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盯着枯树下的巴特尔,手按在刀柄上。朔北人出现在这里,太巧合了。是贺兰明布下的另一重陷阱,还是真的转机?他看向巴特尔身后的山林,雾气弥漫,看不清是否还有伏兵。巴特尔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唐公子,我家少主说,您曾在朔北救过白鹿部一次。草原人记恩,也记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贺兰明与黑袍‘先生’勾结,欲将我草原各部拖入战火,白鹿部不愿做刀。少主说,助您,便是助我们自己。”
唐从心没有立刻回应。晨光透过林间缝隙洒下,在巴特尔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只苍鹰在枯树上梳理羽毛,发出轻微的咕咕声。空气中飘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远处鹿苑方向传来的淡淡血腥味。
“你如何知道我会来鹿苑?”唐从心问。
“不知道。”巴特尔摇头,“少主只是命我带人守在鹿苑外围,说若见到唐公子,便传话:北郊三十里外,有座废弃的庄园,曾是玄鸟卫秘密据点。若您需要落脚之处,可往那里去。那里……或许还有人在等您。”
陆九渊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殿下,不可轻信。朔北人向来狡诈,这可能是引我们入瓮的圈套。”
唐从心看着巴特尔的眼睛。那双眼睛坦荡而锐利,像草原上的鹰。他想起三年前在朔北,自己确实帮白鹿部化解过一次与朝廷的误会——那时他刚被立为皇太孙,随使团巡视北疆,白鹿部因边境贸易纠纷被其他部落构陷,是他查明真相,还了白鹿部清白。当时白鹿部少主拓跋野曾亲自道谢,说欠他一个人情。
“你家少主是拓跋野?”唐从心问。
“正是。”巴特尔右手抚胸,“少主说,若唐公子不信,可问一句话:‘三年前雁门关外,那壶马奶酒可还温乎?’”
唐从心眼神微动。那是他与拓跋野私下对饮时说的话,当时拓跋野敬他一壶温热的马奶酒,他说“酒温心更暖”。此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我信了。”唐从心松开刀柄,“但我们现在不能跟你走。我有伤员,需要先找个安全地方。”
巴特尔看向被搀扶着的陈七,点头:“属下明白。庄园就在北边,沿这条山道走三十里,见到三棵并排的枯槐树,左转进山谷便是。那里有水源,有房屋,还有……一些补给。属下会在此继续监视鹿苑动静,若唐公子决定前往,到了庄园外,可学三声布谷鸟叫,自会有人接应。”
说完,他后退两步,吹了声口哨。枯树上的苍鹰振翅飞起,盘旋两圈后,消失在北方天际。巴特尔转身,几个纵跃便没入林中,动作轻盈如豹。
“殿下,真要去?”赵勇问。
唐从心看向陈七苍白的脸,又看看疲惫的部下们。“我们没有选择。陈七需要静养,大家也需要休整。去庄园。”
队伍重新出发,沿着巴特尔指的山道向北行进。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刺眼。山林间鸟鸣声起,但众人的心情依旧沉重。陆九渊走在最前探路,赵勇断后,唐从心扶着陈七走在中间。陈七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但失血过多,脚步虚浮,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殿下……属下拖累大家了。”陈七声音虚弱。
“别说话,保存体力。”唐从心道,“到了庄园就好了。”
山路崎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三棵并排的枯槐树。树干粗大,但枝叶全无,在阳光下像三具巨大的骨架。唐从心示意队伍停下,陆九渊上前查看。
“左转确实有条小路,被杂草掩盖,但有人走过的痕迹。”陆九渊回来禀报,“脚印很新,不超过一天。”
唐从心点头:“按巴特尔说的,学三声布谷鸟叫。”
陆九渊走到枯槐树下,深吸一口气,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山雀。片刻后,山谷深处传来同样的三声布谷鸟叫作为回应。
“走。”
队伍左转进入山谷。小路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阳光只能照到谷底一半的位置,另一半笼罩在阴影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和淡淡的腐木气息。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废弃的庄园出现在眼前。
庄园占地不小,围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几栋破旧的房屋。院中杂草丛生,有口井,井轱辘还完好。最显眼的是主屋,两层木结构,虽然陈旧,但门窗尚存。庄园背靠山壁,只有谷口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
“戒备。”唐从心低声道。
陆九渊带人先进入庄园侦查。唐从心扶着陈七在谷口等待,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晨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溪流的水声和鸟鸣,但庄园内一片死寂。
突然,主屋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唐从心脸色一变:“出事了!”
