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毓从洋房里跑出来了,手里抱着两条毛巾,远远站着,看着我们,哈哈大笑。
他领我们进了二楼的一间房间,房间像酒店套房,我问他浴室在哪里,他指给我看,我去洗了个热水澡。我洗完,业皓文去洗。我靠在床上,枕着枕头,睡了过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孙毓还在,他和业皓文坐在沙发上说话,业皓文穿着浴袍,侧着身子对着我,孙毓面朝着我,我们俩的视线先接触到。他问:“醒了?”
我吸了吸鼻子,他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他坐在了我边上,问我:“要吃点什么吗?”
我看时间,凌晨两点。
业皓文点了根烟,扭头看我,抽烟,不说话。我拿纸巾擤鼻涕,孙毓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喝水,他问我:“最近在忙些什么?”
我说:“在学怎么救鲨鱼。”
他说:“怪不得往水里跳。”
我说:“还在学跳水。”
孙毓哈哈笑。我看看他,他不再说什么了,业皓文开了电视,我看看他们两个,开始解浴袍,脱了个精光。业皓文问我:“你干吗?”
我说:“不干吗?”
孙毓捧腹大笑,业皓文愣了下,破口大骂:“你的思想怎么这么龌龊?”他看孙毓,气愤道,“我就说我一和他说话就来气!”
孙毓冲我抬抬眉毛,没理他,我也抬了抬眉毛,不理业皓文。我光着身子走到沙发前,点了根烟,躺在沙发上,抽烟。
业皓文说:“你穿条裤子行吗?”
我换了个姿势,趴着抽烟。业皓文不满地啧了声,我还是不理他。
孙毓喊了业皓文一声,问:“《春之祭》你要来看吗?”
业皓文朝他看过去,说:“你一直比较喜欢《春之祭》。”
孙毓笑了笑,站了起来,房间里有穿衣镜,他对着镜子踮了踮脚尖,摆了几个芭蕾舞的姿势。他踢腿,扬起手臂,抬高下巴,转圈,回旋,在有限的空间里跳跃,姿态轻盈,像鹿。
我抽第二根烟了,业皓文瞄了我一眼,说:“你少抽几根行吗?”
我摊手,孙毓的目光泄露到了我这里。他说:“你比较喜欢看《火鸟》吧?”他原地跳了几下,我看出来了,那是《火鸟》里的舞步。
我抽烟,从镜子里,从烟雾里看他。
业皓文说:“选你自己喜欢的啊,你开心就好了,你开心比较重要。”
我的心口忽而一松。我看清楚孙毓了。从前,我觉得业皓文放不下,求不得很可笑、可怜,可真正可笑,可怜的其实是孙毓。
他不想被摧毁,不想被遗忘。他的胜负欲强烈,只要若即若离就永远没有定论,他就永远不会输。
业皓文纵容他。他不想让他不开心。
我笑出来,孙毓那总是摆出舒缓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我笑得更开。
他们这两个可怜人把我的性欲挑起来了。我伸手去摸业皓文的大腿,业皓文瞪我,我叼着烟笑着爬过去,爬到他脚边,跪在地上,松开他的浴袍衣带,脸贴在他的大腿根,一口含住了他的阴茎。
我看不到业皓文的表情,我摸着他的腿舔他的龟头,用口水浸湿它,用舌头挑逗它。他勃起了。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背,不是业皓文,那人摸得很用力,像在抓,应该是孙毓。
这只抓我后背的手探进我股间。孙毓用手指插我。
