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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

作者:ranana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3:43

秀秀没能进去小区,她在门口被两个保安扣了下来,我一出现,我们两个都被扣住,秀秀说她是来送快递的,让保安直接打电话给34幢的业主。一个保安问她:“哪家快递公司的?快递放我们这里就好了。”

他看我,我赶忙扔了香烟,双手背在身后站着。秀秀说:“我们公司规定一定要本人签收。”

那保安继续看我,我陪笑脸,另外一个保安进去保安室打电话,秀秀加了句:“您说是好再来快递公司的!”

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秀秀暗地里拱了拱我。我苦笑,不一会儿,保安室里的保安朝挡住我们去路的保安挥了挥手,那保安让开了一条道,我把花瓶给秀秀,要走,秀秀问那个保安:“欸,33幢的狼狗还养着吗?上次我来送快递,它窜出来就要咬我,吓得我摔了一跤,公司还不给报工伤。”

保安说:“怎么不养,还生了两只小的。”保安上下打量秀秀,“你经常来送快递?怎么以前没见过。”

秀秀揉着胳膊说:“就是因为那个工伤嘛!休息了好久。”

我拿过她手里的购物袋,跟着她走。

保安没跟着我们了,说:“你知道哪里的吧?”

秀秀点点头,走在我边上,指着一条石子小路说:“这里走。”

我走到石子小路上,问她:“你真的被狗追,摔了一跤?”

秀秀说:“真的,33幢开狗厂的,会养不会教,气死人了。”

她又说:“那只狼狗倒很喜欢业皓文,看到他就狂摇尾巴。”

“母的吧?”

“公的吧?”

我笑出来,点香烟,抽烟。秀秀看我,我又点了一根烟,递给她。石子路两边都是树,但都枯败了,只有一些冬青,一些枫树上还能看到些叶子,走着走着,遇到几棵腊梅,开了花,黄黄的一小朵一小朵点缀在黑树枝上。我们抽烟,烟味被花香盖了过去。秀秀往前面一指:“到了。”

我一看,先看到很低很大,发黄光的月亮,接着才看到一幢三层高的红砖洋房。

我说:“我知道我为什么和他没办法沟通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秀秀说:“那我和你能沟通啊。”

我说:“你是艺术家,艺术不就是要和所有人沟通吗?”

秀秀哈哈笑,笑声爽朗。她带我到了月亮湾小区34幢的门口。她敲门,高喊:“业皓文!你的快递!业皓文!快开门!!!”

有人来开门了,不是业皓文,是个年轻男人,穿着t恤牛仔裤,穿拖鞋。他看我们,我看他,花了点时间,我认出他来了,他是友谊宾馆的一个前台,新来的,清秀,头发乌黑,眼睛也很黑,很亮,人很热情,会帮阿槟寄快递,送报纸,嘘寒问暖。

秀秀直接走了进去。我在门口抽烟,秀秀进去后没多久,业皓文的声音响起来了,他说:“你先走吧。”

紧跟着,秀秀的声音响起来:“蜀雪,不是说你!”

年轻男人在门口穿鞋,看看屋里,又看看我,小声说:“送外卖啊?”

我说:“送快递。”

我又说:“那是他老婆。”

年轻男人一愣,不看我了,穿了鞋,低着头就走了。

我继续抽烟。忽地,里面传来哐地一声,我跑进去,只见秀秀站在客厅,脚边是几片碎片。碎花瓶的碎片。她看到我,一笑,吐了吐舌头。她脚边还有另外一只花瓶,那是她打算给业皓文的。

业皓文神色平静,走去沙发边坐下,点烟,抽烟,按了下沙发边高脚桌上的电话。电话开始播语音留言。一个女人气冲冲地说话:“你不想听,挂我的电话我也要说!事情就是这样了!是她有错在先!跑去找什么初恋情人,什么斌什么的,那么多人都知道了!都传开了!你这顶绿帽子戴得很……”

业皓文关了答录机。我看秀秀,秀秀跳到了沙发上,笑着跳啊蹦啊。我看地上的碎片,那是属于她自己的花瓶。我再看她。她笑得很开心,笑得心满意足。

我明白了,她不再是受害者了,她会以加害者地姿态离开她的避难所。

她会好起来的。

秀秀越蹦越高,手在空中胡乱地摆动,她大声说:”那是孙毓结婚的礼物!“

业皓文说:“你别跳了,你下来。”

秀秀继续跳,伸着脖子说话:”是给你的!”

她哈哈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结婚了还可以离婚!”

