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将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在“许诺”二字上慢慢晕开。窗外鸟鸣渐歇,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厢房传来的、贺兰峰家兵晨练的呼喝声。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湖面雾气正在散去,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湖水。湖心亭里,那个侍女已经不见了,石桌擦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
他想起茶楼里那双清冷的眼睛,想起手帕上精致的绣工,想起陆九渊说的“暴病身亡”。
许文山到底知道了什么?许诺手中,又握着怎样的证据?
他轻轻关上窗,转身时,袖中的丝帕滑出一角,银线绣的“许”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九渊。”
陆九渊从门外进来,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气:“殿下。”
“坐。”唐从心在桌边坐下,将手帕放在桌上,“许诺的事,你怎么看?”
陆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确认外面无人,才回身道:“茶楼相遇太过巧合。她遗落手帕,若是无意,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随身带着绣有本姓的丝帕,不合常理。若是有意……”他顿了顿,“她想传递什么?”
“她想找人。”唐从心说,“找一个能帮她的人。”
“殿下认为,她手中真有证据?”
“许文山是盐场司吏,管的就是账目。”唐从心手指轻点桌面,“五年前被革职,不久暴病身亡。女儿沦落青楼,成为沈半城产业里的行首。这中间,若说没有关联,你信么?”
陆九渊摇头:“不信。”
“所以,”唐从心看向他,“我要见她。”
“殿下,这太冒险。”陆九渊皱眉,“百花楼是沈半城的地盘,许诺身边必然有眼线。若这是陷阱——”
“所以才要你安排。”唐从心打断他,“不暴露身份,不惊动任何人。找一个她可以信任的中间人,约在僻静处。你亲自去,确保安全。”
陆九渊沉默片刻:“茶楼掌柜。”
“嗯?”
“昨日许诺去茶楼,是找掌柜的。”陆九渊说,“我查过,那掌柜姓李,在扬州开了三十年茶楼,与许文山曾是旧识。许诺父亲死后,他曾暗中接济过许诺一段时间,后来许诺进了百花楼,两人便断了来往。但昨日许诺去求他,说明她仍信任此人。”
唐从心点头:“那就通过他。”
“殿下要何时见?”
“越快越好。”唐从心站起身,“今日午后,你去找李掌柜。告诉他,有人想见许诺,是为了她父亲的事。若她愿意,明日辰时,在城东柳巷的‘听雨轩’见。”
“听雨轩?”
“那是我让赵敢暗中租下的一处小院。”唐从心说,“周围都是普通民居,不起眼。院后有门,直通另一条巷子,若有变故,可以立刻撤离。”
陆九渊躬身:“卑职明白。”
***
午后,清心茶楼。
李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茶客不多,三三两两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九渊走进来时,李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客官,喝茶?”他问,声音平静。
“找人。”陆九渊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李掌柜,借一步说话。”
李掌柜打量他片刻,放下算盘,对旁边的小二道:“看着点。”然后掀开帘子,引陆九渊进了后堂。
后堂很窄,堆着茶叶罐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香。李掌柜关上门,转身:“阁下是?”
“昨日在茶楼,有位姑娘遗落了一方手帕。”陆九渊从怀中取出手帕,展开,“绣着‘许’字。”
李掌柜脸色微变。
“那位姑娘,叫许诺。”陆九渊继续说,“她父亲许文山,五年前死在盐场司吏任上。掌柜的,你认识她,对么?”
李掌柜沉默良久,才道:“你想做什么?”
“有人想见她。”陆九渊说,“为了她父亲的事。”
“什么人?”
“能帮她的人。”
李掌柜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警惕:“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沈半城的人?”
陆九渊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是“监察”二字。
李掌柜瞳孔一缩。
“玄鸟卫……”他声音发颤,“你们是朝廷的人?”
“掌柜的只需知道,想见许诺的人,是来整顿扬州盐政的。”陆九渊收起铜牌,“若你信不过,可以告诉许诺,明日辰时,城东柳巷听雨轩。去不去,由她决定。”
李掌柜深吸一口气:“我……我怎么联系她?”
“百花楼每月十五,会派人来你这里取特制的桂花茶。”陆九渊说,“今日就是十五。你告诉她,若愿意,明日乔装前来。若不愿意,此事作罢,我们不会强求。”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掌柜叫住他,“那位姑娘……她这些年,过得很苦。”
陆九渊停下脚步。
“她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家产被抄,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李掌柜声音低沉,“我劝过她离开扬州,可她不肯。她说,她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为父亲讨回公道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陆九渊说,“就看她想不想抓住。”
***
次日,辰时。
城东柳巷是一条窄而深的巷子,两旁是低矮的民居,青瓦白墙,墙头爬着藤蔓。听雨轩在巷子深处,是一处独门小院,门前种着两棵柳树,枝条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唐从心坐在正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是赵敢刚沏的,龙井,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淡淡的豆香。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上面空荡荡的,只摆着几本旧书。
窗开着,能看见院中的天井。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昨夜下过雨。墙角有一丛竹子,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陆九渊站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盯着院门。
“时辰到了。”他说。
话音刚落,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是个女子,穿着粗布衣裙,头上包着蓝布头巾,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形纤细,脚步很轻,进门后立刻回身关上门,动作利落。
陆九渊上前一步:“许诺姑娘?”
