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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

作者:德-塞巴斯蒂安·哈夫纳/译者:周全 当前章节:10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3:37

希特勒在1939年9月1日发动的战争,并不是他长久以来所希冀和所策划的战争。

当初希特勒已经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得出两个相当明确的结论。第一个结论是,德国在东线战场击败俄国打赢了大战;俄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表现之弱,则出乎人们战前的预料。俄国被迫签订条件苛刻的和约,而且那场战争结束之后已有广大的俄国土地落入德国手中。希特勒相信有办法将此事重复一遍。那么在《我的奋斗》里面是怎么表示的呢?——“命运本身似乎愿意在此为我们指出方向。……东方的巨大国度已经崩溃在望。”

希特勒同时得出的结论是,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西线战场主要是输给英国,而且与英国的战争或许曾经可以避免。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的历史,令我们联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历史:当时贝特曼—霍尔维格曾经努力让英国保持中立,不介入那场他认为无可避免、必须在欧洲大陆对法国和俄国进行的战争。希特勒同样设法争取英国保持中立,甚至巴不得英国能够成为盟友,站在他的那一边。此外,希特勒还认为他自己也晓得(我们不妨再次回忆一下《我的奋斗》里面的讲法),为何让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保持中立的希望到头来还是落空了。

希特勒认为那个希望之所以落空,是因为德国尽管已经在欧陆被法国和俄国两个对手所包夹,却仍然尝试推动世界政策与大海军政策。结果,德意志帝国就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挑起了英国与德国在欧洲境外进行世界统治权之争。这一回希特勒以比较正确和比较聪明的方式,放弃采取类似措施:没有大海军政策,没有世界政策,将力量集中于对苏作战——然而,在攻打苏联之前必须先对法国开战,以解除后顾之忧。但值得注意而且并非巧合的是,希特勒在1933年到1938年之间以完全前后一致的方式所策划出来的这种政策,最后归于失败。

希特勒在1935年与英国签署了《海军协定》,将德国舰队的总吨位限制在英国的三分之一以内——其实那并非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情,因为德国在当时几乎还没有舰队。但希特勒或许曾经认真看待过这个协定。他既不打算跟英国打仗,又无意向英国作出挑衅,因为他希望赢得英国的支持,让英国在德国征服布尔什维克苏联的时候袖手旁观,看着它变成德国的“生存空间”。希特勒把里宾特洛甫88派往英国进行谈判以前,曾经对他作出如下指示:“给我带回与英国的盟约。”

但英国并不想结盟,而且不愿坐视德国征服和占领苏联。尽管如此,英国还是准备向德国作出重大让步——如果德国能够以自己传统的欧陆中心地位为满足的话,亦即放过法国,并且不去骚扰苏联。

德国与英国在1937年至1939年之间所进行的历次谈判,基本上已经言及德苏大战。英国希望阻止这场战争,原因倒不在于该国对苏联情有独钟(相反的是,英国与布尔什维克苏联之间的关系非常糟糕),而是由于英国已经正确地预见:一旦苏联遭到征服之后,德国即便没有大海军政策也将成为一个过于强大的国家,令英、法等世界强权再也无法并驾齐驱。换句话说,英国打算“买断”德国在东方的大规模征服战争,于是拒绝了里宾特洛甫以希特勒名义公开提出的要求——让德国“在东方放手行事”。英方反而向德方提出自己的政策,而那个构想后来以“绥靖主义”之名著称于世。

德国应该在英国的协助下,争取到重大让步。德国可以获得自己希望并入境内的一切德语地区: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的边缘地带,以及但泽89。作为交换条件,德国必须与英国和法国为了欧洲的和平携手合作。而且,尤其重要的是,德国在取得新领土的时候必须与英、法两国(特别是英国)一致行动。

于是,在1937年至1939年之间出现了两个相互对立的构想。一是希特勒的构想,希望英国最起码能够保持友好中立,坐视德国在东方大肆进行征服;另一则是英国的构想,期盼德国于扩大领土和心满意足(“被绥靖”)之后,能够在一个和平的欧洲停下脚步。