我听了,也有些想笑。秀秀看我,冲我招招手,我摇头,站在沙发后面,没有动。

秀秀跳着转了个圈,业皓文仰起头看她,仍劝说,好声好气地:“你下来,不要跳了,摔了怎么办?你下来吧。”

他拉她的手,秀秀甩开他,踩着沙发垫子跑到另一张沙发上继续蹦啊跳啊。有几下,我都以为她的脑袋会撞到吊灯,但她都避开了,她尖着嗓子喊话:“业皓文!你太贪心了!贪心的人不是撑死就是饿死!你要撑死还是饿死??”

业皓文不说话了,秀秀呼呼地喘气,我更是没话说,静默中,业皓文的手机响了。秀秀瞥了眼茶几,说:”孙毓的电话。“

业皓文没有接,看她,柔声劝:“你下来。”

秀秀闭上了眼睛,双手在嘴边张得很开,尖叫:“业皓文,我爱你!”

“业皓文,我爱你!”

业皓文嘴里咕哝着:“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下来,危险。“要去抓她。

秀秀躲着她,笑得合不拢嘴,一不留神,人要往地上摔,我一个箭步过去,抓住了她,她反手抓住我,重新在沙发上站稳了,她看着我,喘着粗气,捧住我的脸就亲了我的额头一下,她说:”蜀雪,我也爱你!“

她亲我的脸,亲我的鼻子,一遍遍说:“我爱你!”“我爱你!“

她亲够了,喊得嗓子都哑了,放开了我,弯腰捧住业皓文的脸也亲他的额头,沙哑的喊:“我爱你!”

业皓文的脸红了,他好像只会说一句话了。

你下来,你下来吧。他说着。

我摸摸自己的脸,秀秀抱住了下业皓文,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搂得很紧,业皓文拍拍她的手臂,秀秀没动,闭着眼睛,她的嘴巴在动,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是在对业皓文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说了好一会儿,说完了,她松开了业皓文,她来抱我,抱得很紧,她从沙发上走了下来,手先是环住我的脖子,后来环住了我的肩。她出汗了,脸和脖子都很湿,呼吸粗重,她断断续续说话:“蜀雪……蜀雪……我要走了……我要走,我必须走了……得走了……”

我刚想问她要去哪里,她就松开了我,张开手臂,又站到沙发上,谢幕似的一鞠躬,再抬起头来时,扮了个鬼脸:“当然了!我最爱还是我自己!”

她往外一张望,跳下沙发,跑进厨房,推开一扇门,跑到了外面,外面是院子,是还有浅浅一层积雪,铺着鹅卵石,铺着草坪,枯枝还没抽出嫩芽,败叶还没落净的后院。

秀秀在院子里停了停,取下了手上的什么,扔了出去。我想可能是婚戒。

业皓文冲了出去,大喊:“钟灵秀!你疯了吧??”

秀秀欢呼了声,跳起来,一蹦三尺高,跑起来,跑得更远。狗开始叫,一声声犬吠里,我逐渐看不到秀秀了。

我也出去了,秀秀被黑夜吞没了,犬吠里掺杂着她的笑声。业皓文站在了一棵枯树下。他没有再往前追了。

他不会再追下去了,他不该再追下去了。他应该明白了。

我坐在了后院的一张木头长凳上,业皓文转过身,他开始在地上寻觅。

他光着脚,不远处,散落着两只拖鞋。我起身,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放在一边。业皓文还在找东西,在草丛里找,在雪地里,找得离我近了,他穿上了那双拖鞋。

我看他,他看地上。屋里,他的手机又响了。我又看了看他,他看客厅。我不看他了,他走过来。

我希望他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我不要他说对不起,不要他说我爱你,不要他说任何一个字。我只要他沉默,只要他永远都不让我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想法,什么看法,如何同情我,如何评价我。我只要他站在那里。

业皓文当然不会成为我希望的人,我们的灵魂是没有共性的,他不懂我,我不懂他。他当然会说话。他说了。他问我:“你也会走吗?”

我能走去哪里?我经过了那么多地方,没有上过岸,我回过家,没有家可回了。

我说:“当然了。”

我说:“你手机响。”

业皓文说:“你会和我去学校边上的咖啡馆,去图书馆,去天台,去礼堂吗?然后我们就会分开,别人问你谈过几次恋爱,我成为那几次的几分之一。”

我说:“你想象力真丰富,我不过也是你的几分之一。”

我笑了,说:”几百分之一。”

“本来可能会这样。“业皓文说。

我笑得更起劲:”你脸皮还真厚。“

他说:“现在一下雪我就想到你。”

“哦,我是四分之一。”我说。”你接一下你的电话,一直在响,很烦。“

”和你说话很让人生气你知道吗?”

“我也不想和你说话。”我说,抬起眼睛看他,“一定是孙毓的电话。”

业皓文盯着我,目不转睛,眼睛一眨不眨,他说:“你那个黑金刚怎么逢人就说会带他们去吉隆坡,吉隆坡是什么好地方吗?遍地黄金,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蜂蜜?”

