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勒马停在官道旁的一片松林边，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赵勇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口：“殿下，前面就是鹰嘴崖，官道最险的一段，长约三里，两侧都是悬崖。”唐从心眯眼望去，谷口像一张巨兽的嘴，里面幽深黑暗。风吹过时，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在谷底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一百二十五人，经过一夜奔波，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斥候先行，前后队间隔五十步。”他下令，“赵副使，你带十人在前开路。”赵勇抱拳：“末将领命。”他调转马头，点了十名团练兵丁，率先向谷口走去。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唐从心握紧了缰绳，目光紧盯着赵勇的背影，以及前方那张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的谷口。
队伍缓缓进入鹰嘴崖。
崖道比预想的更窄，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崖壁高耸，几乎遮天蔽日，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缝隙漏下，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投下惨白的光斑。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腐叶的霉味。马蹄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无数面小鼓在敲击。唐从心走在队伍中段，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崖壁，扫过那些突出的岩石、裂缝、以及可能藏人的凹处。风吹过崖顶，发出呜呜的啸声，像鬼哭。
“停。”
唐从心突然抬手。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马蹄声、脚步声、盔甲摩擦声全部消失，只剩下风声和水滴从崖壁渗落的滴答声。前方，赵勇也勒住了马，回头望来。唐从心侧耳倾听——在风声和水滴声的间隙，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
从头顶传来。
“退！”唐从心暴喝，“所有人后退！快！”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隆巨响。
巨石。
数十块磨盘大小的石头从两侧崖顶滚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谷道。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个山谷都在震颤。唐从心猛拉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向后急退。一块巨石擦着他的马鞍砸落，轰然砸在官道上，石板碎裂，碎石四溅，打在马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马匹受惊嘶鸣，队伍瞬间混乱。
“不要乱！”唐从心的声音穿透烟尘，“盾牌！举盾！”
训练有素的玄鸟卫和禁军迅速反应。盾牌举起，组成临时的防护墙。但巨石威力太大，一块巨石砸中一面盾牌，持盾的禁军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撞在崖壁上，鲜血喷溅。惨叫声响起。
“放箭！”
崖顶传来吼声。
箭雨如蝗，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密密麻麻，像一场黑色的暴雨。盾牌上响起密集的叮当声，箭矢钉在上面，像刺猬的背。但仍有箭矢从缝隙穿过，射中马匹、射中士兵。马匹倒地嘶鸣，士兵中箭惨叫，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赵勇！”唐从心吼道，“带人向前冲！冲出去！不能困在这里！”
前方，赵勇已经拔刀。他回头看了一眼唐从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恐惧，是犹豫，还是决绝？下一刻，他咬牙：“弟兄们！跟我冲！冲出去才有活路！”