我抬高了屁股配合,先是一根手指,接着是两根手指,猛地,更粗更硬的东西插了进来,我回头看了眼,孙毓扶住我的腰干我,他一下一下地撞,我撑起了身子,手搭在业皓文的肩上喊了出来。孙毓把我往后拉,把我往前顶,抓着我,控制着我,我和业皓文忽远忽近,忽近忽远,我喊着,我从来没喊得那么放肆过,孙毓干得太卖力了,我的膝盖发颤,搭在业皓文肩上的手也没什么力气了,逐渐往下滑,就剩指尖还擦着他的时候,业皓文一把搂住我的腰,揽过我把我压在了茶几上插了进来。两只杯子掉到了地毯上,放水果的盘子也掉了,桃子,苹果滚落一地。
业皓文还是能一下就把我填满,我的腿盘住他的腰,他动了起来,孙毓坐在地上,吻我的脸,我拉住他的手,我们接吻,业皓文抱起我,也来亲我,我抓住孙毓的手腕,把他拉近了,揉他的阴茎,他摸我的头发,揉我的耳朵,脖子,嘶嘶地抽气。我推开了业皓文,跪在地上舔孙毓,业皓文就从后面干我。孙毓顶得很深,业皓文抽插得频率又快又狠,没几下我就撑不住了,摔在了地上,业皓文趁势压在我身上干我,我看到孙毓的脚背,我仰望他,看到他站着,胸膛起伏着,低着头看我,脸上和眼里都是亮的。我知道我是对的,孙毓和业皓文,是孙毓不想失去,他想占据主导。
我摸孙毓的脚背,还去亲他的脚趾,极尽讨好,我希望他留下来,我要他留下来。一种占据主导的,征服的快感逐渐涌上来,我抓着孙毓的腿试图爬起身,我想更近距离的,更仔细地研究他的神情。一种偷窥的刺激,解密的成就感在我身体里蠢蠢欲动。
我太兴奋了,快射了,阴茎又硬又胀,我抓到了孙毓的手,一抬头,可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业皓文把我抱了起来,拉了起来,他推着我到床上,他坐下,把我按在他身上,我扭头找孙毓,业皓文拍了下我的屁股,握住了我的阴茎。我叫了声,我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孙毓过来了,握住我的双手,亲我,他也亲业皓文,我看着他们接吻,他们吻得很小心,很轻柔,我的手不能动,快感接近临界点,却缺少最终释放的出口,身体里被撑得满满的。我有些脱力了,整个人往后仰去。孙毓扶住了我,他还和业皓文亲着,变化角度,唇舌纠缠,我被挤在他们中间,我不动了,就靠在孙毓身上看他们,业皓文瞥见我,他和孙毓分开了,他靠近我,亲了亲我的眼角,我射在了他手上,他闷哼了声,竟然也射了。他明显愣了下,我从他和孙毓中间抽身,躺在了床上,我看到孙毓软趴趴的阴茎,要去摸他,他笑着移开了我的手,业皓文要去摸他,他也避开了。
业皓文点烟,坐起来抽烟,一言不发,仿佛在沉思着什么。孙毓和他说话,说:“我先回去了。“
业皓文等了会儿才有反应,抬头说:“不要着凉。”
我还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孙毓捡起地上的衣服穿戴,他走到了我边上,蹲下捡一条皮带,他看了眼我,亲了亲我的脸颊,轻声说:“可惜我始终不是火鸟。”他问我,“你是吗?”
我说:“我怎么可能是鸟,我是人。”
孙毓莞尔。他穿好衣服就走了。我去洗澡,业皓文中途进来了,他走进淋浴间,把我压在墙上,架起我的一条腿硬挤了进来。我说:“你怎么不考虑下我愿不愿意,开不开心?”
他咬我的耳朵:“你是疯的,我才不管你。”他咬我的肩膀,“我要把你绑起来,关起来,不给你吃,不给你穿……”他大口喘气,“给你吃,给你穿,什么都给你,看你对什么有所谓,看你……”
他抓着我的头发,让我仰起了脸,我不得不看着他,我看出来,他是真的想那么做,他说:“我就这么看着你……”
他脸上全是水,问我:“我可以这样的吧?我喜欢你,我也可以这样对你的吧?”
喜欢一个人可以这样吗?我不知道,但他说的那些事,我愿意配合他。
我在喜欢他,我在爱他吗?我不止需要他吗?