那不仅仅是出自理想主义而已,理由更在于英国迫切依赖欧洲的和平。如果英国必须在烽火连天的欧洲涉足欧陆事务的话,那么大英帝国在东亚、地中海、近东等地区的弱点势必将暴露无遗。因为英国在此状况下将不再有余力,为了捍卫帝国的利益来对抗另外两个意图改变现状、侵略性十足的强权——日本和意大利。

这场德、英外交角力非常有趣的地方是,起初唯独德国有所斩获。德国能够和平地扩张领土,再度成为一个真正的欧陆强权。希特勒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在西方列强的配合下得以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中欧构想”付诸实现,并且避免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但是,希特勒认为这还不够。

这两个相互对立的方案在进行角力时出现的第一个高潮,就是1938年秋季的“苏台德危机”,所涉及的对象则为捷克斯洛伐克由德裔百姓居住的边缘地带。从表面上看来,当那个危机结束的时候,希特勒以和平方式取得了他自己的最大胜利。尽管英、法两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促成捷克斯洛伐克建国的主要势力,而且虽然法国依旧与捷克斯洛伐克维持同盟关系,西方列强还是在危机逼近战争边缘之际,临时在慕尼黑举行高峰会议,于会议中将“苏台德德国人”所居住的捷克边缘地带让渡给希特勒。

如前所述,从表面上看来这是希特勒迄今所获得的最大胜利。此外,就德国内部而言,军方于危机方兴未艾之际重新形成的反希特勒势力,也在“慕尼黑”以后暂时完全销声匿迹。不过,发人深省的是,希特勒却认为“慕尼黑会议”及其结果意味着功败垂成(他宁愿针对捷克斯洛伐克演练一场短暂的战争来赢取胜利),而且慕尼黑的获胜者与其说是希特勒的计划,倒不如说是英国的绥靖政策。比方说,当时的英国首相张伯伦一从慕尼黑返回伦敦之后便公开宣布:那次会议的结果意味着“我们这个时代的和平”。

英国在这方面的盘算很容易就可以理解。其出发点是:东南欧各国现在都必须设法与希特勒进行沟通,而希特勒如果打算把别人放手让他和平征服的势力范围好好组织起来,至少需要花上五到十年的工夫。在此期间内,希特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拟订出新的大规模行动计划,西方国家则可好整以暇地整顿军备,以便在军事上重新与德国势均力敌。

但希特勒不打算花那么多时间。他继续坚持自己的苏联计划,并且相信现在可以不必理会英方,必要时甚至在对抗英国的情况下执行该计划,因为他在慕尼黑会议之后已经对英国怀有某种蔑视。1939年的危机于焉爆发。

不过,1939年开始得非常和平。英国人相信绥靖政策已经获得了成功。希特勒却根本就不在乎,应如何在德国领导下把东欧的中部与东南部组织起来。如果他曾经在该地区追寻过任何目标的话,那就是要争取一些助手民族来配合进行筹划中的对苏之战。而波兰应该成为那些助手民族当中最重要的一员。

波兰在当时和今天一样位处德苏两国的中间,于是对希特勒的计划构成了障碍。因为德苏之间若无共同军事边界的话,德国怎么会有办法对苏联开战呢?从德国的角度观之,这条军事边界的位置当然越靠近东边越好。换句话说,波兰必须被争取为德国向苏联进军时的盟友。波兰则可获准在乌克兰开疆辟土——如果波兰与德国签署为期二十五年的协议、通过同意但泽利伯维尔并入德国的方式来确认盟约,而且如果波兰基于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先决条件,积极配合参与日后德国对苏之战的话。

波兰对此表示拒绝。正是因为这种拒绝的态度,而非由于但泽本身,才使得希特勒改变了想法。既然他无法让波兰成为盟邦,那么就必须征服和占领波兰,使之成为德军的攻击发起地。计划中的对苏之战因而必须以一场即兴创作出来的对波兰之战首开其端,而且不惜在对抗英国的情况下发动那场战争。如今,也必须对抗英国的理由是,该国的态度此时已然出现转变。那是希特勒自己所造成的结果。

