这件事,告诉所有人——皇权,不容挑衅。无论你是亲王,还是世家,只要触了逆鳞,就是这般下场。”
马车颠簸了一下,木盒在膝上轻轻晃动。
唐从心伸手扶稳,指尖摩挲着盒盖边缘。
“所以,”他低声道,“我现在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清白,而是因为女帝需要我‘清白’。我需要这个‘皇子’的身份,女帝也需要一个‘被构陷的皇子’,来彰显皇权的公正,来衬托冀王的罪恶。”
陆九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车厢内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
京郊,北邙山。
这里不是王公贵族的陵园,而是一片平民的坟场。山坡上坟冢连绵,墓碑大多简陋,有些甚至只是一块无字的石头。秋草枯黄,在风中瑟瑟抖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黑色的羽毛在灰白天空下格外刺眼。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
唐从心抱着木盒下车,陆九渊跟在身后。两人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上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子,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枯草的霉味,还有远处焚烧纸钱的烟熏味。
半山腰处,有一块新辟的墓地。
坟坑已经挖好,黄土堆在两侧,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壤。一口薄棺放在坑边,棺木是普通的松木,没有上漆,能看见清晰的木纹。两名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铁锹,见唐从心过来,默默躬身行礼。
“有劳。”唐从心从袖中取出两个银锭,递过去。
汉子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公子放心,这地方向阳,土质干爽,风水先生来看过,说是安稳之地。”
唐从心点点头,走到坟坑边。
他蹲下身,将木盒轻轻放入棺中。白绸包裹的骨殖在昏暗的棺内泛着青黑的光泽,像一块沉寂的墨玉。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蝉鸣寺里,养父某次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压岁钱”,其实不过是枚最普通的开元通宝,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他将铜钱放在骨殖旁。
“父亲。”他低声说,“孩儿来晚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陆九渊站在三步外,背对着这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远处有鸟雀惊飞,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唐从心站起身,从汉子手中接过一捧土。
黄土从指缝间洒落,落在棺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退开,两名汉子开始填土。铁锹铲起泥土,抛入坑中,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半个时辰后,坟冢成形。
一块青石碑立在坟前,上面只刻了六个字:“先考唐公之墓”。没有爵位,没有谥号,没有生卒年月。就像这个人的一生,从亲王到庶人,从繁华到囚禁,最终归于这片无名山坡,与万千平民为邻。
唐从心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能感受到泥土的冰凉,还有碎石硌在皮肤上的细微刺痛。他直起身,从陆九渊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带来的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然后被一阵突然刮来的山风吹散,融入灰白的天空。
香插进土里,烟气缭绕。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时,唐从心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新坟在山腰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石碑在秋阳下泛着青冷的光。几只乌鸦从树枝上飞起,绕着坟冢盘旋两圈,发出“嘎嘎”的嘶哑叫声,然后振翅飞向远山。
“公子,”陆九渊忽然开口,“刚才填土时,东面那片林子里,有人。”
“几个?”
“三个。身手不错,潜伏得很隐蔽,应该是专业的探子。”陆九渊顿了顿,“看身形步法,不像是朝廷的人,也不像江湖路子。倒像是……军中斥候。”
唐从心脚步未停:“冀王府的旧部?”
