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声,四更天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湖面雾气渐起,如轻纱笼罩,远处的厢房灯火已熄,整个澄园沉入深眠。他想起纸条上的字,想起宴席上那些笑容背后的眼神,想起沈文礼拇指上那枚看不清图案的墨玉扳指。
盐、水、身边人。
警告者知道些什么?又是敌是友?
他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天快亮了,而扬州的面目,还藏在雾中。
***
卯时三刻,天光微明。
唐从心洗漱完毕,换上一身靛青色棉布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脚蹬黑布鞋。镜中的人影褪去了皇孙的华贵,多了几分书生的清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怎么也藏不住。
“殿下。”赵敢推门进来,左臂的绷带已换过新的,脸色比昨日好些,“贺兰峰已在门外候着,说今日要陪同殿下巡视盐场。”
“告诉他,本宫旅途劳顿,今日需在园中休整,不见外客。”唐从心系好衣带,“你带两个人,随我出去走走。”
赵敢一愣:“殿下要出园?”
“嗯。”唐从心从桌上拿起一顶竹编斗笠,“不骑马,不乘车,就走着去。”
“可贺兰峰那边——”
“让他等着。”唐从心戴上斗笠,压低帽檐,“若他问起,就说本宫在园中读书,任何人不得打扰。”
赵敢明白了,躬身道:“卑职这就去安排。”
片刻后,澄园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唐从心走出门,身后跟着赵敢和另一名禁军护卫。两人也都换了便服,腰间佩刀用布包裹,看起来像是寻常富户的护院。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过小雨,墙角苔藓泛着深绿。
巷口,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
蒸笼冒着白气,油锅里炸着油条,香气混着晨雾飘过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用长筷翻动油条,见三人走来,抬头招呼:“客官,来碗豆浆?刚磨的,热乎着呢。”
唐从心在摊前坐下:“三碗豆浆,六根油条。”
“好嘞!”
豆浆盛在粗瓷碗里,乳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唐从心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豆腥的清香。他喝了一口,温润顺滑,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胃。
“老丈,生意可好?”他问。
“凑合吧。”老汉擦着手,“早上卖个把时辰,够一天嚼用。这年头,盐贵米贵,什么都贵。”
“盐贵?”唐从心夹起一根油条,“扬州不是产盐么?”
老汉叹了口气:“产盐是产盐,可盐价一天一个样。官盐一斤要四十文,私盐便宜些,可谁敢买?抓到了要坐牢的。我们小本生意,用盐不敢省,可这成本……”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唐从心慢慢嚼着油条。油条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内里却绵软,带着面香。他想起昨夜宴席上,杜文谦说“盐政艰难,灶户困苦”,可这“困苦”,到底困在谁身上?
吃完早点,他放下十五文钱。
老汉接过钱,数了数,又退回三文:“客官,多了。”
“不多。”唐从心起身,“油条炸得好。”
老汉愣了愣,看着三人走远的背影,喃喃道:“怪人……”
***
辰时,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唐从心沿着运河东岸走。运河水面宽阔,货船往来如梭,船夫号子声此起彼伏。码头边,苦力们扛着麻袋,踩着跳板上下船,汗水浸透粗布短衫,在晨光中闪着光。
他走到一处盐铺前。
铺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官盐专卖”四个字。柜台后坐着个胖掌柜,正打着算盘。铺外排着七八个人,多是妇人,手里攥着钱袋,脸上带着愁容。
“今日盐价多少?”一个妇人问。
“四十二文一斤。”胖掌柜头也不抬。
“昨日不是四十文么?”
“今日涨了。”掌柜拨着算盘,“爱买不买。”
妇人咬了咬牙,从钱袋里数出铜钱:“买一斤。”
掌柜这才抬头,接过钱,从柜台下取出一小包盐,用草纸包好,递过去。妇人接过,掂了掂,脸色更难看了:“这……这不够一斤吧?”
“官秤称的,还能有假?”掌柜瞪眼,“不买就退钱!”