我说:“我很讨厌你你知道吗?我不会把你算进我的几分之几里。”

他说:“你也是。你不算,你不算数,你不算在那些里面。”

我抽烟,他说:“秀秀说,你要说清楚,可是我说不清,你说我不欠你,可是我就是没办法不那么想,我就是愧疚,我就是……我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就不可以喜欢你?”

我说:“干吗非得多我一个?喜不喜欢,爱不爱的,这么麻烦的事,非得算我一个?”

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把你归类到哪里,孙毓可以不联系我,离开我,秀秀也可以走,可以离开我,他们都可以走。我不想你走。也不想你来,我想去找你。”

他的手机还是响。太吵了,吵得我没办法思考。我进去接起业皓文的手机,不是孙毓打来的,是什么河滨疗养院。

冯芳芳死了。她撑了两年,中风复发过,半边身体瘫痪,只有一只眼睛能灵活地看人,看我,恨我,手指僵得像鸡爪,还要掐我,抓我,挠我。

我两个月没见到她,她就死了。

业皓文回进来了,我把手机给他。他听电话,讲话,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一角,他坐在了我边上。我看外面,天色渐蓝,又渐暖。白雪反射出金黄的光芒。我指着一处特别亮,特别耀眼的地方说:“是不是在那里?”

我们出去找那个亮点。找了没多久,业皓文就找到了,确实是一枚戒指,像秀秀总戴着的婚戒。业皓文擦了擦上面沾到的雪,递给我。秀秀的手指纤细,我的左手尾指勉强能戴上。我点了根烟,业皓文也点烟,我们站在找到戒指的地方抽烟。太阳出来了,但还是很冷,我说:“卖火柴的小女孩就是这么被冻死的。”

业皓文先是笑,接着骂了声。我笑笑,也骂了声。

按照融市的规矩,家里死了人要拉回家摆上七天,办完头七再火化,落葬。我有冯芳芳家的钥匙,和业皓文商量了下,我先回冯芳芳家收拾打扫,买点银元宝和香烛,布置灵台。我还买了个不锈钢盆子,买了点鸡鸭鱼肉,以作供品。冯芳芳的遗像我用的是她家里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张全家福上的她的形象。那照片里的她尚算年轻,笑得很开心,尹良玉可能只有十来岁。我拿着这张照片找了好久才找到一间影像店,扫描了照片,抠了图,放大了她的样子。

我在灵台上摆供品的时候,搞殡葬服务的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叫田富海,面孔有点油腻,说话倒很干脆,人也很精神,先递了张名片给我,接着一扫室内,说:“这些鸡鸭鱼肉不要,不要。”

我把鸡鸭鱼肉拿进了厨房。田富海说:“酒有没有?”

我说:“只有烧菜用的料酒。“

“也可以。”

我倒了一杯,他说:“太多了。”

我要去倒掉些,他忙劝住我,说:“不能倒,不能倒,这个酒不能倒的,你喝掉点。“

我喝掉了些,他又问:”糯米有没有?”

我摇头,说:“等会儿我出去买。”

他说:“嗯,不急,不急,和尚找了吗?”

我点头,和尚是小宝找的,小宝以前在老家的庙里吃过几年斋饭,庙和庙之间好像拥有什么庞大的人际网络,他不做和尚了,但是哪里的和尚他都认识一些。按照融市的规矩,人死了,头七,一定要找和尚做足七天的法事。

田富海点了根烟,指着灵台前,说:“你找个垫子吧,放在这里。”

我找了个沙发垫子,放在他指的地方。他说:“你跪到那里去。”

我跪在了灵台前,垫子上,田富海站着抽烟,问我:“香烟,红包都有吧?要给和尚的,提前准备好吧。”

我指指膝盖,问:“我现在能站起来吗?”

田富海笑了:“当然可以啦!人还没回来呢。”

我说:“我第一次办这个,什么都不懂,怕坏了规矩。”

田富海说:“中国人办葬礼规则最多,”他抽烟,“人死都死了,也不知道做给谁看的。”

我看他,他笑笑:“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我坐在了地上,点烟,抽烟。

十分钟后,业皓文来了,也跟着个搞殡葬的,田富海的同事,也姓田,叫田小兵,他介绍说,他和田富海是表兄弟,原先两人在老家做棺材生意,前几年跟着表叔来了融市干殡葬,常年出没在各大医院,疗养院,他们也有自己庞大的人际网络,光是把冯芳芳运进屋,摆好位置的这段时间,田小兵接了不下五个电话,电话那头不是什么李阿姨,就是什么张阿姨,不是有脑水肿的不行了,就是孕妇难产,一尸两命。小棺材没现成的,得现做,田小兵叽里咕噜地用方言讲电话。

田富海和业皓文招待一群工人——冯芳芳住的是老公房,没有电梯,她住顶楼,塑料棺材和尸体全靠人搬上来,业皓文给那些搬运工人一人包了个红包,一人一包烟。他带了不少烟,裤兜里塞了不少红信封,我出去买糯米,顺便又买了两条烟。回到冯家,田富海又来问我事,问我:“你们今天谁陪夜?”