他率先策马向前冲去。十名团练兵丁紧随其后。箭矢射向他们，一人中箭落马，但其余人没有停下。他们冲过落石区，冲向谷口方向。唐从心看在眼里，心中稍定——至少此刻，赵勇选择了战斗。
“陆九渊！”唐从心转头，“带二十人上左侧崖壁！王百户，带二十人上右侧！其余人掩护！”
“殿下，太危险！”陆九渊急道。
“执行命令！”唐从心的声音斩钉截铁。
陆九渊咬牙，点了二十名玄鸟卫，翻身下马，抽出短刀和飞爪。他们冲向左侧崖壁，飞爪抛出，勾住岩石缝隙，开始攀爬。王百户也带人冲向右侧。箭矢射向他们，有人中箭坠落，但更多的人继续向上攀爬。崖壁陡峭湿滑，每一步都充满危险，但他们没有停下。
唐从心留在谷道中，指挥剩余士兵用弓弩还击。弩箭射向崖顶，虽然仰射威力有限，但仍能压制部分弓箭手。箭矢在空中交错，破空声、惨叫声、巨石滚落声、马匹嘶鸣声混在一起，整个鹰嘴崖变成了修罗场。
时间在血战中流逝。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唐从心看到一名禁军被箭射中咽喉，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涌出；看到一匹马被巨石砸中，连人带马变成肉泥；看到赵勇的一名团练兵丁冲过落石区时被箭射中后背，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必须冷静，必须指挥，必须带着尽可能多的人冲出去。
左侧崖壁传来喊杀声。
陆九渊带人爬上去了。
紧接着，右侧也传来厮杀声。
崖顶的箭雨明显减弱。唐从心抓住机会：“所有人！向前冲！冲出去！”
他率先策马向前。乌骓马跃过碎石，跳过倒地的尸体，冲向谷口。身后，士兵们紧随其后。箭矢仍在射来，但已经稀疏。一块巨石从右侧滚落，唐从心猛勒缰绳，马匹侧身避过，巨石擦着马腹砸过，碎石打在盔甲上砰砰作响。
前方，谷口的光亮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唐从心冲出了鹰嘴崖。
阳光刺眼。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身后，士兵们陆续冲出，个个满身尘土血迹。赵勇也冲出来了，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颤动。陆九渊和王百户带着人从两侧崖壁的小路下来，身上也带着伤，但眼神凶狠。
“清点人数。”唐从心声音沙哑。
片刻后，数字报上来。
阵亡十一人，重伤八人，轻伤二十三人。马匹损失十七匹。
唐从心闭上眼睛。
这是北上以来第一次出现伤亡。十一具尸体还躺在鹰嘴崖的谷道里，也许永远也带不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重伤员包扎，轻伤员继续前进。阵亡弟兄……记下名字，日后抚恤。”
“殿下。”赵勇捂着左臂走过来，单膝跪地，“末将……末将无能，未能提前察觉伏击。”
唐从心看着他。赵勇的脸上有血污，有尘土，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坚定。他在伏击中没有退缩，带着人向前冲，左臂中箭也没有停下。
“起来。”唐从心道，“你做得很好。”
他下马，走到赵勇面前，伸手握住那支箭杆。“忍着。”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拔。箭矢带着血肉拔出，赵勇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唐从心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撕下衣襟包扎。“还能骑马吗？”
“能！”赵勇咬牙道。
“好。”唐从心翻身上马，“继续前进。鹰嘴崖的伏兵不会只有这些，他们一定会追击。我们要在他们追上之前，赶到下一个据点。”
队伍重新整队，继续北上。
但速度明显慢了。伤员需要照顾，马匹减少，士气也受到打击。唐从心走在队伍最前，脸色阴沉。他知道，贺兰明的阻截才刚刚开始。炸桥、骚扰、公开阻拦、险地伏击——手段一次比一次狠辣，一次比一次致命。
而他们，已经出现了伤亡。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艰难。
午后，队伍抵达一处河谷。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但深不见底。对岸，一支约百人的团练兵丁列队而立，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河上原本有桥，但桥板被拆除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桥墩立在水中。一名军官站在对岸，高声喊道：“前方可是皇孙殿下？末将兖州团练都头刘昌，奉命在此驻守！近日河水暴涨，桥梁损毁，为安全起见，请殿下绕行上游浅滩，约需三日路程！”
声音隔着河面传来，清晰可闻。