妇人不敢再说,攥着盐包匆匆走了。
唐从心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盐包很小,草纸包得松松垮垮,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盐粒。他估算了一下,那包盐最多七八两,却按一斤收钱。而排队的人,没有一个敢质疑。
“走吧。”他低声说。
赵敢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要不要——”
“不必。”唐从心摇头,“打草惊蛇。”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过了盐铺,街边多了些卖杂货的摊子。针线、布匹、锅碗瓢盆,琳琅满目。唐从心在一个卖绣品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摊子上摆着些手帕、香囊、荷包,绣工粗糙,多是些寻常花样。
“客官看看?”摊主是个中年妇人,“都是自家绣的,便宜。”
唐从心拿起一方手帕。帕子是粗布,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针脚杂乱,线头都没藏好。他放下手帕,问:“可有绣工好些的?”
妇人摇头:“好绣工的都送到绣庄去了,哪会摆摊卖?客官若要好的,得去‘锦绣坊’或者‘云裳阁’,那儿的绣娘手艺好,可价钱也贵。”
“锦绣坊在哪儿?”
“往前走过两个街口,左转就是。”妇人指了指方向,“不过这会儿还没开门,得巳时以后。”
唐从心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巳时初,他走到一处茶楼前。
茶楼两层,门面古朴,招牌上写着“清心茶楼”四字。楼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夹杂着茶客的叫好声。唐从心走了半天,也有些口渴,便抬脚进去。
茶楼里人不少。
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说书人坐在正前方的台子上,正讲到“尉迟恭单鞭救主”,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入神,不时拍桌叫好。
唐从心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客官喝什么茶?”小二过来招呼。
“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好嘞!”
茶很快上来。青瓷茶壶,配四个小杯。唐从心倒了一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他抿了一口,滋味醇厚,回甘悠长,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点心是桂花糕和绿豆糕,做得精致,摆在白瓷碟里,像艺术品。
他慢慢喝着茶,听着说书,眼睛却扫视着茶楼里的人。
大多是寻常百姓,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低声交谈着生意。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书生,正在争论诗文,声音不大,但情绪激动。楼梯口,掌柜站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偶尔抬头看看大堂。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穿着素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脸上蒙着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种清冷的疏离感,像深秋的湖水。她走下楼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茶楼里嘈杂,没人注意她。
她走到柜台前,低声对掌柜说了句什么。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几句话。
女子身体微微一顿。
隔着面纱,唐从心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瞬间的僵硬。她低下头,双手在身前交握,手指绞得很紧,指节泛白。她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的意味。
掌柜还是摇头,这次态度更坚决。
女子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茶楼里的喧嚣仿佛与她无关,说书人的声音、茶客的笑声、杯盘碰撞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柜台前,被一种无声的绝望笼罩。
良久,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
经过唐从心这桌时,她袖中滑落一方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没察觉,径直走出茶楼,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唐从心弯腰拾起手帕。
帕子是上好的丝绸,素白色,边缘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一角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许”字,字迹娟秀,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恰到好处。绣工精湛,远非摊子上那些粗劣货色可比。
他握着手帕,能闻到上面淡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清冽的、类似兰草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墨香。
“客官。”小二过来添水,“您的茶凉了,要不要换一壶?”
唐从心回过神,将手帕收进袖中:“不必。掌柜的在么?”
“在呢,柜台后头就是。”
唐从心起身走到柜台前。
掌柜正低头算账,见他过来,抬头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方才那位姑娘,”唐从心指了指门外,“你认识?”
掌柜笑容一僵:“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她落了东西。”唐从心从袖中取出手帕,“我想还给她。”
掌柜看着手帕,眼神复杂。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客官,听我一句劝,这东西……您就当没捡到吧。那位姑娘,您也别打听。”
“为何?”
“她……”掌柜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是个可怜人。客官若是好心,就别再问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她姓许?”
掌柜脸色一变:“客官怎么知道?”