“有可能。”陆九渊道,“冀王当年在朔北领过兵,麾下有一支‘铁鹞卫’,都是百战老兵。冀王被贬后,铁鹞卫解散,但其中不少人流落江湖,成了各家权贵的私兵。”
“盯紧他们。”唐从心道,“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返回长安城。
***
澄心苑,书房。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的光影。窗外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的小花簇拥在枝头,甜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随着微风一阵阵涌进室内,与书墨的清香混在一起。
唐从心换下了素服,穿着一身月白常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卷图纸,上面用细墨勾勒出京畿水系图,渭河、泾河、潏河、沣河四条主干道蜿蜒交错,像大地的血脉。图纸边缘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记录着各段河道的宽度、深度、流速,以及历年水患的记载。
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图纸上圈画。
“这一段,”笔尖点在渭河中游某处,“河床比三十年前抬高了六尺,但堤坝还是按旧制修筑的。去年秋汛,水位离堤顶只剩三尺。工部报上来的修缮方案,只是加高堤坝——这是治标不治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士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很亮。他叫杜衡,出身寒门,去年秋闱中了举人,但因没有门路打点,一直候补在家。三日前,唐从心让陆九渊暗中寻访京中有才学、有抱负的寒门士子,杜衡是第一个被找来的。
此刻杜衡看着图纸,眉头紧皱:“公子所言极是。加高堤坝,只是将危险往后推。河床淤积,水流不畅,一旦遇到特大洪水,堤坝越高,溃决时的威力就越大。三十年前郑州决堤,淹了三县,死伤数万,便是前车之鉴。”
“你有什么想法?”唐从心问。
杜衡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翻到某一页:“学生查阅过前朝治水典籍。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治理黄河时曾用‘束水攻沙’之法——收紧河道,加快流速,利用水流自身的力量冲刷河床,带走淤沙。我朝工部也曾有人提出类似构想,但……”
“但实施起来太难。”唐从心接道,“束水需要修筑束水堤,工程浩大,耗资巨万。而且一旦计算失误,束水过紧,反而可能引发决堤。”
杜衡点头:“正是。所以工部那些老大人,宁可年年加高堤坝,也不愿冒险尝试新法。”
唐从心放下朱笔,靠回椅背。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如果,”他缓缓道,“我们不在干流上动手,而是从支流入手呢?”
杜衡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你看这里。”唐从心手指点在图纸上,那是渭河一条名叫“龙首渠”的支流,“龙首渠连接渭河与昆明池,原本是汉武帝时期开凿的运渠,后来年久失修,逐渐淤塞。但它的河道走向,正好经过京西那片低洼地。”
杜衡眼睛一亮:“公子是想……重修龙首渠,将渭河多余的水量分流入昆明池?”
“不止。”唐从心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更大一幅京畿地图前,“龙首渠疏通后,可以继续向东延伸,连接潏河、沣河,形成一条环绕长安城西、南两面的分流河道。平时可以灌溉农田,汛期可以分流洪水,旱季可以从昆明池反向调水补给渭河——一举三得。”
杜衡跟着站起来,盯着地图,呼吸渐渐急促。
“这……这工程比束水攻沙更大啊!”他声音有些发颤,“要打通龙首渠旧道,要开凿新渠连接各河,要重修沿途闸坝……没有百万两银子,十年工期,根本不可能!”
“钱,可以想办法。”唐从心转身看着他,“工期,可以分段进行。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必须做。”
他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杜衡。
杜衡接过,翻开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理政院”的筹建草案。
草案开篇明义:“为统筹京畿水利、农桑、工造诸事,特设理政院,直属御前,不隶六部。”下面详细列出了理政院的架构:设院正一人,院副二人,下设水利司、农桑司、工造司、度支司、考功司。各司主事、属官,皆从“有实学、有操守、不论出身”者中遴选。
草案最后,盖着一方朱红小印。
印文是:“澄心居士”。
“这是……”杜衡抬头,声音干涩。
“我拟的。”唐从心平静道,“三日前呈给了女帝。昨日,女帝批了两个字——‘可试’。”
杜衡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死死攥住纸页,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寒窗苦读十几年,他太清楚这份草案意味着什么——不隶六部,直属御前,这意味着理政院将拥有超然的地位。不论出身,唯才是举,这意味着像他这样的寒门士子,终于有了直通青云的阶梯。
“公子……”他喉咙发紧,“学生……学生何德何能……”
“我看过你的文章。”唐从心打断他,“《治河三策》《平赋论》《劝农书》,篇篇言之有物,切中时弊。你缺的不是才学,是机会。”
他重新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杜衡,”他将一杯茶推过去,“理政院初建,百事待兴。水利司主事的位置,我现在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你敢不敢接?”
