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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边患与朝争

作者:枫语云笺 当前章节:6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58

马车在澄心苑门前停稳。唐从心刚踏下马车,早已候在门前的陆九渊便快步迎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公子,”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刚传来的消息,朔北‘苍狼部’纠集数部人马,突袭了云州外围三处戍堡,扬言……要朝廷交出当年在草原‘背信弃义、迫害忠良’的唐冶,为他们曾经的‘可汗’讨还血债。”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唐从心脚边。他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冰冷。这盆脏水,来得可真快,真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迈步走进澄心苑。庭院里,几株晚桂还残留着最后的香气,混合着泥土被秋雨浸润后的微腥。书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烛火通明,书案上摊开的卷宗和地图还未收拾。

“详细情况。”唐从心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檀木桌面。

陆九渊跟进书房,迅速禀报:“据云州八百里加急军报,‘苍狼部’新任头领乌力罕,三日前突然集结本部及依附的‘黑山’、‘秃鹫’两部,约五千骑,于深夜同时突袭我云州以北的‘青石’、‘望野’、‘马栏’三处戍堡。戍堡守军猝不及防,青石堡被破,守将战死,望野、马栏两堡损失惨重后勉强守住。乌力罕在阵前喊话,声称当年朝廷派去的‘唐冶’,假意合作,实则利用‘白鹿部’等亲善部落,分化草原,背信袭杀‘苍狼部’老可汗及其子嗣,致使‘苍狼部’衰落,草原不宁。如今他们要‘清君侧,讨公道’,要求朝廷交出唐冶,并赔偿牛羊马匹、开放互市特权,否则将继续南下。”

“五千骑……”唐从心冷笑一声,“规模不大,但时机掐得极好。乌力罕?我记得此人,当年不过是‘苍狼部’一个不起眼的千夫长,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对老可汗并非绝对忠诚。他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威望,能突然整合三部,还敢公然打出‘讨伐’我的旗号?”

陆九渊沉声道:“公子明鉴。玄鸟卫在北疆的暗桩也传来零星消息,乌力罕近半年来行踪诡秘,曾数次离开部落,去向不明。其部中突然多出不少精良的铁制兵器和铠甲,来源可疑。而且,此次袭扰,看似凶猛,实则颇有章法,专挑防御相对薄弱、但位置敏感的三处戍堡同时动手,制造恐慌,却并未深入劫掠州县,更像是一次……示威和试探。”

“示威给谁看?试探谁的底线?”唐从心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绘有山川河流与部落标记的羊皮地图上。“给我的?给朝廷的?还是给……某些希望朝局更乱的人看的?”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云州位置,然后缓缓划过,落向京城。“三日后便是常朝。女帝命我在朝会上公开扳倒冀王夫妇。这个时候,朔北出事,矛头直指于我。若朝堂之上,有人借此发难,要求先处置‘引发边患’的罪臣,那冀王夫妇的案子,是不是就得往后放?甚至,若边患扩大,朝廷焦头烂额,谁还有心思去追究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好一招围魏救赵,或者说……祸水东引。”

陆九渊眼神一凛:“公子是说,这边患,是有人故意煽动,意在阻挠公子?”

“十有八九。”唐从心转身,目光幽深,“而且,煽动者,很可能就在这京城之中,甚至,就在那庙堂之上。‘苍狼部’要的是利益和借口,而给我们制造麻烦的人,要的是时间和混乱。”他顿了顿,“九渊,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乌力罕及其心腹近半年来的所有可疑接触,尤其是与中原商队、或是任何可能来自关内的联系。第二,京城之中,最近可有与北疆相关的不寻常动向,特别是……与贺兰明,或者冀王府有关的。”

“是!”陆九渊领命,正要转身,又停住,“公子,那朝会……”

“照常准备。”唐从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该准备的证据,一条都不能少。边患是边患,旧案是旧案。想用外患搅乱内局?那也得看看,这盆脏水,他们泼不泼得上来,又能不能泼得准。”

***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八百里加急的消息虽然被严格控制,但边关烽火燃起的传闻还是不胫而走。茶楼酒肆里,窃窃私语声不断,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战火重燃;有人义愤填膺,主张立刻发兵征讨;也有人暗自揣测,将矛头隐隐指向那位刚刚回京不久、曾在朔北搅动风云的“前可汗”唐冶。

常朝之日,天还未亮,百官已依序候在宫门外。深秋的晨风格外凛冽,吹得官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头蒙上一层寒意。唐从心穿着符合他身份的朝服,站在宗室与勋贵队列的相对靠后位置,面色平静,垂眸静立,仿佛周遭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探究、猜忌、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钟鼓齐鸣,宫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漫长的宫道,步入宏伟肃穆的大殿。殿内鎏金铜柱高耸,穹顶绘有日月星辰,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与百官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皇家特有的、混合了檀香、龙涎香与陈旧木料的复杂气味。女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冠冕垂旒,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股笼罩全场的威压,让原本有些骚动的朝堂迅速安静下来。