我说:“我吧。”

我看业皓文,他在往红包里封钞票。我说:“他要上班的。”

田富海问:“就你们两个?还有别的亲戚吗?在路上了?”

小宝确实在路上了,范经理也说要来。我说:“在路上了。”

“香火不能断,知道的吧?”田富海指着灵台上的香烛,说。

我点头,他又说:“锡箔也要一直烧。”

我又点头,往那在烧着银元宝的盆里又扔了几颗元宝。

田富海连着问:“会叠元宝吧?”

“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我摇头,他说:“你叠的最值钱,要是结婚了,你的小孩叠的最值钱,一个顶十个。”

我坐下了,问他:“那怎么叠啊?”

他叼着香烟教我,业皓文凑过来了,跟着学。我们两个一人一张板凳,坐在冯芳芳躺着的塑料干冰棺材前叠元宝。我们两个都一下就学会了,叠得不算快,但样子还算标准,田富海看了,频频点头,说:“表哥叠的也值钱的,表哥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业皓文说:“没孩子。”

田富海说:“等亲戚来了,有小辈的,让小辈多叠一些。”

小宝没多久就来了,带了一捆红蜡烛和很多锡箔纸。他要进屋,田富海拦住了他,喊我,紧张地指着灵台前的垫子,喊着:“你快跪下来!!”

我忙去跪下,田富海一打量我,更着急了,说:“孝服呢!穿上!穿上!”

我满屋子乱看,看到沙发上几身孝服,业皓文也看到了,赶紧抓了一件来给我。我慌里慌张地穿上,跪下,田小兵往我的袖管上别上了一个黑色袖章,我穿戴好了,看向田富海,他问小宝:”你叫什么?“

小宝指挥我:“你就磕头,喊,钱小宝来看你了!”

田富海说:”要喊,妈,钱小宝来看你了!“

我吞了口唾沫,给小宝磕头,喊:”妈,钱小宝来看你了。“

小宝给了我一个白纸包,朝着冯芳芳的遗像鞠躬,上香,又鞠躬,供在灵台香炉里,退到了一边。田富海松了口气,我和业皓文也长长舒出口气。小宝坐在了我边上,拿起一叠锡箔纸,开始折元宝,他手脚麻利,转眼就是一个中间鼓起,两角翘翘的元宝。他小声说:“真突然。”

我说:“你等会儿回去看看盒盒妈。”

我又说:“我没和她说,怕她受不了。”

小宝点了点头。

没人再来了,田小兵有事先走了,剩下田富海在门口坐着,玩手机,抽烟。香炉里一开始点上的香快烧完了,业皓文去续了三根。他问我:“要通知她的亲戚吗?”

冯芳芳住院,没有一个亲戚愿意去看她,以至于我把他们都给忘了,我指指沙发边的一只小柜子,说:“那里有本通讯录,上面有一些亲戚的电话。”

业皓文找到了通讯录,走去边上打电话,通知通讯录上的人们一个叫冯芳芳的人的死讯。

小宝看看他,又看看我,什么也不说。我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小宝应了声,低头叠元宝,说:“我只是引用盒盒一定会说的话啊,和好了?”

我笑了,揉他的脑袋,点香烟,抽烟,问说:“你怎么这么会叠这个?”

小宝说:“我们庙里卖这个赚外快。”

我们拿了个垃圾桶,叠好的元宝都往里面扔。垃圾桶已经半满了。

小宝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左手上。我说:“秀秀的戒指。”

小宝环视四周,有疑问了:“对啊,秀秀呢?”

我说:“她走了。”

“走了?”

我说:“可能不会回来了。”

小宝眼睛一眨,目光一闪,要哭。我拍拍他的手,说:“是好事吧。”

小宝点头:“嗯,是好事。”

他继续叠元宝,我继续抽烟。业皓文走回来了,手里拿着通讯录,说:“有人觉得我是诈骗电话,有人问我那房子怎么办。”

小宝听了,出了个主意:“大少爷,您赶紧回家把最好的手表戴出来,这样要是有人来,就不会觉得咱们是觊觎这间小破房子啦!”

我笑得停不下来,业皓文也笑,从垃圾桶里抓了把元宝扔进盆里。火光腐蚀银色,燃起一圈血红的镶边,青烟袅袅。

业皓文掏掏口袋,把车钥匙扔在了客厅的一张小桌上。小宝伸长脖子一看,哇了声。我一看,他今天开保时捷。他问我:“你厨房那些菜能吃吗?”