杜衡盯着那杯茶。
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茶香钻进鼻腔,带着微苦的回甘。他想起老家那三间漏雨的茅屋,想起母亲熬夜纺纱时昏黄的油灯,想起自己进京赶考时,怀里只揣着十个铜钱和三个硬馍。
他伸出手,端起茶杯。
手很稳,没有抖。
“学生,”他一字一句道,“愿效犬马之劳。”
茶汤入喉,温热直抵肺腑。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陆九渊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道玄色身影。
贺兰娆娆。
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只是外罩的披风换成了暗紫色,边缘绣着银线云纹。脸上带着几分倦色,但眼神锐利如常。进门后,她先朝唐从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杜衡时,微微一顿。
杜衡连忙起身行礼:“学生见过郡王。”
“不必多礼。”贺兰娆娆摆摆手,走到书案旁,看了一眼摊开的图纸,“在谈水利?”
“正是。”唐从心示意杜衡先退下,“杜先生先回去准备吧,三日内,我要看到龙首渠重修的具体方案和预算。”
“学生遵命。”杜衡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
书房内只剩下三人。
贺兰娆娆在杜衡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她喝得很急,喉结滚动,放下茶杯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唐从心问。
“三天没合眼。”贺兰娆娆揉了揉眉心,“冀王府的账册太多了,光是暗账就有十七本,涉及朝中官员四十三人,地方官吏一百二十七人,商贾六十五家。银钱往来,田产交易,官职买卖……触目惊心。”
陆九渊站在窗边,低声道:“女帝震怒?”
“何止震怒。”贺兰娆娆冷笑,“今早我去紫宸殿禀报,女帝看完那本记录户部侍郎受贿的暗账后,直接把砚台砸了。墨汁溅了一地,伺候的内侍跪了半个时辰不敢动。”
她顿了顿,看向唐从心:“女帝让我转告你——冀王夫妇的案子,不会止于巫蛊构陷。三司会审只是个开始,后面会有专案组,一查到底。所有牵扯进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唐从心沉默片刻:“这是女帝的承诺?”
“是警告。”贺兰娆娆纠正道,“警告那些还想借冀王案兴风作浪的人,也警告你——不要以为危机解除了,就可以松懈。”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贺兰娆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贺兰明在江南的动作,加快了。”
唐从心眼神一凝:“具体。”
“那个江南丝绸商,姓苏,名文远,表面上是杭州最大的绸缎商,实际是贺兰明在江南的白手套。这半个月,他联合扬州盐商沈半城,疯狂收购运河沿岸的土地。从杭州到扬州,三百里运河,两岸五里内的良田、桑园、茶山、码头,只要有人卖,他们就买。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现银交易,来者不拒。”
陆九渊皱眉:“他们在囤地?”
“不止囤地。”贺兰娆娆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摊在书案上,“玄鸟卫的探子混进了苏家的账房,抄出来一份清单——苏文远这半个月,光是买地就花了八十七万两银子。但他同时,还在暗中收购漕船。”
“漕船?”唐从心拿起密报,快速浏览。
“对。旧船、新船、甚至还在船坞里没下水的订单,只要和漕运有关,他都要。而且专挑那些载重大、吃水深的货船。”贺兰娆娆手指点在密报某处,“你看这里,三天前,他一次性买下了江宁船坞明年一整年的新船订单,整整三十艘,每艘载重八百石。”
唐从心放下密报,闭上眼睛。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桂花香一阵阵涌进来,甜得发腻。
许久,他睁开眼:“新漕运政策。”
贺兰娆娆点头:“工部正在拟定新的漕运章程,核心有两条:一是改‘支运’为‘直达’,取消沿途转运,由江南直抵长安;二是统一漕船规制,载重六百石以上者方可入漕。这两条一旦推行,现有的大部分漕船都要淘汰,运河沿岸的仓储、码头也要重新规划。”
“所以苏文远提前囤积大船,收购沿岸土地。”陆九渊接道,“等新政策一出,他手里有船,有地,就能垄断漕运的关键节点。到时候,朝廷要么高价租用他的船和码头,要么……新政推行不下去。”
“不止。”唐从心摇头,“如果只是求财,没必要这么急,这么狠。高出市价三成现银收地,买断明年所有新船订单——这已经不是商业布局,这是战略抢占。”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运河的走向,从杭州一路划到扬州。
“你们看,苏文远收购的土地,主要集中在几个地方:杭州北郊的货运码头、湖州南浔的桑蚕集散地、常州奔牛的漕粮中转仓、扬州瓜洲的入江口。”他每说一处,手指就点一下,“这些地方,都是漕运的咽喉要道。一旦被他控制,就等于掐住了江南漕运的脖子。”
贺兰娆娆脸色沉了下来:“贺兰明想干什么?”