依例奏对了几件寻常政务后,兵部尚书出列,面色凝重地禀报了朔北“苍狼部”袭扰云州戍堡的军情。虽然措辞尽量克制,但“戍堡被破”、“守将战死”、“贼寇猖獗”、“指名索要朝廷官员”等字眼,还是像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让大殿炸开了锅。

“陛下!‘苍狼部’狼子野心,竟敢如此猖狂,必须立刻发兵剿灭,以儆效尤!”一位须发皆张的老将军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李老将军稍安。”另一位文官模样的老者出言反驳,“此时已近深秋,北地苦寒,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士卒易生冻馁。且‘苍狼部’虽嚣,不过数千之众,袭扰边堡或可,深入我境则力有未逮。当务之急,应是严守关隘,增派戍卒,同时遣使斥责,查明其真正意图,或可辅以羁縻之策,分化拉拢,方为上策。”

“王大人此言差矣!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今日退让一步,明日他便敢进十步!唯有雷霆手段,方能保边境安宁!”

“打仗?说得轻巧!国库空虚,河北、河东去年才遭了灾,哪里来的钱粮支撑大军?难道要加赋于民吗?”

主战派与主和派立刻吵作一团,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大殿内嗡嗡作响,充满了火药味。女帝高坐御座,并未出声制止,只是静静听着,垂旒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响起:“诸位大人争论战和,却似乎忘了,这‘苍狼部’为何突然发难?其檄文中,可是指名道姓,要我朝廷交出唐冶唐大人,说是唐大人当年在草原行事不端,种下祸根,才引来今日之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一党的核心人物,御史中丞郑元朗出列,手持笏板,目光锐利地射向站在后排的唐从心。

殿内为之一静。

郑元朗继续道:“陛下,臣以为,边患突发,固然可虑,但究其根源,不可不察。唐大人当年奉密旨前往朔北,具体行事,臣等不得而知。但如今‘苍狼部’以此为由头生事,且能迅速纠集三部,可见其在草原确有余怨未平,或……确有把柄落于人手。若此事处理不当,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让其他部落以为我朝廷可欺!臣请陛下,暂缓其他事务,先行彻查唐大人在朔北旧事,若确有不当,当依律处置,给边关将士、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如此,或可消弭边衅于未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直接将边患的帽子扣在了唐从心头上,更隐晦地暗示,若不对唐从心进行处理,就无法平息边患,也无法安抚军心民意。不少官员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在唐从心和御座之间来回逡巡。

唐从心感受到那聚焦而来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冷笑意。果然来了。

他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郑元朗,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郑中丞所言,听来似乎有理。边患因我而起,自当由我而终。只是,下官有几个疑问,想请教郑中丞,亦请诸位大人参详。”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毫无惧色:“第一,‘苍狼部’老可汗及其主要子嗣,当年是因何而死?是死于我唐冶之手,还是死于草原内部权力倾轧、死于他们自己发动的、意图吞并‘白鹿部’等友邻部落的卑劣偷袭之中?此事,当年随行的玄鸟卫记录、‘白鹿部’等部落的证言、乃至‘苍狼部’部分被俘人员的供词,皆可查证。‘苍狼部’今日所谓‘讨还血债’,不过是篡位者乌力罕,为掩盖其得位不正、凝聚内部、并向我朝索取好处的无耻借口!将此等蛮夷篡逆者的污蔑之词,奉为圭臬,用来指责朝廷命官,郑中丞,这是何道理?”

郑元朗脸色一沉:“你……”

唐从心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道:“第二,乌力罕此人,勇莽无谋,在‘苍狼部’中原本威望不足。何以短短半年,便能整合三部,且装备精良,敢于在此时机,精准袭扰我边堡,并公然提出非分要求?其背后,若无高人指点,若无外力支持,下官实难相信。这外力来自何方?是草原其他大部,还是……关内某些唯恐天下不乱、意图借外患以营私的宵小之辈?”

他这话,已经近乎直指朝中有人与北疆勾结了。不少官员脸色微变。

“第三,”唐从心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回御座,“下官当年在朔北,奉陛下密旨行事,一切所为,皆以稳定北疆、消弭大患为要。最终结果,是‘白鹿部’等亲善部落与我朝关系更为紧密,‘苍狼部’内乱衰弱,北疆获得了数年相对太平。此乃有功于国,何来过之有?如今,有跳梁小丑借尸还魂,兴风作浪,不思如何戳穿其阴谋、平定边患,反而急于将脏水泼向曾有功于边疆的臣子,此举,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岂非正中那幕后煽动者之下怀?”

他再次向御座躬身:“陛下,臣以为,此次边患,绝非简单的部落劫掠,实乃一场有预谋、有目的的挑衅与试探。其目标,绝非臣一人,而是我大周边疆安宁,更是我朝堂稳定!乌力罕及其背后之人,意在制造恐慌,搅乱朝局,以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目的!臣,唐从心,愿请缨再赴北疆,不靠大军征伐,只需朝廷一纸敕令与些许支持,臣有信心联络‘白鹿部’等友盟,查明真相,揭露阴谋,促使乌力罕众叛亲离,平息此事!若不能,臣甘当军法!”