唐从心勒住马，看着对岸。
刘昌的话听起来客气，甚至带着恭敬，但意思很明确——此路不通，请绕行三日。
三日。
又是三日。
唐从心冷笑。
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贺兰明在沿途布下了层层阻截，每一道都在拖延时间。炸桥拖延半日，骚扰拖延一夜，公开阻拦拖延半日，鹰嘴崖伏击拖延两个时辰，现在，又要他绕行三日。
加起来，正好是贺兰明需要的“至少三天”。
“殿下。”陆九渊低声道，“对岸兵力约百人，据险而守，强渡不易。但若绕行，时间来不及。”
唐从心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河面，扫过对岸的阵地，扫过那些团练兵丁。他们列队整齐，但眼神飘忽，显然不是精锐。那名军官刘昌站在最前，手按刀柄，看似镇定，但腿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战斗？还是怕……别的？
唐从心心中有了计较。
他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然后策马上前几步，来到河边，朗声道：“刘都头！本宫奉旨回京，有紧急军务，不能耽搁！还请刘都头速速修复桥梁，本宫必有重谢！”
声音洪亮，传遍两岸。
对岸，刘昌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唐从心会这么“客气”。他犹豫了一下，回道：“殿下明鉴！桥梁损毁严重，非一日可修！末将也是为殿下安全着想！还请殿下绕行！”
“既如此——”唐从心拖长了声音，“那本宫就等刘都头修好桥梁再走。”
他翻身下马，对身后下令：“就地扎营！生火做饭！等刘都头修桥！”
命令传出，士兵们虽然疑惑，但还是执行。帐篷支起，锅灶架起，炊烟袅袅升起。对岸的刘昌看得目瞪口呆——这皇孙殿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是应该要么强渡，要么绕行吗？怎么就地扎营了？
“殿下，这是……”赵勇不解。
唐从心低声道：“他在拖延时间，我们就陪他拖。但拖的方式，由我们定。”他转头，“陆九渊，挑十个水性最好的，玄鸟卫和禁军各半。赵勇，你手下有没有水性好的？”
“有！”赵勇立刻道，“末将麾下有三四人水性极佳。”
“好。”唐从心道，“让他们准备绳索、短刀、弩箭，轻装。一炷香后，从上游那片芦苇丛下水，泅渡过去。记住，不要惊动对岸，悄悄上岸，先解决哨兵。”
陆九渊眼睛一亮：“殿下是要……”
“声东击西。”唐从心淡淡道，“我在这里和他‘商量’修桥，吸引注意。你们从上游绕过去，突袭后方。得手后，发信号，我带人强渡。”
“明白！”
陆九渊和赵勇立刻去准备。
唐从心则走到河边，继续高声和刘昌“商量”修桥事宜。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问东问西，问桥梁结构，问需要多少木料，问需要多少工匠，问需要多少时间。刘昌不得不一一回答，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来。
对岸的团练兵丁也放松了警惕。他们看到唐从心这边在扎营生火，听到皇孙殿下在“客气”地商量修桥，以为今天不会打起来了。有人甚至坐了下来，解开了盔甲。
他们不知道，上游芦苇丛中，十四个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河水冰冷。
陆九渊第一个下水。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像一条鱼般向前游去。身后，十三人紧随其后。他们水性极好，游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只在水面留下细微的涟漪。绳索绑在腰间，短刀咬在口中，弩箭用油布包好背在背上。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对岸越来越近。
陆九渊从水中探出头，抹去脸上的水。对岸的芦苇丛近在咫尺，他能看到两名哨兵站在岸边，正背对着河面，看向下游唐从心扎营的方向。两人在低声交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陆九渊打了个手势。
十四人同时潜入水中，从水下靠近岸边。
芦苇丛中，水草缠绕。陆九渊拨开水草，悄无声息地爬上河岸。泥土湿滑，他伏低身体，像一只猎豹般匍匐前进。身后，同伴们陆续上岸，分散开来。
两名哨兵还在说话。
“你说皇孙殿下真会等咱们修桥？”
“谁知道呢。反正刘都头说了，拖住就行。”
“拖到啥时候？”
“至少三天吧。上头交代的。”
话音未落。
陆九渊暴起。
他像一道影子般扑向左侧哨兵，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短刀划过咽喉。鲜血喷溅，哨兵瞪大眼睛，身体软倒。几乎同时，另一名玄鸟卫扑向右侧哨兵，同样一刀毙命。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九渊收起刀，打了个手势。