我说:“你吃吧。”

他说:“煮点饭?”

我随便他,他进了厨房,翻箱倒柜,不一会儿提出个米袋,抱怨道:“都长虫了!”

我说:“都多少年没人在家里开伙了!”

田富海从手机游戏里抬起了头,问了声:“小兵送骨灰盒过来了,谁和我下楼挑一挑?”

业皓文看我,我看他。我们两个一块儿下楼去挑骨灰盒。

骨灰盒有实木的也有刷木漆的,有镶玉佩的也有镶猛犸象牙做的雕花的,都不大,拿在手里一样的沉。业皓文挑了个最贵的,什么玛瑙,黄金,玉都镶了,我挑了个单镶玉的。业皓文指指我挑的那个,说:“那就这个吧。”

田小兵抱起那个骨灰盒,问:“墓地买好了吧?”

我说:“有的,葬在她儿子边上。”

田富海和田小兵齐刷刷看我,我转身,往楼道里走,只听到业皓文在我身后说:“干儿子,他是冯阿姨的干儿子。冯阿姨最亲就是他了。”

说完,他跟了上来,我走在他前面,说了句:“她一中风我就去打听了,尹良玉边上还能挪出个位置,能放得下多一个墓碑。”

我说:“我早和你说过,我盼着她死。”

业皓文来拉我的手,我低着头往上走,回到冯家,业皓文看我进去,指着楼下说:“我去买点米。”

我说:“再买点泡面吧,晚上饿了可以吃。”

他点头,道:“再买点茶叶,有人来了可以泡茶。”

我点头,看他下楼,回进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我问小宝:“办丧事的时候得忌色吗?”

小宝想了会儿,竖起右手,默念了声阿弥陀佛,正色道:“有死有生,往复不息。”

我说:“两个男的也达不到延续什么新生命的效果吧?”

小宝说:“你听过印度神话吧?生命又不是男人和女人做了色事延续出来的,生命是翻腾乳海诞生的,乳海是什么?乳海不就是乳白色的海洋嘛?两个男的那乳海得翻腾得多厉害啊!”

我听得直笑,小宝又念阿弥陀佛,更加地正经:“色相穿肠过,佛祖眼中留。”

他这比喻仔细一想,有些恶心,我笑出声音,小宝眼珠转转,也笑,怪无赖的。

傍晚,范经理来了,我忙去跪下,急忙问他:“范经理,你全名是什么??”

范经理比划着:“范慕云,爱慕的慕,云朵的云。“

我磕头,喊:“妈,范慕云来看您来了!”

范经理抹眼角,鞠躬,给了我一个厚厚的白纸包。他一看屋里,和田富海点头致意,轻声问我:“搞殡葬的?”

我点头,范经理看看冯芳芳的遗像,说:“怎么突然就走了……”

小宝说:“我也觉得突然。”

我说:“也活得够久,够顽强的了。”

业皓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范经理:“喝杯茶?”

他买了好些茶叶,普洱,洞庭,还有果茶,还买了好些吃的,生的熟的都有,冰箱塞得满满的。

范经理笑着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还要回店里。”

他又看我,我笑了笑。范经理冷冷笑,掐了我一把,阴阳怪气地说:“见过爱吃亏的,没见过这么爱吃亏的,光吃不长记性!”

我说:“是他倒贴钱。”

范经理来气了:“你做人怎么这么没志气!”

小宝软着声音哼哼:“范经理,平时您教我们见了人就要放下身段,就要低到尘埃里去。”

范经理掐他,打我们两个的手臂,碎碎骂了好久,埋头叠元宝。他也很会叠元宝,不光会叠元宝,还会叠一种很小的,三角形的,鼓鼓的冥钱。田富海过来看到了,说这个更值钱,一个顶一百个。我赶紧跟范经理学。

范经理这一坐就没了谱,不单和我们一块儿吃了晚饭,还一起等和尚,和尚晚上十点才到,一共来了五个,为首的是个胖和尚,灰袍灰布鞋灰不溜秋的光头顶,看到小宝,笑呵呵地打招呼。小宝给他们派烟,派红包。和尚收了东西,收好了,先摆家伙,锣啊鼓啊,还有带唢呐的,接着掏佛经,掏毛笔,掏碗,问我要糯米,要酒。我给了糯米和料酒。糯米和酒装碗,摆在香炉左右两边。胖和尚一看我们,问我们:“你们都是她的什么人啊?”

小宝小声支会我们:“关系说得亲一些,对她好的。”

小宝抢着说:“儿子!”