“手帕上绣着字。”唐从心将手帕展开一角,露出那个“许”字。
掌柜盯着那个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
唐从心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收起手帕,放下一块碎银:“茶钱。”
“客官,多了——”
“多的算赏钱。”唐从心转身走出茶楼。
门外阳光刺眼。
街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他站在茶楼门口,朝四周望去,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
“殿下。”赵敢跟出来,“要追么?”
“追不上了。”唐从心看着手中丝帕,“去查查,扬州城里,绣工好、姓许的女子,有哪些。”
“是。”
他们回到澄园时,已近午时。
贺兰峰果然还在前院等着,见唐从心从后门进来,愣了一下,随即上前行礼:“殿下,您这是……”
“出去走了走。”唐从心摘下斗笠,“贺兰将军等久了。”
“不敢。”贺兰峰躬身,“只是杜转运使派人来问,殿下何时有空巡视盐场,他好安排。”
“明日吧。”唐从心淡淡道,“今日乏了。”
“是。”
贺兰峰退下后,唐从心回到主屋。
他关上门,从袖中取出手帕,铺在桌上。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丝帕上,那些银线绣的缠枝莲纹泛着细碎的光。他仔细看着那个“许”字,越看越觉得绣工不凡。
这不是寻常绣娘能有的手艺。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陆九渊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他关上门,低声道:“殿下,查到了。”
“说。”
“纸条是今早塞进门缝的。”陆九渊道,“守夜的护卫说,寅时到卯时之间,他打了个盹,醒来就发现门缝里有东西。时间掐得很准,显然是摸清了护卫换岗的规律。”
“园子里的人呢?”
“澄园的仆役都是杜文谦安排的,底细还在查。但有一个厨娘,是三天前新来的,说是原厨娘病了,临时顶替。我问过原厨娘的家,她确实病了,但病得不重,不至于不能干活。”
唐从心点头:“继续查。”
“是。”陆九渊顿了顿,“还有一事。殿下让我查姓许的女子,我查到一人。”
“谁?”
“许诺。”陆九渊声音压低,“曾是扬州小有名气的绣娘,其父许文山,原是盐场司吏,五年前因账目问题被革职查办,不久后暴病身亡。许家就此败落,许诺为生计所迫,沦落风尘,如今是‘百花楼’的行首。”
“百花楼?”
“扬州最大的青楼之一。”陆九渊道,“背后的东家……是沈半城。”
唐从心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许文山,盐场司吏,因账目问题被革职,暴病身亡。女儿沦落青楼,成为沈半城产业里的行首。而今天,这个女子出现在茶楼,神情哀戚地恳求掌柜,然后遗落一方绣着“许”字的手帕。
巧合?
他拿起手帕,指尖摩挲着丝滑的布料。
“殿下,”陆九渊问,“要接触她么?”
“不急。”唐从心将手帕折好,收进怀中,“先查清楚,许文山当年到底因为什么账目被革职,又是怎么死的。”
“是。”
陆九渊退下后,屋里安静下来。
唐从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荷叶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贺兰峰的家兵正在操练,呼喝声隐隐传来。
他想起那张纸条。
“小心盐,小心水,小心身边人。”
盐,他今日见了。水呢?身边人又是谁?
还有那个叫许诺的女子。
她出现在茶楼,是偶然,还是有人安排?她遗落手帕,是无心,还是有意?如果是有意,她想传递什么信息?
唐从心闭上眼睛。
扬州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那个蒙着面纱、眼神清冷的女子,就像投入深水的一颗石子,虽然轻,却足以荡开涟漪。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湖心亭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个侍女,正在擦拭亭中的石桌。她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桌子,又擦栏杆,擦完栏杆,又扫地上的落叶。一切都很正常。
但唐从心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主屋这边。
虽然只是一瞥,很快移开。
他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扬州地图,他摊开,手指沿着运河划过,最后停在盐场的位置。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灶户村落,还有几个官盐仓库。
许文山曾经工作的地方。
一个盐场司吏,能接触到什么账目?又是什么账目,能让他家破人亡?
唐从心拿起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两个字:
许诺。
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他放下笔,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茶楼里,女子转身离开时,裙摆拂过门槛的细微声响。
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