慕尼黑会议不仅将捷克斯洛伐克的边缘地带让渡给德国,同时会议中还达成协议(对英国而言这是慕尼黑高峰会议的最重要成果),此后德国采取任何重大外交步骤时,都应该与英国事先协商。对希特勒而言,这一点正是失败之处。他希望能够在东欧放手行事。因此,他决定硬是要违逆英国,在完全未经协商、未作预警的情况下出兵占领了残余捷克,同时又一次割裂捷克斯洛伐克。波西米亚与摩拉维亚变成了“帝国保护领地”,被分离出去的斯洛伐克则成为盟邦和附庸国。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片面行动,因为残余捷克早已成为任由希特勒摆布的囊中物。此举其实主要是希特勒为了“慕尼黑”——亦即他所认为的自己的失败和英国的胜利——而进行的报复。

1939年3月发生的这个事件,也在伦敦触发了警报。张伯伦政府虽然尚未放弃“绥靖主义”,不过绥靖政策的执行方式如今已有所改变。之前的做法只是借由承诺与让步来因势利导,此后的进行方式还加上了威胁:如果希特勒继续恣意独行推动东向扩张政策的话,那么英国将会出面阻挡他的去路。这种威胁姿态的象征性动作,就是英国在波兰拒绝加入希特勒的反苏同盟之后,于1939年3月底向波兰提出的保证。

希特勒因而面对了一个新的形势。大战爆发三个星期以前,他在1939年8月11日向“国际联盟”当时派驻但泽利伯维尔的高级专员——瑞士籍的卡尔·布克哈特——作出如下总结:“我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是针对苏联而发;假如西方是这么的愚蠢和盲目,以致无法理解此事的话,那么我将被迫与苏联取得谅解,然后向西方出击,接着在击败西方之后集中全力对付苏联。”

上述词句蕴涵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关键。那正是希特勒临时拼凑出来的新计划,同时它亦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初两年内的行动方针。希特勒先是跟苏联达成协议,转而与苏联联手对付波兰,接着在苏联的背后掩护下对西方作战,最后才按照一开始的计划“集中全力”攻打苏联。

那么苏联为什么配合进行了这个政策?斯大林当然不可能不晓得,希特勒的各种计划其实都是冲着苏联而来,而且希特勒未曾试图向斯大林遮掩此事。希特勒从1936年便开始与不同的国家——日本、意大利以及一些小国——签订了《反共产国际协议》,那些协议实际上都是反苏联的盟约,因为其中包含了秘密条款,要求各个签约伙伴在德国对苏联发动战争以后保持友好中立。

斯大林在1939年看见了避开战争的机会。那等于是把球传到西方的半场上,促成德国陷入与英、法两国的战争,借此尽可能让希特勒在很长时间内无法对苏联开战。在此有利背景下,斯大林十分乐意基于一个先决条件跟希特勒达成协议——由苏联与德国瓜分东欧。

德国与苏联在1939年8月23日签订了互不侵犯协定。该协定中的秘密补充条款规定,对波兰开战之后,波兰的东半部——亦即当初苏俄在1921年必须割让给波兰的土地——将归还给苏联;除此之外,苏联可成为波罗的海边缘三个小国与芬兰的主宰者。双方同时也还针对东南欧作出了性质类似、但有些含混其辞的协定。

希特勒在1939年9月1日发动的战争便如此开始了,然而在他自己眼中,战线的位置错误:向波兰开战,于是也必须对法国和英国作战,而且还跟苏联结成半吊子的联盟。那其实并非希特勒一直以来所策划的战争,反而是塞克特将军与国防军在20世纪20年代所着眼的对象。如前所述,那只不过是希特勒“集中全力”对苏联展开大战的前奏,而且那场大战预定将在他击败波兰和西方列强之后登场。

