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
唐从心的指尖在纸页上那个名字停留了片刻,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书案上,将墨字映得清晰。二十年前化名沈三,在京城经营当铺。二十年后,已是江南盐商巨贾,产业遍布江淮。
“这个沈万三,”他抬起眼看向陆九渊,“现在人在何处?”
“回大人,据查,沈万三常年坐镇扬州,但每年春秋两季会北上京城,与各路权贵结交。”陆九渊顿了顿,“巧的是,三日前,他刚抵京城,现下住在崇仁坊的别院。”
三日前。
正是大朝会的前一天。
唐从心将卷宗合上,起身走到窗前。天光已大亮,澄心苑的庭院里,槐花落了一地,几个早起的仆役正拿着扫帚清扫,竹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蒸糕的甜香混着初夏清晨的草木气息飘进窗来。
“大人,”陆九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有一事。今日一早,宫里的旨意已经传遍了京城。您被陛下承认为皇孙、赐名‘从心’的消息,此刻恐怕已是满城皆知。”
唐从心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从放州蝉鸣寺回来的无名庶子,不再是冀王府那个可以随意舍弃的“弃子”。他是皇孙从心,是女帝亲口承认的血脉,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也是无数人眼中,最刺眼的那根钉子。
“去准备吧。”他淡淡道,“今日,澄心苑不会太平。”
***
陆九渊的预料分毫不差。
辰时刚过,第一波访客便到了。
来的是礼部一位姓王的郎中,带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礼盒。王郎中在门房递上名帖时,脸上堆满了笑容,言语间尽是恭贺之意。唐从心让陆九渊去接待,自己只在书房见了片刻。
“下官恭贺皇孙殿下归宗正名,此乃陛下圣明,亦是殿下之福。”王郎中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殿下笑纳。”
唐从心看了一眼那礼盒。
盒盖半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二匹蜀锦,色泽鲜亮,织工精湛。旁边还摆着一对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细腻。这份“薄礼”,价值不下千两。
“王大人有心了。”唐从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只是本宫如今尚在守孝之期,按礼制不宜收受贺礼。还请王大人体谅,将礼物带回。”
王郎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殿下,这……”
“陆九渊。”唐从心放下茶盏,“送王大人。”
“是。”
王郎中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讪讪地退了出去。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澄心苑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工部侍郎、太常寺少卿、京兆尹的属官、甚至几位宗室远亲,接二连三地登门。送的礼五花八门——古玩字画、金银器皿、珍稀药材、甚至有人牵来了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宝马。
唐从心一律不见。
他只让陆九渊在门房设了一处简单的接待处,所有来访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由陆九渊出面婉拒。理由只有一个:守孝未满,需静心思过,不便见客。
到了午时,来访的人渐渐少了。
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消息传开了——这位新晋的皇孙殿下,油盐不进,谁的礼都不收,谁的面子都不给。有人私下里骂他“不识抬举”,有人揣测他是在“故作清高”,也有人觉得,他这是在向女帝表忠心。
但这些议论,唐从心听不见,也不在乎。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槐花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碎的雪。
“殿下。”
陆九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唐从心转过身:“都打发走了?”
“是。”陆九渊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一共二十七拨人,礼单都记下了,礼物一律原封退回。不过……”他顿了顿,“有几家坚持要把礼物留下,说等殿下孝期满了再来拜会。”
“随他们。”唐从心走到书案前坐下,“把礼单收好,日后或许有用。”
“明白。”
陆九渊正要退下,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贺兰娆娆。
她没穿官服,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这身打扮让她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但她的脸色却不太好,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郡王。”唐从心起身相迎。
贺兰娆娆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走到书案旁,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卷宗和舆图,目光在那份江南盐商名录上停留了一瞬。
“你都知道了?”她问。
“沈万三的事?”唐从心点头,“陆九渊刚查到的。”
贺兰娆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陆九渊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混着书卷的墨味,形成一种奇特的、略带苦涩的气息。
“我来,一是祝贺你。”贺兰娆娆开口,声音有些低,“皇孙从心……这个名字,很好。”
唐从心笑了笑:“多谢郡王。”
“二是要提醒你。”贺兰娆娆抬起头,目光锐利,“贺兰明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有多狠。”贺兰娆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冀王案,陛下让我‘到此为止’,我照做了。但私下里,我让人继续查了那批精铁的去向。你猜怎么着?”