“不知道。”唐从心转身,“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走回书案,提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词:
土地。
漕船。
新政。
然后,在三个词之间画上连线。
“女帝推行新政,是为了提高漕运效率,充实国库。”他缓缓道,“贺兰明抢在新政前布局,控制关键资源,要么是想借此要挟朝廷,换取政治利益;要么……”
他顿了顿,笔尖在“新政”二字上重重一点。
“是想让新政推行不下去,让朝廷财政陷入困境,让女帝……威信扫地。”
书房内一片死寂。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桂花树摇晃,枝叶“哗啦”作响,几朵金黄的小花被吹落,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落在书案上,落在密报上,落在唐从心手边。
甜香更浓了,浓得让人窒息。
“还有一件事。”陆九渊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昨天和今天,二皇子去了三皇子府两次。每次都是轻车简从,从侧门进,停留不超过一个时辰。我的人进不去,但守门的侍卫说,两人在花厅密谈,所有下人都被屏退。”
唐从心抬眼:“巫蛊案之前,他们有这么频繁的接触吗?”
“没有。”陆九渊摇头,“二皇子一向自视甚高,看不起三皇子的母家寒微。三皇子则谨小慎微,从不主动结交兄弟。两人在朝堂上遇见,也只是点头之交。”
“所以,”贺兰娆娆冷笑,“冀王刚倒,他们就坐不住了。”
唐从心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下,看着纸上那三个词,以及词之间的连线。然后,他提起笔,在纸的右下角,又写下一个名字:
周府管家。
“周老尚书的管家,叫什么?”他问。
贺兰娆娆想了想:“周福。跟了周老尚书三十多年,心腹中的心腹。上个月以‘回乡探亲’为由去了江南,按行程,后天就该回京了。”
“他一定会带回东西。”唐从心道,“江南的密信,账册,或者……贺兰明的下一步指示。”
“你想动他?”
“不是想,”唐从心放下笔,抬头看向贺兰娆娆和陆九渊,“是必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寂寥。
“冀王倒了,但朝中的利益网还在。”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平静,“周老尚书,就是这张网的一个关键节点。他掌户部十余年,门生遍布天下,与江南豪商、地方官吏、朝中勋贵,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贺兰明在江南的动作,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结盟,甚至冀王府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余孽——所有这些,都可能通过周老尚书这条线,串联起来。”
他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从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他说,“我们要在女帝的支持下,对周老尚书,以及他背后的那张网,发起总攻。”
“而突破口,”贺兰娆娆接道,“就是那个即将从江南回来的周府管家。”
唐从心点头。
陆九渊上前一步:“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回京。”唐从心道,“但不要在他进京之后动手。京城里眼线太多,周老尚书在刑部、京兆府都有人。我们要在他进京之前,在京郊的路上,截住他。”
“地点?”
“京西三十里,落雁坡。”唐从心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山隘,“那里是官道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适合设伏。而且距离长安足够远,消息传回来需要时间。”
贺兰娆娆沉吟:“需要多少人?”
“精干即可。”唐从心看向陆九渊,“九渊,你亲自带人去。玄鸟卫出五个好手,我再从澄心苑的护卫里挑三个可靠的。记住——要活的,要他身上所有的东西,一张纸片都不能少。”
陆九渊抱拳:“明白。”
“时间呢?”
“后天凌晨。”唐从心道,“周福如果按正常行程,应该是后天傍晚到京。但他这种老狐狸,很可能会提前一天,趁夜赶路,天亮前入城。所以,我们明天入夜就出发,在落雁坡埋伏,等他。”
贺兰娆娆也站起身:“我会调一队玄鸟卫在落雁坡外围策应,防止意外。”
“有劳。”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暮色完全降临。
书房里点起了灯。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摇曳而晃动,像三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夜幕笼罩长安。
桂花香在夜色中更加浓郁,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心头发紧。
唐从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满室甜香。他抬头望向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
远处,更鼓声传来。
咚——咚——咚——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