但是,那个计划未能完全成功,即便希特勒起初战果辉煌。经过一场短暂得令人诧异的出征行动后,波兰就在1939年9月败亡。随即形成了漫长的停顿状态,其间再度出现各种谈判的尝试,而且,丹麦与挪威顺便遭到占领。接着,法国在1940年5月和6月——以更加令人惊讶的方式——于六个星期之内也被击败。此次西征的时候,还又顺便占领了荷兰、比利时与卢森堡,并且同样只遭遇到短暂的抵抗。

波兰和法国都被解决之后,希特勒面临了一个问题:下一步应该如何对付英国?就真正与英国人作战,以及入侵、征服与占领英国而言,德国并不像攻打波兰和法国时那般准备充分。德国仍未拥有大海军,更何况还在占领挪威的行动中损失了一部分现有的舰队。因此,除非希特勒有办法掌握英国的制空权,否则便无法让陆军在英伦三岛登陆。

1940年8月和9月进行了制空权之争,但那个尝试徒劳无功。英国继续主宰了自己的领空,德国入侵英国的行动因而长期延宕下去。若能做出充分准备的话,德国的入侵行动是否有机会在1942年或1943年获得成功呢?那是颇有疑问的事情。因为其间英国也会不断强化自己的实力,而且在地面武力方面亦然。

德国空军在不列颠空战中的败绩对后续战局所产生的意义,往往受到了低估。因为空中战役并非特别戏剧性的事件,而且它不像两年后的斯大林格勒那般,成为德国的大灾难。然而,它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因为这意味着希特勒在西方的胜利还不完整。如果希特勒仍旧打算按照原定计划回头向苏联动武的话,他就无法“集中全力”来办事。他在西方将继续面对一个非常难缠、拥有巨大资源的对手,而且那个对手与美国关系密切。

希特勒有好一阵子三心二意地试图让英国不胜其扰而退出战争,于是在1940年与1941年之交的整个冬季以及1941年初,对伦敦和其他的英国大城市进行空袭。可是,那一切并未收到任何效果,其情况正如同后来英、美两国以更大规模对德国展开的空袭行动,都只不过是战略上的失策罢了。

对抗英国的战争于是继续成为希特勒的包袱,而最大的问题是,他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负担得起一场对苏之战?几经漫长的反复考虑和杂乱的内部商讨之后(况且,德国还耗费时日介入此际已在意大利和英国之间爆发的战争),希特勒所得出的结论是,他有办法对苏联作战。时至1941年6月,他将自己在1939年8月即已宣布过的事项付诸行动:尽管希特勒无法“集中全力”,却还是大举出动陆上和空中武力进攻苏联——即便英国仍未脱离战圈。

事后回顾起来,那称得上是希特勒在战时所犯下的第一个严重战略错误,而且光是这个错误本身或许就足以让他打败仗。因为即便德国在初期阶段取得了辉煌战果,事态的发展却显示出来,苏联不可能像波兰和法国那般被击败。该国反而在遭遇了极为可观、恐非其他任何欧洲国家所能承受的人力伤亡和土地损失之后,仍然能够动员全民的力量,变得比德意志国更加强盛。

希特勒忽视了苏联在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之间所发生的事情。20世纪20年代中叶,当希特勒在《我的奋斗》一书中写出“东方的巨大国度已经崩溃在望”之际,其看法或许并不算是完全错误。当时苏联成立未久,于历经第一次世界大战、内战、列强出兵干预等等惊人的艰辛和苦难之后,确实已经残破不堪。它虽然是一个巨大的国度,却已精疲力竭,甚至支离破碎,说不定果真无力抗拒德意志国的攻势。

然而,此时的苏联已经迈入斯大林时代——一个以极权方式掌控所有力量的时代。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仍然以农业为主的俄国,在此阶段已突飞猛进,被鞭策成为一个工业大国。希特勒在1941年攻打的苏联,虽然还不是今日的那个超级强国,但苏联已然跃升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工业强权。新的工业化措施凭借着俄国旧有的力量泉源(辽阔的空间、充沛的人力,以及百姓忍受苦难的非凡能力与勇气),已经将苏联改头换面,变得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旧俄国强大许多。