这番话,条理清晰,反驳有力,更反将一军,指出边患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阴谋,并主动请缨解决,姿态磊落,气势十足。顿时将郑元朗方才的指责化解了大半,反而显得郑元朗有些急不可耐、落井下石。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中立官员看向唐从心的目光,少了几分猜疑,多了几分审视与思索。

二皇子站在前排,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唐从心反应如此迅速,言辞如此犀利,不仅轻松化解了指控,还隐隐将矛头引向了“朝中宵小”。

御座之上,女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垂旒传来,听不出喜怒:“唐卿所言,不无道理。边患之事,确需详查其根源。然则,是否派卿前往,需从长计议。兵部,枢密院。”

“臣在!”兵部尚书与枢密院使连忙出列。

“即刻会同详议,拿出应对朔北局势的方略,既要防其得寸进尺,亦不可贸然兴师,徒耗国力。至于唐卿所请……”女帝顿了顿,“容后再议。今日朝会,先到此吧。”

“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唐从心随着人流走出,能感觉到背后仍有数道目光如刺般扎来。他面色不变,步履从容。

刚走出宫门不远,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靠近,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贺兰娆娆半张清丽却凝重的脸。“上车。”她低声道。

唐从心没有犹豫,迅速登上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贺兰娆娆身上特有的、类似雪松般的冷冽香气,混合着车厢木料的淡淡味道。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城区域。

“朝上的话,我都知道了。”贺兰娆娆开门见山,她今日穿着玄鸟卫的常服,更显利落,“你应对得很好。郑元朗不过是条急吼吼跳出来的狗,不足为虑。但边患背后的影子,恐怕比他麻烦得多。”

唐从心看着她:“有发现?”

贺兰娆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笺纸,递给唐从心:“边关八百里加急抵达前夜,玄鸟卫监视贺兰明郡王府的人回报,有一行三人,趁夜色从侧门入府。三人皆作商贾打扮,但口音是明显的北疆云州一带土话,且其中一人右手虎口有厚茧,步伐沉稳,疑似军中出身。他们在府中停留了约一个时辰方才离去。我们的人试图跟踪,但那三人出了郡王府后,在城中绕了几圈,便消失在西市复杂的人流里,未能跟上。”

唐从心看着笺纸上简略的记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时间、地点、特征……太过巧合。

“北疆口音的神秘客人,在边患消息传来前夜,密会贺兰明……”他缓缓折起笺纸,“看来,我们这位郡王殿下,不仅手伸得长,胆子也大得很。为了保住冀王夫妇这条臂膀,为了搅乱朝局给他自己争取时间,竟不惜勾结外寇,煽动边患。”

贺兰娆娆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愤怒,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意:“皇姑母已知晓此事。她虽未明言,但默许了我将消息告知你。贺兰明……他已彻底疯了。为了那个虚妄的野心,竟敢行此叛国之事。”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声,与车厢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唐从心将笺纸递还给她,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边患的烽火、朝堂的攻讦、贺兰明府中神秘的北疆来客、冀王夫妇那冷漠而贪婪的嘴脸……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张清晰的网。

“外患是假,内忧是真。”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贺兰明想用边患转移视线,拖延时间,甚至借刀杀人。那我们就偏要快刀斩乱麻。冀王夫妇这个‘内患’,必须比原计划更快、更彻底地解决掉。砍掉了这条臂膀,贺兰明才会更痛,也才会更早地露出更多破绽。”

他看向贺兰娆娆:“娆娆,原定三日后朝会发难的计划,恐怕要提前了。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也需要……一个更让人无法回避的时机。”

贺兰娆娆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唐从心沉声道,“第一,加派人手,盯死贺兰明府邸,特别是他可能与外界联络的所有渠道。我要知道,他和北疆,到底还有多少勾连。第二,关于冀王夫妇调换皇子一案,除了现有的物证,我需要更直接、更无可辩驳的人证。当年经手此事的人,不可能全都死绝了。养父临终前那个‘周’字,或许不仅是账册,也可能指向周府旧人。让你手下最精干的人,配合九渊,全力追查这条线,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挖出来。”

贺兰娆娆郑重点头:“好。我立刻去安排。人证方面……我会亲自督促。”

马车在澄心苑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唐从心下车前,回头看了贺兰娆娆一眼:“一切小心。贺兰明现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警惕,也更危险。”

贺兰娆娆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放心。玄鸟卫,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藏在暗处的毒蛇。”

唐从心点点头,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之中。秋风卷起他的衣袍,背影挺拔而决绝。边关的烽火映照在朝堂的波谲云诡之上,而真正的决战,或许并不在遥远的朔北草原,就在这繁华似锦却又杀机四伏的京城深处。他必须更快,必须在贺兰明编织的下一张网落下之前,先斩断他最重要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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