我也说:“儿子。”

业皓文抽烟,说:“儿子。”

范经理说:“前……“他打了个结巴,“前老公。”

胖和尚一一记下了,点着头感慨:“好福气的,一大家子都来送她,好福气的。”

小宝哭了起来。

和尚们开始诵经,诵给往生者的经,小宝会念,跟着念。我临时和他学了几句,他说只要念这几句,也能给冯芳芳积德,阴间的鬼差不会为难她,投胎也能去个好人家。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念到午夜,和尚们起来围着棺材转圈,我们也跟着,小宝,范经理,业皓文,没有一个人走,我们四个人跟在五个和尚后头,手上捏着三支线香,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是诵完一遍经了,和尚们坐下,我们也各自坐下,胖和尚翻出一本小本子,说:“你妈妈上辈子欠了一个姓李的人三百万白银,你们要记得,要烧到这么多,还掉她的债。”

我听了,头痛地说:“这……先前也没数啊。“

小宝说:”烧点纸钱,一万一张的,一盒就是一百万。“

他说:”我们这给她烧的都是给她的买路钱。”

我问胖和尚:“师傅,能看看我上辈子欠了谁多少钱吗?”

那胖和尚问了我的生辰八字,我只知道阳历的,他算了算,算出个阴历,哗啦哗啦翻手上的黄皮本子,找到了,指给我看,说:“你欠一个姓燕的六百万白银。”

业皓文小声嘀咕:“这你也信?”

我问他:“你没改过姓吧?”

业皓文声量一高:“我改姓干什么?”说完,他怔住,讪讪地接,“我妈姓燕……”

小宝高呼:“破案了!”

我想到秀秀说的话了。冤有头债有主。

我笑了,业皓文拉长了脸,半天没话。后来小宝和范经理去沙发上躺了会儿,我和业皓文守夜,田富海三点多时走了,他说明早会再来,头七这七天他都会在。

夜里我还算精神,和尚们更精神,念经打鼓,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我和业皓文叠元宝,手上叠得都是银锡,抽烟都不方便,烟瘾犯的时候,我们就停下来,洗个手,点烟,抽烟。天亮了,换我和业皓文休息,小宝和范经理顾着,我们也不出门,自己做饭自己吃,和尚早上会走,晚上又来,这么过了三天,冯芳芳的一个表妹露面了。她进来,我看看她,她看着我,我要给她下跪,她冲过来抓着我就问:“你什么人!你在我表姐这里干什么!你们都是什么人?!!”

业皓文拉开她,道:“我们是疗养院安排过来的,看她孤家寡人没个人送终,擅自操办了,您别着急,费用还和疗养院的费用一样,全由她儿子的一个朋友承担。”

田富海在边上听着,看着我,一声没响。

冯芳芳表妹打量业皓文,从头到脚看了好久,她还看客厅桌上的车钥匙,业皓文毕竟文质彬彬,一表人才,一声派头全然不像什么江湖骗子。那表妹没说什么,给自家亲戚一个个打电话。冯芳芳的一个又一个亲表哥,亲表妹,亲堂姐陆续出现了。冯家的客厅很快就坐不下了,人都挤进了卧室,挤到了阳台,厨房里也有人站着说话。有人说,琴琴怎么把三姑婆叫来了?她事情最多!有人回,叫都叫来了,算了算了,反正也没她什么事儿,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以前走得近,密码没点头绪?有人剥了我身上的丧服,自己穿上了,跪着哭丧,有人抽烟,泡茶,喝茶,淘米煮饭,问我冯芳芳有没有遗言,问我冯芳芳的生日。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在一张纸上涂涂改改,写着什么,面露难色,颇为苦恼,小宝说,他们在琢磨冯芳芳的银行卡密码。他们在卧室抽屉里找到了两张银行卡和一枚银行保险箱的钥匙。他们怀疑房产证就在保险箱里存着。几个女眷聚集在卧室,清点冯芳芳的首饰。

这个她戴过的,你不记得了?阿玉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嘛!

这个也是,这串珍珠项链,你们看是不是挺衬我肤色的?

唉,这些衣服鞋子都不要了吧?到时候要烧掉一套的吧?可惜,可惜。

我记得还有个玉镯子是不是?不会被……

我带她们去看冯芳芳的遗体,她们说的玉镯子在她的手腕上。我给她戴上的,这样她看上去体面一些。

他们还在排谁是和她血缘关系最近的亲人,由一个在公证处工作的亲戚领头起草继承人列表。

小宝和范经理早就走了,业皓文因为自己给自己安了个疗养院工作的职位,被人拉着问东问西。我在人堆里叠了会儿银元宝,周围太多人说话了,烟味太重,我洗了洗手,下楼去抽烟。田富海也下来抽烟,我们两个点头致意。

他说:“你不是她干儿子吧?”

我笑了笑:“我不是骗子。”

他说:“看得出来。”

他笑:“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我抽完烟,看看楼上,就走了。

我回了宿舍,进了门,看到沙发,走过去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一整天。起来的时候又是一个夜晚,业皓文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去孙毓的婚礼,他说:“孙毓说,秀秀不来了,我总要带一个人去。”

我说:“我?”