唐从心看着她。
“那批精铁,最后流向了两个地方。”贺兰娆娆一字一句道,“北疆,和江南。”
北疆。
江南。
正是女帝让他去的地方。
“贺兰明在冀王案中损失了冀王夫妇和周老尚书这两枚棋子,但他真正的布局,根本不在京城。”贺兰娆娆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他在北疆勾结边将,在江南笼络盐商,用精铁和盐引做交易,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才是他的根本。”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
“所以,陛下让我去北疆和江南,不只是考验,”他缓缓道,“也是要我去破这张网?”
“对。”贺兰娆娆点头,“但贺兰明不会坐视不管。你在京城,他或许还忌惮几分。一旦离京,路上、北疆、江南……他有的是机会对你下手。而且,这次他不会再像冀王案那样,用朝堂上的手段。他会用最直接、最狠辣的方式。”
“杀人灭口。”
“对。”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书案上,将那些卷宗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远处传来几声蝉鸣,嘶哑而绵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郡王,”唐从心忽然问,“沈万三和贺兰明,有关系吗?”
贺兰娆娆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唐从心会突然问这个。
“有。”她深吸一口气,“沈万三能在短短二十年里成为江南盐商之首,背后少不了权贵支持。而贺兰明,就是他在朝中最大的靠山。每年沈万三北上京城,第一站必定是肃郡王府。他们之间的利益往来,深不可测。”
唐从心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周平死前当掉的那块内造玉佩,当铺的老板是化名沈三的沈万三。而沈万三的背后,是贺兰明。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还有一件事。”贺兰娆娆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放在书案上,“这是最近投靠你的那些寒门士子和官员的名单。陆九渊之前整理过一份,我让人又核实了一遍。”
唐从心翻开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出身、现任官职,以及何时、通过何种途径表示愿意追随。人数比他想象的多——足足有三十七人。虽然官职都不高,大多是六七品的小官,或是刚中进士还未授官的士子,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寒门出身,在朝中无根无基,渴望一个机会。
“这些人,”贺兰娆娆道,“如今更加凝聚了。你被立为皇孙的消息传开后,他们私下里聚会过几次,言语间都以你为核心。有人甚至提议,应该正式成立一个‘理政院’,汇聚人才,研究实务,为你将来参政做准备。”
理政院。
唐从心看着册子上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蝉鸣寺的夜晚,他对着烛火勾勒出的蓝图——一个超越门第、唯才是举的机构,一个能真正推行改革、改变这个时代的班底。
“郡王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可以。”贺兰娆娆回答得很干脆,“你现在虽然有皇孙的身份,但在朝中毫无根基。光靠玄鸟卫和我,不够。你需要自己的人,需要一批真正忠于你、有才干、敢做事的人。理政院,正是一个好起点。”
唐从心合上册子。
“那就办。”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不能大张旗鼓。先以‘研讨经义、切磋学问’的名义,在澄心苑设一个小的书斋。人选……就从这名单里挑,第一批,十个人。要年轻,要有锐气,要敢想敢说。”
“好。”贺兰娆娆也站起来,“我来安排。”
“还有,”唐从心转过身,“理政院成立后,第一项任务,就是研究北疆边患的解决策略,和江南漕运盐政的改革方案。我要在离京前,看到初步的框架。”
贺兰娆娆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
“你果然不一样了。”她说,“以前的唐从心,只会被动应对。现在的皇孙从心,已经开始主动布局了。”
“因为我没有时间了。”唐从心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半年。要么成功,要么死。我不想死。”
贺兰娆娆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庭院里,槐花还在落。几个仆役已经扫完了地,正提着水桶浇花。水洒在叶片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我会帮你。”贺兰娆娆轻声道,“玄鸟卫会全力监控贺兰明的动向,尤其是他和北疆、江南的联络渠道。一有异动,立刻报你。”
“多谢。”
“不必谢我。”贺兰娆娆摇摇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大周。贺兰明这条毒蛇,盘踞朝堂太久了。该清一清了。”
唐从心没有说话。
他想起女帝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你,可能为朕分忧”。想起冀王夫妇在殿上歇斯底里的模样,想起周老尚书被拖出去时那绝望的嘶喊。
这个时代,这个王朝,有太多腐朽,太多不公。
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本该死在蝉鸣寺的弃子,如今却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郡王,”他忽然问,“你说,我能改变什么吗?”
贺兰娆娆侧过头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试,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唐从心笑了。
“是啊。”他轻声说,“总得有人试试。”
窗外,蝉鸣又起。
这一次,声音更响,更密,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呐喊。
一个新的起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