他示意赵勇带人保护陈七,自己拔出短刀,带着几名玄鸟卫冲向庄园。刚踏进坍塌的院门,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院内地上躺着三具黑衣尸体,鲜血染红了杂草,苍蝇在尸体上方嗡嗡盘旋。打斗痕迹很明显,杂草被踩踏得东倒西歪,墙上有刀剑劈砍的痕迹。
主屋内传来兵刃交击声和闷哼。
唐从心示意众人分散,自己贴着墙根摸到主屋窗下。窗户纸破了大洞,他透过破洞往里看——屋内光线昏暗,但能看清有四人正在激斗。三名黑衣人围攻一人,被围攻者身穿玄鸟卫的黑色劲装,身形矫健,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但左肩和右腿都已受伤,鲜血染红衣襟。
是陆九渊!
不,不是陆九渊——唐从心定睛细看,那人虽然也穿玄鸟卫服饰,但身形比陆九渊略高,剑法路数也不同。再看地上,还躺着两具玄鸟卫的尸体,鲜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暗红的图案。
“破门!”唐从心低喝。
两名玄鸟卫同时踹向木门。年久失修的门板应声而裂,木屑纷飞。唐从心率先冲入,短刀直取离门最近的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反应极快,听到破门声立刻侧身闪避,唐从心的刀尖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割开衣襟,带出一串血珠。黑衣人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来,刀风凌厉。唐从心矮身躲过,短刀上挑,直刺对方手腕。
这时其他部下也冲了进来,屋内顿时陷入混战。三名黑衣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但唐从心这边人多,很快形成合围之势。那名受伤的玄鸟卫压力大减,长剑一振,刺向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撤!”一名黑衣人喝道。
三人同时向窗户方向冲去,想破窗而逃。但唐从心早有防备,两名玄鸟卫已堵在窗前,弩箭上弦。
“放!”
弩箭破空,一名黑衣人肩头中箭,动作一滞。陆九渊(此时唐从心才看清,那名玄鸟卫正是陆九渊!)抓住机会,长剑如毒蛇吐信,刺穿那人胸膛。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地抽搐。
剩下两人见状,知道逃不掉了,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转身扑向唐从心,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唐从心不退反进,短刀格开第一人的劈砍,侧身让过第二人的直刺,刀锋一转,划开第二人的喉咙。鲜血喷溅,温热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后一名黑衣人被众人围住,乱刀砍死。
战斗结束,屋内恢复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的滴答声。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血腥的雾气。
“九渊!”唐从心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陆九渊。
陆九渊脸色苍白,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不断渗出。但他眼神依旧锐利,看到唐从心,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殿下……您来了。”
“别说话。”唐从心撕下衣襟,先帮他包扎肩伤,“军医!快!”