希特勒虽然打赢了许多场大型会战,占领了广大的土地,可是他的攻势随即在列宁格勒、莫斯科以及顿河畔的罗斯托夫陷入停顿。苏联人历经连续数月的惨败之后,在1941年和1942年之交甚至已可相当成功地展开冬季反击战。

但刚好就在苏联发动反攻的时候,也就是在1941年12月初,当速战速决击败苏联的计划已告落空,已可预见希特勒势必将长期与苏联激战,而且他的胜利根本还不确定之际——希特勒却在此刻向美国宣战。

这是希特勒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所作出最令人费解的决定,而且我对此也没有真正的解释。我曾经在许多著作里面讨论过各种可能的答案,还阅读了一切我所能取得的相关史学论述,但我必须承认:不论是我自己的还是历史学家们的假说,没有任何讲法能够让我真正信服。就此而言,我必须返回稍早的年代。自从罗斯福总统在1937年发表他那篇著名的《隔离演说》之后(他在演说中要求,必须宛如检疫一般,将日本、意大利和德国等侵略国与世界其余各地隔离开来),便不遗余力地发出讯号,表示他立意已决,将在上述各国发动战争后加入敌对的一方。然而,事态的发展已经显示出来,罗斯福无法在国内贯彻这个意志。无论是美国民间还是美国国会的主流意见,都要求继续维持孤立主义。他们所努力的目标,就是不插手干预旧世界的任何事物。而且他们认为,如此一来即可避免美国重新犯下类似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错误:由于加入了协约国的一方而被卷入欧战。

罗斯福直到1941年12月为止,都未能打破这种孤立主义的反对势力,以致无法推动他有意采取的干预政策,因此无法预料的是,假如希特勒未曾向美国宣战、帮助他克服难题的话,罗斯福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够顺利打破孤立主义。更何况,那是在日本偷袭珍珠港以后,而希特勒原本大可期待美国将在很长时间内无力干预欧洲战局,因为美国已被卷入一场大规模的太平洋战争——此事固然使得美国有机会动员其休眠已久的巨大战争资源,但同时也强迫美国将之运用于对德国最不具危险性之处,亦即在太平洋地区对付日本。

希特勒却反其道而行,利用这个机会向美国宣战,仿佛他早就对此跃跃欲试一般。等到希特勒这么做了之后,罗斯福才终于如愿以偿,有办法加入英国的一方对德作战。当然,那还需要花上很长一段工夫,为时几乎长达两年半之久。一直要等到1944年夏季,美国才充分扩大军备、动员人手和部署兵力,敢于和英军协力从英国出发,向欧洲大陆展开大规模的攻势。但不管怎么样,德国自从帮了罗斯福一个大忙,主动向美国宣战以后,就再也无力扭转败局。那么希特勒为什么会做出这个令人不解的举动?

即便我们无法针对这个问题提出绝对明确的答案,但还是可以为此列出一些考虑点。

1941年7月,希特勒在获得巨大的初步战果之后认为,对苏之战已经胜券在握。希特勒就在这个时刻——当他其实早已向德国的战败跨出了第一步以后——拟订出一些新的计划。那些计划的范围远远超出了他最初设定的目标:征服苏联并使之成为德国的生存空间。他在那年7月已经作出决定,陆军的装备虽然在之前几年内由于筹备对苏作战而享有优先权,现在却必须受到限缩,以便大幅扩充海军。希特勒认为苏联已经被击败,于是开始策划未来的“世界闪电战”,他希望借由强大的舰队和空军,让美国在充分完成战备之前即已陷入瘫痪。

那些都是在狂妄自大之下所拟订的计划,它们从未获得实现,甚至从未进入前置作业阶段——建立强大的海上武力。因为从1942年开始,对苏之战再度占用了德国全部的资源。但是,上述各种计划已经存在,而且直到1941年底,或许都还以不明确的方式继续在希特勒的脑海中打转。说不定希特勒在1941年12月的时候,仍在有意无意之间相信可以重拾那些计划,反正此时美国看样子已经完全被日本牵制住了。