女子点头,抬手摘下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清丽的脸。没有脂粉,没有妆容,皮肤白皙,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结,像深秋的霜,冷而重。
“李掌柜说,有人要见我。”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沙哑,“为了我父亲的事。”
唐从心站起身:“是我。”
许诺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审视。她打量着他的衣着,他的面容,他的姿态。片刻后,她问:“你是谁?”
“朝廷派来整顿扬州盐政的人。”唐从心说,“你可以叫我……唐先生。”
“唐先生。”许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说为了我父亲的事,是什么意思?”
唐从心从袖中取出那方手帕,递过去:“这方手帕,是姑娘遗落在茶楼的。”
许诺接过手帕,指尖抚过上面的绣字,眼神微动。
“姑娘昨日去茶楼,是要求李掌柜帮忙,对么?”唐从心问,“但李掌柜帮不了你。所以姑娘遗落手帕,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捡到,会不会有人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你。”
许诺沉默。
“姑娘在等一个机会。”唐从心继续说,“一个能为父亲讨回公道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就在你面前。”
许诺抬起头,眼神锐利:“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唐从心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象牙所制,正面刻着龙纹,背面是“钦差”二字。
许诺脸色变了。
“你……你是钦差?”她声音发颤。
“是。”唐从心点头,“奉旨巡查江南,整顿盐政,惩治贪腐。姑娘,你父亲许文山的案子,我已知晓。你若信我,便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许诺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颤抖。
五年了。五年忍辱负重,五年等待,五年在黑暗中摸索,寻找一丝光亮。现在,这光亮终于照了进来,她却不敢伸手去碰。
怕又是幻影。
“我……”她开口,声音哽咽,“我父亲……他是被杀的。”
唐从心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许诺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手帕。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五年前,我父亲在盐场司吏任上。”她开始讲述,声音低而清晰,“那年秋天,盐场要清点库存,核对账目。父亲在核对时,发现有几笔账对不上。”
“什么账?”
“官盐出库的账。”许诺说,“按照账册记录,那几个月出库的官盐数量,比实际运往各州府的数量,多了三万引。”
唐从心瞳孔一缩。
一引是四百斤,三万引,就是一千两百万斤盐。按当时的官价,一斤盐四十文,这一千两百万斤盐,价值四十八万贯。
“父亲觉得不对,便去查仓库的出入记录。”许诺继续说,“结果发现,那几个月,有几批盐根本没有运出扬州,而是被私下转运到了别处。”
“转运到哪里?”
“不知道。”许诺摇头,“父亲只查到,负责转运的是盐场的一个副使,姓周。他去找周副使对质,周副使起初推说不知,后来见父亲紧追不放,便威胁他,说此事牵扯甚广,让他不要再查。”
“父亲没有听?”
“没有。”许诺眼中涌出泪水,“他说,官盐是朝廷的,是百姓的,不能让人私吞。他继续查,查到了转运盐船的船号,查到了接货的码头,还查到了……查到了那些盐最后流向了哪里。”
她停下来,肩膀微微发抖。
唐从心给她倒了杯茶:“喝口水,慢慢说。”
许诺接过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那些盐……被运到了江北。”
“江北?”
“对。”许诺点头,“江北有几个大盐商,私下收购官盐,再以私盐的价格卖出去,赚取差价。而负责将官盐‘变成’私盐的,就是扬州盐场的某些官员,还有……还有沈半城。”
唐从心眼神一冷。
“父亲查到了沈半城?”他问。
“查到了。”许诺说,“父亲在周副使的住处,找到了一封密信。信是沈半城写的,上面提到了那几批盐的分配,还有分润的数目。父亲将信抄了一份,藏了起来。”
“原件呢?”