他说:“你啊。”他说,“你在家吧?我来接你。”

我去了孙毓的婚礼。他老公是个法国人,叫路易斯,高鼻子,棕色头发,眼睛浅绿色,脸上很多雀斑,看样子比他小,小很多。他们找了间民国洋房办的婚礼,既中又洋,符合两位新郎身份。而宾客们的穿着打扮也颇有民国风情,男的清一色西服套装,打领结,戴手套,皮的,布的都有,还有腋下夹着银头手杖来的,头发全都抹得油光发亮,我仿佛看到好多个范经理。女的呢,穿圆头猫跟鞋,头发紧贴着头皮,穿旗袍,穿亮片串珠做的松垮垮的连衣裙,也爱戴手套,蕾丝的,丝绒的,首饰都是全套的,好多珍珠项链在水晶吊灯下熠熠生辉。我仿佛看到许多黛西·费伊和好多黄柳霜。业皓文给我准备了套西装,我在他车上换的,尺寸合适,鞋子他也给我准备了,鞋码也是对的。据他介绍,这幢带花园,带池塘的洋房以前是上海某纺织厂老板的避暑地,代代相传,倒没易过姓,现在的继承人热衷古玩名画收藏,就将它打造成了艺廊,对外营业,门票五十一张,每周三下午三点到六点,免费向公众开放。继承人是业皓文的朋友,也是孙毓的朋友,听说孙毓找地方请客吃饭,主动请缨,借出房子,帮忙操办。我跟着业皓文进了洋房,还没来得及看一看有什么珍稀画作,名品收藏,就被他拽进了大客厅。业皓文说,就是朋友间吃个饭,家庭风气再开放,毕竟也不是所有长辈都接受同性结合这件事。我确实没看到一个长辈,业皓文大致给我介绍了番,来的人不是孙毓舞蹈圈的相识就是老同学,老朋友,路易斯那儿也来了几个朋友,女生多,她们就是那些黛西·费伊。

业皓文的位子在主桌,一长条摆在舞池前,舞池两边分别有两张圆桌,舞池里有个带主唱的爵士乐队,我们进去的时候,乐队已经开演了。女主唱像是东南亚裔,穿高腰紧身裙,尖头高跟鞋,抹红唇。这有点串场了,像隔壁梦露的片场跑过来的。

我没份坐主桌,业皓文正给我找位子,孙毓看到了我们,穿过人群过来打招呼,他和业皓文握手,拥抱了我一下,我受宠若惊,一时无语,孙毓笑眯眯地捏我的肩膀,拍我的胳膊,说着:“真的是你。”

我那时三天没正经吃一顿饭了,又睡了一整天,从宿舍到婚礼现场开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我在业皓文车上啃了一只苹果,吃了一根香蕉,还是饿得够呛,当时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冷盘,我满心只想着落座吃饭,根本没精力去揣度孙毓话里的意思。后来我吃得半饱,听着歌,看着在舞池里翩飞的俊男靓女们,我才咂摸出了点滋味。

真的是我。

难不成还有可能不是我?当然可能不是我,可能是别的风花雪月,但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他在猜业皓文会带谁来他的婚礼。

我想,就是从那一刻,我开始重新思考孙毓和业皓文的关系。

但是婚礼太吵了,我没法完全静下来思考。歌声,脚步声,欢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搅合在一起,还有好多人在说话,有人说这是花园的主厨亲自来做的,得多少钱?有人说,不止呢,蛋糕请的是米其林的师傅,专门从法国过来的,还有人摸着桌布说,以后我们也用这种,多少钱?

还有人拉着我说话,和我同桌的一个男人问我:“你是业皓文的朋友?”

我说:“我来蹭饭吃的。”

乐队在奏康康舞曲,舞池里全是女孩儿,高跟鞋狂踏地板,我专心对付碗里的龙虾。那人靠近了,靠在我耳边,继续和我说话:“老实和你说吧,我们几个打赌呢,有的说你是业皓文的新男朋友,有的说你是他助理,你们吃完就要回去加班。”

我看他,他指了指舞池里一个女孩儿,又指着另外两桌的方向。我笑了,问他:“助理?谁的思想这么假正经?”

男人哈哈笑,我问他:“你赌什么?”

“我赌你们才从宾馆出来,你饿了,跟他来吃饭。”他说得自然,没有一点猥亵或者轻浮的意味。我不讨厌他。我放下筷子,侧过脸,贴着他的耳朵说:“差不多吧。”

他贴着我的耳朵:“这也能差不多?”