我根本搞不清楚爱这回事了,我早就被它揍得鼻青脸肿,但我还没看清它的真面目。我还不了手。
我舒展身体,摸他的头发,抚他的后背,说:“业皓文,做爱吧。”
我们在淋浴间里做了一回,我拿浴巾擦身体的时候又做了,后来很累了,我们坐在浴室的地上接吻,我亲他一下,他亲我一下,我说,我想买拼图,拼拼图。他有些生气:“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事吗?”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我觉得你好像也爱我的时候,至少有那么一点爱的时候。”
2月6号。冯芳芳头七最后一天,一大早,我打电话给田富海,打听安排了几点的车去殡仪馆火化,他说,冯芳芳前天就烧了,他还说:“公证处办继承公证要看墓碑照片。”
墓碑是他找师傅连夜赶制的。我说:“坟地的位置没变吧。”
他说:“没变,就富贵山那儿,她儿子边上。”
墓碑是以冯芳芳表姐妹的名义定制的,她前夫,也就是尹良玉的生父出的钱。头七七天他都没出现,葬礼也没去,钱是微信转给田富海的。他们在尹良玉高考结束后离的婚,尹良玉说,其实他们在他高一时感情就破裂了,父亲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冯芳芳事后告诉他,他们是怕在他高中就离婚,影响他的情绪,影响高考成绩。尹良玉还说,他看到过父亲和别的女人,别的孩子一起走在公园里。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去花店买了一大束黄玫瑰去富贵山墓园扫墓。业皓文也去了。我和田富海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边上,我们在他家里吃早饭,他吃燕麦粥和鸡蛋,我吃豆浆油条。电话打完,我没什么胃口了,点了根烟,撑着下巴抽烟。业皓文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我说:“我没有要哭。”
他不看我,看手机,说:“你擦擦嘴。”
我擦了擦嘴角,擦了擦眼角。
墓园里的人比我想象中多,走几步就能看到提着大包小包来烧纸,来祭拜的,我很意外,小声问业皓文:“你看得到这些人吗?怎么这么多人?”
业皓文说:“快春节了,这里的风俗就是会来给亲人扫扫墓。”
我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见鬼,听说人快死了,就会见到鬼。”
业皓文对我弹眼珠:“你学医的还这么封建迷信?”
我说:“不是没学完吗?”
他转过脸去,垂下眼睛,不说话了。我们走到冯芳芳和尹良玉的墓碑前了,墓碑前空空荡荡,尹良玉的碑上,原先“母 冯芳芳”这四个字都是红漆的,现在“冯芳芳”涂成了黑的。我站了会儿,和业皓文说:“走吧。”
业皓文走神了,他看着我们边上的一个女孩儿,她一个人来的,戴帽子,戴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她用裸露的双手抚摸着一块墓碑,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哭,也不说话。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了。那墓碑是一个女儿立给母亲的。
在我们上面,高出两层的地方,也有给妈哭丧的,两个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撕心裂肺。一声声喊妈,一声比一声高,仿佛要喊得她回魂,喊得她死而复生。业皓文也看他们,神情一时恍惚。
我拉了拉业皓文,说:“走吧。”
他跟着我走,他问我:“妈死了,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妈还没死,我不知道。不过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妈了,也有些感触,我指着一棵树和业皓文说:”看到那棵树了吗?“
他点头。
“她还在的时候,那棵树就是一棵树,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走了,你就要留意路上的每一棵树,要是突然下雨了,你得找一棵去躲一躲。”
业皓文看天色,说:“不会突然下雨吧,”他又说,“我车后面有伞,实在不行,大衣脱下来挡一挡。”
走回停车场的时候,我们站在一棵树下接了会儿吻。没下雨,天很晴。
到了车上,我捡到了一片玫瑰花瓣,花真娇嫩,真脆弱,我说:“怎么才买的花,花瓣就掉了?”我捏着花瓣看了看,花的生命真短暂,花瓣的边缘已经发黄。我又说:“好像要枯了。”
业皓文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我使劲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他要摸我,我躲开,他自己闻了闻手,说:“不香了。”
我凑过去闻,不过几秒,他的手上确实没什么香味了。什么都没了。业皓文的手上只有业皓文的味道。
稍晚些,我去了老城人民路上的杨红梅英语培训班上课,十来个人的地下室小教室,边上不是小学生就是中学生,上课时都很认真,我们一块儿学雅思。中午课间时,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小宝和范经理都来问我,是不是下午去殡仪馆。我说,人前天就火化了。范经理回:晚上天星吃个饭吧。
我们约了晚上十点去天星宵夜。
下午,我陪盒盒妈去附一院化疗,体检。在电梯里遇到了周主任,周主任看到我,笑呵呵地来握手,可随即他就不笑了,问我说:“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怎么老在这里进进出出?你妈妈还好吧?”