十四人迅速散开，向对岸阵地后方摸去。
对岸，唐从心还在和刘昌“商量”。他已经“商量”到了桥梁需要多少根钉子，需要多少斤铁。刘昌被问得头昏脑涨，但又不敢不答，只能硬着头皮应付。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哨兵已经换了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晚霞。
唐从心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时间差不多了。他给身旁一名玄鸟卫使了个眼色。玄鸟卫会意，悄悄退后，从马鞍旁取出一支响箭，搭在弓上。
对岸，陆九渊等人已经摸到了阵地后方。
团练兵丁的阵地设在一处高坡上，背靠树林，面朝河岸。他们大部分人都面朝下游，盯着唐从心的营地，只有少数人警戒后方。陆九渊伏在树林边缘，数了数——后方只有八个哨兵，分散在树林边缘。
他打了个手势。
十四人分成四组，每组三四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哨兵。
第一组摸到一名哨兵身后。哨兵正靠着树打盹，突然被捂住嘴，刀锋划过喉咙。第二组同时动手，解决另一名哨兵。第三组、第四组……八个哨兵，在不到二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全部被解决。
陆九渊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镜。
夕阳下，镜面反射阳光，向对岸闪了三下。
对岸，唐从心看到了信号。
他立刻停止“商量”，翻身上马，拔刀出鞘：“所有人！上马！强渡！”
命令如雷。
原本在“扎营休息”的士兵瞬间翻身上马，抽出刀枪。对岸的刘昌大惊失色：“殿下！您这是……”
“刘都头！”唐从心朗声道，“本宫等不及了！今日就要过河！”
话音未落，他率先策马冲向河边。乌骓马跃入水中，河水没到马腹，但马匹奋力向前游去。身后，一百多名士兵同时策马入水，像一道钢铁洪流冲向对岸。
“放箭！放箭！”刘昌急吼。
对岸的团练兵丁仓促应战。弓箭手慌忙放箭，但箭矢稀疏，且准头极差。唐从心伏在马背上，箭矢从头顶掠过，钉在水中。他冲在最前，乌骓马奋力游动，水花四溅。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对岸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阵地后方传来喊杀声。
陆九渊带人从后方杀出。十四人像十四把尖刀，直插阵地心脏。团练兵丁猝不及防，后方瞬间大乱。有人回头，有人向前，阵型崩溃。
唐从心抓住机会，猛踢马腹。乌骓马跃上河岸，踏上实地。他挥刀砍翻一名冲来的团练兵丁，鲜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腥咸。身后，士兵们陆续上岸，加入战斗。
战斗毫无悬念。
团练兵丁本非精锐，又遭前后夹击，士气瞬间崩溃。有人扔下武器逃跑，有人跪地投降。刘昌还想组织抵抗，但被赵勇带人围住。赵勇一刀劈飞刘昌的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刀锋抵住咽喉。
“别杀我！别杀我！”刘昌尖叫，“我投降！我投降！”
战斗结束。
从强渡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唐从心跳下马，踩在湿漉漉的河岸上。泥土混着鲜血，踩上去黏腻恶心。他走到刘昌面前，赵勇的刀还抵在对方咽喉上。
“刘都头。”唐从心淡淡道，“现在可以告诉本宫，是谁让你在此阻拦了吗？”
刘昌浑身发抖：“是……是贺兰大人……贺兰明大人……他在兖州的代理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在此驻守，无论如何要拖住殿下至少三天……”
“三天。”唐从心重复，“为什么是三天？”
“我……我不知道……”刘昌哭道，“我只知道，贺兰大人说，只要拖住殿下三天，大事可成……具体是什么大事，我真的不知道啊殿下！”
唐从心沉默。
拖住三天。
贺兰明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足够他在京城做很多事——控制宫城，控制禁军，控制朝堂，甚至……控制女帝。
京城局势，恐怕已经危如累卵。
唐从心抬头看向北方。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夜色正在降临，而前路，依旧漫长。
他握紧了刀柄。
刀锋上，鲜血滴落，在泥土上绽开暗红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