“被周副使发现了。”许诺声音发颤,“那天晚上,父亲回家,将抄录的信交给我,让我藏好。他说,他要去见盐运使杜文谦,将此事上报。”
她停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然后呢?”唐从心轻声问。
“然后……”许诺闭上眼,“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来。第二天,盐场传来消息,说父亲在核对账目时突发急病,被送回家中。我赶回去时,父亲已经……已经不行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了话。”许诺摇头,“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一直指着床底,我趴下去看,发现那里有个暗格,里面藏着……藏着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账目副本。”许诺说,“父亲抄录的,那几个月官盐出库的真实账目。还有那封密信的抄件,以及……以及一些往来的信件。”
唐从心呼吸一滞。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里。”许诺睁开眼,眼神坚定,“父亲死后,家产被抄,我被赶出家门。但我提前将那些东西藏在了别处。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将这些东西交出去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唐从心面前,跪下。
“大人。”她抬头,泪眼朦胧,“民女许诺,愿将父亲留下的证据,全部交给大人。只求大人……只求大人能为父亲伸冤,将那些害死他的人,绳之以法!”
唐从心扶她起来:“姑娘请起。你父亲是忠臣,他的冤屈,本官一定会查清。”
许诺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
油纸包不大,用细绳捆着,边缘已经磨损。唐从心接过,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本账册,字迹工整,记录着盐场出库的详细数据。唐从心翻开,一页页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账册显示,从五年前的四月到八月,盐场共出库官盐八万引,但运往各州府的记录只有五万引。剩下的三万引,去向不明。
下面是一封信的抄件。
信是写给“周兄”的,落款是“沈”。信中提到“江北的货已收到,银两三日后送到”,“下次的数目可增至五万引”,“杜大人那边已打点妥当,不必担心”。
再下面,是几封往来的信件。
有周副使写给沈半城的,汇报盐船转运的情况;有沈半城回复的,指示如何分润;还有一封,是写给盐运使杜文谦的,内容隐晦,但提到了“盐利分配”,“上下打点”等字眼。
唐从心看完,将纸重新包好。
“姑娘,”他看向许诺,“这些证据,足以定沈半城的罪。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需要查清整个利益链条,需要将背后所有的人都揪出来。”
“民女明白。”许诺点头,“民女在百花楼五年,听到过不少消息。沈半城经常在百花楼宴请官员,盐场的、盐运司的、甚至……甚至京城来的。他们谈话时,有时会透露一些内情。民女都记在心里。”
“好。”唐从心说,“从今日起,你继续留在百花楼,但不要轻举妄动。我会让陆九渊暗中保护你,若有危险,立刻撤离。你需要做的,是继续收集消息,尤其是沈半城与哪些官员往来,他们谈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
“还有,”唐从心顿了顿,“你父亲留下的这些证据,我会妥善保管。待时机成熟,我会将它们呈交朝廷,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许诺眼中又涌出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大人,”她忽然又跪下,“民女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沈半城……”许诺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民女想亲眼看着他伏法。如果可以……民女想亲手为父亲报仇。”
唐从心沉默片刻。
“姑娘,国有国法。”他缓缓道,“沈半城的罪行,自有朝廷审判。你若亲手杀他,便是私刑,于法不合。”
许诺咬紧嘴唇。
“但,”唐从心话锋一转,“待他伏法之日,本官可以安排你,亲眼看着他被押赴刑场,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看着他的血,溅在刑台上。”
许诺怔住。
“这样,”唐从心看着她,“可以么?”
许诺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可以。”她轻声说,“只要他能死,只要他能得到应有的惩罚……民女,别无他求。”
唐从心扶她起来:“回去吧。小心些,不要让人起疑。”
许诺点头,重新蒙上面纱,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唐从心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言。
有感激,有期待,有深埋五年的痛苦,还有终于看到希望的微光。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巷子里。
陆九渊关上门,回身道:“殿下,这些证据……”
“收好。”唐从心将油纸包递给他,“立刻誊抄一份,原件藏到安全的地方。誊抄件我要仔细研究。”
“是。”
唐从心走到窗边,看向院中的天井。
晨光已经完全洒下来,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泽。竹叶上的水珠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想起许诺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仇恨,像淬了毒的刀,锋利而冰冷。但在这仇恨之下,还有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她仅存的希望,是她支撑五年的全部理由。
现在,他将这希望接了过来。
也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九渊,”他开口,“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许诺。沈半城若知道她还活着,还握着证据,绝不会放过她。”
“卑职明白。”
唐从心转身,看向桌上的账册抄件。
三万引官盐,四十八万贯钱。
这还只是五年前几个月的数目。五年下来,沈半城这些人,到底私吞了多少?又有多少官员,被他们拉下水?
扬州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但再深的水,也有见底的一天。
他拿起那本账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
许文山的字迹,工整而清晰,每一笔都透着认真。这是一个小吏的坚持,一个忠臣的执着,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最后遗言。
而现在,这遗言,将成为刺向贪腐的利刃。
唐从心合上账册,眼中闪过冷光。
沈半城,杜文谦,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