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澄园时，扬州城的喧嚣已经变成了恐慌的浪潮。
唐从心站在院中，能听到远处街市传来的嘈杂声——那是人群聚集的嘈杂，是愤怒与恐惧交织的声音。空气中飘来淡淡的咸腥味，那是盐仓特有的气味，此刻却混入了汗味、尘土味，还有某种即将爆发的危险气息。
“殿下，告示已经拟好。”周文远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按您的意思，承诺盐价恢复官价每斤三十文，并宣布从今日起，在城内设立三处平价售盐点。”
唐从心接过告示，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墨，字迹工整有力。他点了点头：“立刻派人张贴。赵敢，你带二十名护卫，护送周大人去张贴告示，同时维持秩序。”
“是！”赵敢抱拳，转身点人去了。
周文远犹豫了一下：“殿下，百姓现在情绪激动，这告示贴出去，他们能信吗？”
“信不信，要看我们怎么做。”唐从心将告示递还给他，“你亲自去贴，亲自向百姓解释。告诉他们，一个时辰内，平价盐就会运到售盐点。告诉他们，朝廷不会让百姓吃不起盐。”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
他转身快步离去，深青色的官袍在晨风中翻飞。
唐从心看向陆九渊：“九渊，你那边如何？”
陆九渊从院门外走进来，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他脸色冷峻，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已经查清楚了。沈半城在扬州城内有七家盐店，今日全部关门。但昨夜子时到丑时，有十二辆马车从城西的‘永丰仓’运出大量盐包，分别运往三处地方。”
“永丰仓？”唐从心挑眉，“那不是官仓吗？”
“名义上是官仓，但实际由沈半城的人把持。”陆九渊说，“盐运使衙门有备案，永丰仓存盐五万引，是扬州最大的盐仓之一。但昨夜运出的盐，至少有三千引。”
三千引。
唐从心在心里快速计算。一引四百斤，三千引就是一百二十万斤盐。按官价每斤三十文，这就是三万六千贯。按现在市面上的高价，至少能卖到十万贯以上。
沈半城这是把官仓当私库了。
“运往哪三处地方？”唐从心问。
“城东的‘福来客栈’后院仓库，城南的‘李氏绸缎庄’地窖，还有城北的‘慈云庵’后山山洞。”陆九渊报出三个地点，“玄鸟卫的人已经盯住了，随时可以动手。”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
晨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远处，扬州城的喧嚣声越来越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嘶吼。
“动手。”他说，“但不要直接去查抄。先派人去那三家盐店门口，当众质问掌柜为何无盐可售。等百姓聚集起来，再‘偶然’发现他们仓库里其实堆满了盐。”
陆九渊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让百姓亲眼看见。”唐从心说，“让他们亲眼看见，不是朝廷没盐，是有人把盐藏起来了。让他们亲眼看见，不是钦差要夺盐，是有人想靠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陆九渊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唐从心叫住他，“查抄的时候，留几个活口。特别是那几个盐店掌柜，要让他们在百姓面前，亲口说出是谁指使的。”
陆九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明白。”
他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唐从心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味道，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远处，扬州城的喧嚣还在继续，但很快，这喧嚣就会变成另一种声音。
他转身走回屋内。
桌上还摆着那碗没吃完的粥，已经彻底凉了。他端起碗，走到窗边，将粥倒进窗外的花坛里。米粒洒在泥土上，很快被几只早起的麻雀啄食干净。
“殿下，陈大人回来了。”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唐从心放下碗：“让他进来。”
陈观快步走进来，身上带着尘土味，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殿下，三处盐场已经接管了！盐运使衙门派去的官员刚开始还想阻拦，但看到殿下的手令，都不敢再说什么。现在盐场司吏、仓管都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账册也封存了。”
“做得好。”唐从心点头，“盐场现在有多少存盐？”
“扬州盐场存盐两万引，泰州盐场一万八千引，通州盐场两万五千引。”陈观报出数字，“按殿下的吩咐，已经调拨了五千引，正运往扬州城。预计午时前能到。”
五千引，两百万斤盐。
足够扬州城百姓吃上一个月了。
唐从心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扬州城地图。地图是昨夜陆九渊带来的，上面详细标注了街道、商铺、仓库的位置。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平价售盐点。每个点配二十名护卫，十名文吏。文吏负责登记、售盐，护卫维持秩序。”
陈观凑过来看：“殿下，这三个地方都在闹市，人流量大，确实合适。但……万一有人趁机闹事……”
“所以要有护卫。”唐从心说，“告诉护卫，如果有人闹事，先劝，劝不听就抓。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动武。我们要让百姓看到，朝廷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镇压的。”
陈观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唐从心指着地图上另一个位置，“这里，府衙前的广场，午时我要在那里见百姓。”
陈观一愣：“殿下要亲自出面？”
“对。”唐从心说，“沈半城不是散布流言，说钦差要夺走百姓的盐吗？那我就亲自告诉百姓，朝廷不但不会夺盐，还会让每个人都吃上平价盐。”
陈观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殿下英明。”
“去吧。”唐从心说，“午时之前，一切都要准备好。”
陈观躬身退下。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唐从心走到窗边，看向扬州城的方向。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他能看到远处的屋顶，看到升起的炊烟，看到街道上涌动的人潮。
那些人，那些普通的百姓，此刻正为了一斤盐而恐慌、而愤怒。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人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沈半城。
唐从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
辰时三刻，扬州城东，福来盐店门口。
盐店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今日无盐”的告示。店门口聚集了上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
“开门！开门啊！”
“昨天还说有盐，怎么今天就没盐了？”
“我家里一点盐都没了，这日子怎么过啊！”
人群推搡着，叫喊着。几个壮汉用力拍打着店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某种压抑的暴躁气息。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人从街角转出，快步走来。为首一人正是陆九渊，他脸色冷峻，目光如电。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九渊走到店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开门。”陆九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玄鸟卫查案。”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这位大人，小店今日真的没盐了，您看……”
陆九渊没理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果然空荡荡的，货架上空空如也，连装盐的缸子都倒扣在地上。