外面的军医提着药箱冲进来,开始处理伤口。唐从心这才有时间打量屋内——除了三具黑衣人尸体和两具玄鸟卫尸体,墙角还堆着一些干粮和水囊,地上有熄灭不久的篝火痕迹,灰烬还是温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唐从心问,“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陆九渊靠在墙上,任由军医处理伤口,声音虚弱但清晰:“属下在江南接到您的急令后,将后续事务交给理政院的几位骨干,自己带了八名精锐,抄近路星夜兼程回京。算时间,应该比您早半日抵达京城,但刚到京郊就听说宫变的消息,全城戒严,贺兰明正在搜捕您和玄鸟卫余党。”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属下不敢贸然进城,想起北郊有这个玄鸟卫的秘密据点,便带人过来,想先落脚,再打探消息。没想到……刚到这里不到一个时辰,这些黑衣人就杀来了。他们武功极高,配合默契,一照面就杀了我们两人。属下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若非殿下及时赶到……”
“他们是贺兰明的人?”唐从心问。
“应该是。”陆九渊点头,“他们口中提到‘王爷有令,清剿玄鸟卫残余,一个不留’。而且,他们在找一份名单——玄鸟卫在京城各衙门的暗桩名单。属下这里没有,他们不信,便下杀手。”
唐从心脸色阴沉。贺兰明动作真快,宫变才几天,就开始清洗玄鸟卫了。
“贺兰娆娆呢?”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她在哪里?安全吗?”
陆九渊眼神一暗:“郡主确实被困宫中。但属下在来此的路上,通过特殊渠道收到消息——郡主还活着,暂时安全。她被困在宫中一条秘道里,身边还有十几名玄鸟卫护卫。贺兰明知道她在秘道中,但秘道错综复杂,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而且……郡主手里有贺兰明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不敢强攻。”
“什么东西?”
“不清楚。”陆九渊摇头,“但应该是足以威胁到贺兰明的东西,否则以他的性子,早就放火烧秘道了。”
唐从心稍稍松了口气。只要贺兰娆娆还活着,还有周旋的余地。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问。
陆九渊示意军医暂停包扎,从怀中掏出一张染血的纸条:“这是属下在来此途中,从一个北郊大营的逃兵那里得到的消息——北郊大营的驻军将领中,有几人并非真心附逆。他们的家眷被贺兰明控制,软禁在城中某处,贺兰明以此要挟,逼他们听令。若能救出他们的家眷,这些人或可争取。”
唐从心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简短的描述。他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中。
“北郊大营有多少驻军?”
“常规编制是五千,但实际人数可能不到四千。”陆九渊道,“其中可争取的将领,大概能影响两千人左右。若能成功,我们就有了一支不小的力量。”
唐从心点头。这确实是个机会,但风险也大——要救出被软禁的家眷,就得潜入京城,而京城现在肯定是龙潭虎穴。
“还有一件事。”陆九渊压低声音,“属下来此途中,在潼关附近遇到了朔北‘白鹿部’派往京城例行朝贡的使团。使团因京城突变被阻城外,无法入京,便在潼关附近扎营。其首领拓跋野听闻您有难,表示愿意提供帮助。”
唐从心眼神一动:“拓跋野亲自来了?”
“来了。”陆九渊点头,“白鹿部使团约有三百精锐护卫,皆是草原勇士,骁勇善战。拓跋野说,您曾救过白鹿部,草原人记恩。若您需要,他可率这三百骑助您一臂之力。而且……他还提到,贺兰明与黑袍‘先生’勾结,欲将草原各部拖入战火,白鹿部不愿做刀。助您,便是助他们自己。”
这话和巴特尔说的一模一样。唐从心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拓跋野现在在哪里?”
“在潼关城外二十里的一处山谷扎营。”陆九渊道,“他说会等您消息,最多等十天。十天后若没有消息,使团就会返回朔北。”
十天。唐从心思索着。时间紧迫,但足够他做很多事。
“先处理伤口,大家休整。”他做出决定,“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制定计划。”
军医已经为陆九渊包扎好伤口。其他人开始清理屋内的尸体,拖到后院掩埋。有人去井边打水,有人生火做饭,有人负责警戒。庄园虽然破旧,但总算有了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唐从心走到院中,看着西斜的太阳。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他想起巴特尔的话,想起陆九渊带来的消息,想起贺兰娆娆还被困在宫中秘道里。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一颗颗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