我看他,重新拿起筷子,耸耸肩膀:“反正不是恋爱关系。”

男人笑了,一看主桌,我跟着看,业皓文估计也饿得够呛,一张嘴只管吃东西,喝酒,孙毓坐在他边上,正靠着路易斯,歪着脑袋和路易斯身边的一个女人说话。男人在我耳边道:“我还以为他们会在一起,我和孙毓是同学,我们几个。”

他又指了几下,指舞池,指边上一桌:“我们几个打赌,结果业皓文见一个爱一个,没戏!”

我说:“孙毓也差不多吧。”

男人笑,点评道:“孙毓的胜负欲太强了!”男人的手伸到了我的椅背后,搭着,我瞥了眼,喝酒,喝茶。男人说:“他对谁都很好!”

我看业皓文的方向,他还在吃东西呢,孙毓在和他说话了,他说一句,业皓文不时点一点头。

男人也点头,我们两个一起笑了,男人感慨:“世界上怪人真多。”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孙毓。

我听得有些糊涂,又好像明白了什么,说不清,厚重混沌的一团东西堵在胸口,我没了胃口,抱着胳膊坐着,乐队还在演奏,音乐却舒缓了,人们不再成双成对的跳舞了,只是在舞池里随着节奏摇摆身体,面貌沉醉。男人问我:“跳舞吗?”

我和他一起走进舞池,我看到客厅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池塘,一池的皱白。那里是平静的,安静的。

舞池里,男人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我们互相微笑,有人敲了敲玻璃杯,是主桌坐着的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人,他一敲玻璃杯,乐队停下了,大家也不舞了,全看他,他站起来,举高酒杯发言。他瘦瘦高高的,一身黑白格纹的套装,像一根贴满马赛克的电线杆。

马赛克电线杆说:“孙毓的订婚宴我参加过两次。”

他一说,就有人笑。孙毓也笑,还给他鼓掌,吹口哨,侧过身子和路易斯讲话,路易斯也笑了。业皓文自己给自己倒香槟,没什么表情。

马赛克电线杆清清喉咙,道:“但是结婚,还是头一遭,当然了,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人,我是希望他们长长久久,永永远远,但是朋友们……”

他微笑:“上帝想要摧毁两个互相尊敬,互相爱慕的人,只需要给他们一场爱情。”

有人轻笑,有人互相比眼色,会场里安静了不少。

孙毓笑着喝酒,带头鼓掌,掌声渐响。又有人站起来说话了,这次是一个坐在靠窗的圆桌的一个女人,戴翡翠首饰,穿绿色法兰绒旗袍,宛如洋房主人的三姨太投胎。她举杯,说:“敬所有我们爱过的,不敢爱的,失去的,遗忘的,记得的人!”

底下有人插话,说英文,背诗:“Love is so short, forgetting is so long!”

有人回:“愿爱永生!”

我看到的笑容全变成了苦笑,所有人好像都陷入了什么苦涩又甜蜜的回忆里,氛围竟然有点哀伤了,这下,现场更像好莱坞电影片场了。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我回了座位上吃东西,满桌的菜,很多都没动,大家只是喝酒,跳舞,用筷子碰一碰鱼肉,用纸巾擦嘴。

舞曲又响起来,舞池又喧闹起来。业皓文坐到了我边上,他问我:“刚才你和盛明星说什么呢?”

“他叫盛明星?”我说。

“不会真的是什么大明星吧?”我问。

我又说:“我们打赌。”

“赌什么?”

“赌你今天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

业皓文看我,眉头紧皱,再一看我,看我身上的衣服,说:“你光顾着说话,吃到衣服上了!”

我说:“我给你洗,干洗。”

他说:“给你的,你给我洗什么洗。”

我说:“你烦不烦?”

业皓文眉毛高耸,我更烦了,开始脱衣服,脱了西装外套,脱了马甲,扯下领口的丝巾,脱了衬衣,我站起来,朝他张开手,摊了摊手,转过身,往窗边走,我继续脱,解皮带,脱裤子。

我周围静悄悄的了。

我推开窗户,翻出窗户,跑向池塘,一跃跳了进去。

世界更静了,悄然无声,我往水下游,池水刺骨,冰冷,游了两下我就没劲了,只是往下沉。我的知觉尚在,只是一片漆黑,我像跌进雾里,我没反抗,继续往雾更迷,更安静的地方去。我试图思考,我试图把胸口那团烦人且沉重的迷思解开来。负负得正,迷雾中解迷思,我觉得我能看清答案。但是我的计划落空了,有人拉了我一把,托着我游。我探出了水面,大口呼吸。

我看到业皓文瞪着我。我也瞪他。他没说话,拉着游上了岸。他穿着衣服鞋子就下了水,到了岸上,落汤鸡似的,发梢,裤管,袖管齐齐往下滴水。我就穿了条内裤,搓搓胳膊,打了个喷嚏。业皓文把外套脱了下来,拧了拧,披在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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