“掌柜贵姓？”陆九渊问。
“小人姓王，王富贵。”胖掌柜赔着笑，“大人，您看，这真的没盐了。昨儿个就卖完了，新盐还没运到……”
“是吗？”陆九渊走到柜台后，伸手摸了摸柜台下面的地板。地板是木质的，但有一块地方的木板颜色明显比周围新一些。他用力一踩，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
胖掌柜脸色一变。
陆九渊蹲下身，用手指抠住木板边缘，用力一掀。
木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地窖入口，有台阶通向深处。一股浓烈的咸腥味从地窖里涌出来，扑面而来。
陆九渊站起身，看向胖掌柜：“王掌柜，这是什么？”
胖掌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九渊不再理他，转身对身后的玄鸟卫说：“下去看看。”
两名玄鸟卫快步走下地窖。片刻后，下面传来声音：“指挥使，地窖里堆满了盐！至少有两百袋！”
人群哗然。
“什么？有盐？”
“地窖里堆满了盐？”
“那为什么说没盐了？”
人们涌到店门口，探头往里看。当看到玄鸟卫从地窖里抬出一袋袋白花花的食盐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有盐！真的有盐！”
“王富贵！你这是什么意思？有盐不卖，你想干什么？”
“囤积居奇！你这是囤积居奇！”
愤怒的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陆九渊走到店门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等声音稍歇，他才开口：“诸位乡亲，大家都看到了。不是朝廷没盐，是有人把盐藏起来了。不是钦差要夺盐，是有人想靠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他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胖掌柜：“王富贵，说吧，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胖掌柜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我……我……”
“说！”陆九渊厉声道。
胖掌柜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是……是沈老爷！沈半城沈老爷！他昨天派人来吩咐，让所有盐店今天都关门，把盐都藏起来，就说没盐了！还说……还说等盐价涨到一百文一斤，再拿出来卖！”
人群再次哗然。
“沈半城！”
“原来是沈半城搞的鬼！”
“这个奸商！他想逼死我们啊！”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陆九渊抬手，等声音稍歇，才继续说：“诸位乡亲，钦差大人已经知道此事。现在，钦差大人正在调拨官仓存盐，午时之前，就会在城内设立三处平价售盐点。盐价还是官价，三十文一斤，每人限购五斤，保证人人有盐吃。”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钦差大人英明！”
“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有盐吃了！有盐吃了！”
陆九渊看着欢呼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转身对玄鸟卫说：“把王富贵带走。其他人，去城南和城北，查另外两处藏盐点。”
“是！”
玄鸟卫押着瘫软如泥的王富贵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午时，府衙前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黑压压的一片。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向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
木台上，唐从心身着深青色钦差官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晨光洒在他身上，将官服上的云纹照得闪闪发光。他站在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人群。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年轻的钦差，看着这个据说要“夺走百姓盐”的朝廷大员。
唐从心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扬州城的父老乡亲们，本官唐从心，奉旨巡查江南盐政。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要告诉大家三件事。”
广场上鸦雀无声。
“第一，”唐从心说，“朝廷不会夺走百姓的盐。不但不会夺，还会保证每个百姓都能吃上平价盐。从今日起，扬州城内设立三处平价售盐点，盐价三十文一斤，每人每日限购五斤。若家中人口多，可凭户籍证明多购。”
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唐从心继续说，“今日的盐荒，是有人故意制造的。有人囤积居奇，有人散布流言，有人想借此发国难财。这些人，本官已经查出来了。”
他抬手，指向台下被玄鸟卫押着的几个人。正是王富贵和其他两家盐店的掌柜，还有几个在街头散布流言的混混。
“这些人，已经亲口承认，是受沈半城指使。”唐从心的声音陡然转冷，“沈半城，扬州盐商，勾结盐场官员，私吞官盐，囤积居奇，扰乱市场，欺压百姓。其罪当诛！”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沈半城！奸商！”
“杀了他！杀了他！”
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
唐从心抬手，等声音稍歇，才说出第三件事：“第三，本官在此承诺，三日之内，必会将沈半城及其同党缉拿归案，依法严惩。还扬州百姓一个公道，还江南盐政一个清明！”
“钦差大人英明！”
“朝廷万岁！”
欢呼声震天动地。
唐从心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激动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从恐慌转为希望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民心。
得之不易，失之易。
他转身走下木台，深青色的官袍在风中翻飞。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陆九渊快步迎上来：“殿下，沈半城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派人递了帖子，请求面见殿下。”陆九渊递上一张烫金的拜帖，“说是要‘解释误会’。”
唐从心接过拜帖，翻开看了看。帖子上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告诉他，”唐从心合上拜帖，“本官随时恭候。”
陆九渊点头：“还有一件事。玄鸟卫发现，从今早开始，有几批陌生人在扬州城内频繁活动。他们行事隐秘，似乎在打探什么。”
唐从心眼神一凝：“查清楚身份了吗？”
“还没有。”陆九渊说，“但其中一人，属下认得。是贺兰明府上的一个管事，去年在京城见过。”
贺兰明。
唐从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你也坐不住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午时的阳光正烈，将整座扬州城照得一片明亮。但在这明亮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沈半城要求见。
贺兰明的人开始活动。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继续盯着。”唐从心说，“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
陆九渊转身离去。
唐从心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人群欢呼后的余温，混合着尘土和阳光的味道。远处，平价售盐点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百姓们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拿着装盐的布袋。
盐荒平息了。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