以上只不过是一种假定而已,或许也未尽正确。但无论如何已可确定的是,希特勒在1941年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当他尚未击败英国和苏联,还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却也向美国宣战,在敌人当中又加上了当时已为全球第一强权的那个国家。这么一来,德国的败仗已经势所难免。

进攻波兰之后,希特勒纵使想全身而退,也已经找不到安全的退路来脱离战局。德国可以脱离战局,不过唯独在另外一个政府的统治下才有可能这么做——而且,如同英国首相张伯伦在1939年10月所宣示的,那必须是一个“言语可信”的政府。希特勒本人已不复具备此资格;但德国也必须跟着打败仗一事,则要等到希特勒在1941年决定先是将苏联,进而也将美国变成战争对手以后,才从此确定下来。1941年是真正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元年,之前只不过是一场有限度的欧洲战争罢了。就是从1941年开始,有一个直线式的发展通往1945年。基于这个理由,我们仅需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后半段简单带过即可。反正不管德国采取任何行动,最后的结局早已底定。

尽管如此,1942年至1945年之间还是出现过一些重大的战役。德国百姓在英国和美国的大规模空袭行动中,历尽了沉痛的苦难和惨重的伤亡,而英、美两国一度还深信不疑,以为这么一来即可省掉在欧洲的地面攻势。对被占领地区的百姓来说,战争最后几个年头的情况最为恶劣。以苏联人民为例,德军的缓慢撤退比起当初的快速挺进还要来得可怕:德国人只打算留下一片焦土。至于骇人听闻的“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则永远无法被人遗忘——它在1941年从被践踏的苏联土地上展开,而后在1942年蔓延到欧洲所有被占领的地区。

1942年和1943年时,饱受折磨和灾难的苏联仍有几度看似愿意停战,让希特勒可以脱离东线战场——如果他承诺撤退到当初的分界线,或者退回昔日德意志国疆界的话。但希特勒从未对此作出回应,因此我们大可完全不理会此类假设出来的可能状况,因为它们从来就没有接近过现实。

就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后半段而言,我们真正还应该提出、同时必须尽可能找出答案来的,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希特勒已经全无胜算,而敌方阵营于苏联几经犹豫后已经一致同意使用“无条件投降”这个字眼,最后更是在1945年将战火带入德国境内之际,希特勒却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不断战斗,直到他在柏林的废墟内自杀身亡为止——而且他还一直找得到狂热的追随者,愿意以日益嚣张的恐怖行径来贯彻其意志?

对此出现了两派理论。其中一派理论认为,希特勒直到末日来临为止都还对“最后胜利”深信不疑。毕竟,在他个人的政治生涯当中,早已多次经历过看似走投无路的状况,可是一切却又奇迹般地转变成对他有利的局面。说不定西方与东方如今将于胜利在望之际陷入争端而分道扬镳?或许德国之后还能够与其中的一方媾和,于是有办法击败另外一方?某些蛛丝马迹可以支持这种论点,显示希特勒果真在很长的时间内抱持过这种希望。例如他在1944年与1945年之交的冬天仍然经常宣称(并非在公开场合,只是向他的将领们秘密说明),他就像是“网上的蜘蛛”,而西方列强与苏联之间正在形成一场新的战争。

然而,他并不像是网上的蜘蛛,反倒像是网上的苍蝇。希特勒所忽略的事实是:对战后秩序的不同意见所引发的巨大争端,以及意识形态上的严重分歧,并不会造成盎格鲁—撒克逊人与俄罗斯人之间的摊牌,更遑论是以战争的方式来解决——只要德国还继续两线作战,宛如一道绝缘层阻隔在他们双方中间的话。就想象中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而言,西方与苏联之间如欲出现攻击发起线,德国就必须先被击败和占领,而两大权力集团必须在德国的中央相遇,必须直接接触与对峙。只要攻击发起线迟迟无法形成的话,便排除了两大集团之间爆发公开冲突的可能性。当德国还继续战斗下去的时候,那场冲突就只是空中楼阁而已。于是,德国拼死到底的抵抗行动,正好阻止了希特勒所希望发生的事情。希特勒押宝于同盟国彼此分道扬镳的如意算盘,因而是一个错误的盘算——假使他果真这么盘算过的话。

但没有数据可以证明,希特勒自己确实直到末日来临为止,都还相信他所承诺的“最后胜利”。因此,我们不妨采纳另外一派理论,从比较偏向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希特勒不顾一切将战争进行到底的决定;而且这种解释方式相当站得住脚。

希特勒具有一种好大喜功、为求出名而不惜犯下滔天大罪的作风。根据一个相当可信的口头说法,1939年8月时,希特勒的“帝国元帅”戈林曾经当面向他建议:“我们就不必孤注一掷了吧!”希特勒的答复却是:“我有生以来总是孤注一掷。”90如果此事无误的话,那么希特勒针对自己说出了实话。其为人也贪大求全,而且从希特勒的本性观之,他也只可能做出这样的表现。如果他无法把德国扩建成世界强权,扩建成唯一世界强权的话,那么他不惜至少也要为此搞出德国历史上的最大灾难。有种种迹象显示,希特勒最后更处心积虑打算这么做。

早在1941年底,当战败的可能性首度出现之后,希特勒曾于私下谈话中向外国的外交官表示:“如果德意志民族不再强韧、不准备作出充分的牺牲、不愿意为自己的生存流血的话,那么就应该沉沦,被另外一个更强大的势力所毁灭……届时,我不会为德意志民族流下一滴眼泪。”这句出自一位德国政治人物口中的话语,确实不同凡响。

在战争的末期阶段,希特勒果真以令其许多手下惊惧不已的方式,设法将军事上的失败转换成德意志民族的全面沦亡。

希特勒在1945年3月18日和19日下达了著名的“尼罗命令”,91规定将国内还剩余的物资(甚至包括百姓必需赖以活命的物资),在落入敌人手中之前一概加以摧毁——幸好他当时的军火生产部长施佩尔等人颇为成功地抵制了那道命令。但此事仍然清楚标志出希特勒的思维方式。既然他无法成为德国最伟大胜利的创造者,那么他显然打算至少也要成为德国的毁灭者。

希特勒的念头老是喜欢在“消灭”这个框框里面打转。之前他想要消灭犹太人、想要消灭苏联,如今他也不惜——称得上是为了制造出轰轰烈烈的历史效果——致力于消灭德国。此事无法得到证明,然而从希特勒所发表的各种不同言论当中即不难看出端倪。

德国最晚从1944年夏季开始,就在完全失败和毫无指望的处境下(若有人愿意的话,亦可称之为“英雄式”的处境),继续作战到末日来临,而且被夹在西方列强与苏联的陆军和空军之间,名副其实被磨成粉碎。到了最后,德国已经再也没有未被占领的土地。德国的国防军无条件投降;希特勒在自杀不久之前亲自指派的末代德意志国政府,则遭到逮捕;美国、苏联和英国三大强权更是在1945年6月5日(法国稍后才加入),宣布自己是德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列强事先已经针对各自的占领区达成了协议。整个德境则交由盟军的“管制委员会”负责统辖。德意志国便以这种形式勉强多存活了几年,但它从此必须听命于外国势力不受限制的处分权,而且如果四个战胜国无法针对德国政策产生共识的话,它就必须解体。

德意志国的解体与覆亡,在1945年的时候尚未发生。三大占领国当时在波茨坦会议中仍达成共识,决定起先将德境看待成一个经济上的整体,甚至允许德境组成一个位阶在战胜国政府之下的政治机构——此议后来因为法国的反对而不了了之。目前还有许多德国人基于上述理由,宣称德意志国继续存在至今。然而,在1945年以后又出现了许多重大的变化,而且那些重大变化不容忽视。如果把它们拿到放大镜底下来检视的话,那么我们便可以看出,德意志国今天确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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