他瞅着我推着的轮椅,盒盒妈坐在轮椅上,戴了口罩,戴了帽子,周主任没认出她这个女飞贼来。她看到周主任,有些怯,捂住口罩,低下头。
我说:“她挺好,谢谢周主任关心了。”
周主任点点头,一看我,问:“这又是谁的妈妈?”
我说:“这是小业的妈妈。”
我陪盒盒妈跑上跑下做体检的时候,业皓文还是在我边上。电梯里,他也在。他听到我的话,愣了愣,随即对周主任露出微笑。周主任打量他,才要说话,电梯门开了,我推着盒盒妈走了出去,业皓文紧跟着。盒盒妈扯下口罩和我生气:“你怎么乱给小业认亲戚?”
我说:“那刚才你也不否认啊?”
盒盒妈又戴上了口罩,闷闷地叹息,说:“唉,见到这个周主任,觉得有些丢人……”
业皓文捏了捏她的肩膀,说:“没事的,没关系。”
我说:“小业给你当儿子,你就有钱做手术了,手术做完去做个假胸都可以,比我和小宝强多了,”我顿了顿,说,“也比小余强。”
盒盒妈按住了轮椅的轮轱,说:“我自己进去。”
我一看,到了她的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门口了,她看一看我,又看业皓文,眼神混浊,朝我们摆了摆手,道:“你们下去等我,我自己去找你们。”
我说:“我们在住院部下面的花架那里。”
她自己推着轮椅进去了,还关上了门。我往电梯的方向走,业皓文数落我:“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我说:“盒盒不会回来了。”
他说:“有点希望不好吗?”
我说:“有了希望,把自己的现状衬托得更绝望?没必要吧。”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
他顿住,想了好久,说:“潇洒。”
我笑笑,没接话。
一会儿,他补了几个词:“想得开,想得透。”
他补了句话:“很多人还是会做梦,会幻想的。”
我们去了花架下面抽烟,花架上缠着的全是黑藤了,看上去很脆弱,像很多粉末聚成的,一碰可能就会散。天气阴寒,我抽烟,业皓文去买热咖啡。时不时就有别的人过来抽烟,我遇到一个三十五六的男人,他走到花架下面,先看了我一眼,点上烟后,又看了我第二眼。我对他笑了笑。他的样子不讨厌。
男人过来和我搭话,问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说:“你是哪个小朋友的爸爸?杨红梅英语培训班?你接过孩子?”
他笑了,问:“你是培训班老师?“
他一笑我就知道了,他或许是某个孩子的父亲,但他不会去接孩子。他可能连自己的孩子在上英语班都不知道。他接着问:“你平时兼职做直播?”
我也笑,抽烟,吐烟雾。男人问:“加个微信?”
他的声音,体形,接近人的方式我也不讨厌。我叼着烟,和他互换微信。加上好友了,他按手机,发来一条信息:融江小雪花?
那是我的直播花名,范经理起的,他给我们每个人都起了一个,小宝叫春城小宝贝,盒盒是南村一枝梅,s不做直播,但是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帮他也起了个花名:霸道冷酷总裁在线调教。
业皓文回来了。他喊了我一声:“你朋友?”
男人看他,我看那男人,冲他眨了眨眼睛。男人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收起手机,走了。
业皓文坐下了,抬眼看我,点烟,又抬眼看我,说:“这个和那个黑金刚有什么差别?下一次找个别那么黑,那么壮的吧,看上去就不怎么配。”
我不喜欢他赤裸裸的眼神,一阵烦,说:“你管不着吧?”
他一手香烟,一手咖啡纸杯,喝咖啡,说:“是啊,管不着。”他的视线逐渐向下,声音渐渐低沉,沉得很轻,“反正你都无所谓,什么都行……”
我弹弹烟灰,说:“阿槟和我分手,他说我本质是好的,其实我本质就很坏。”
我让自己听起来像开玩笑。
业皓文嗤了声:“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说:“你也差不多吧?”我看着他,问他,“友谊宾馆的新前台还可以吧?”
他看我,说:“你没钱付学英文的钱,没钱参加导游考试?是直播赚得多还是线下交易赚得多?”
我们两个盯着对方,都不眨眼,都不动。我的眼睛有些酸了,但是不愿意服输,不甘示弱,我再问他:“孙毓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他眨了眨眼睛,我坐下了,笑了,乘胜追击:“他和秀秀,你喜欢谁多一些?”
他揉着眉心,手肘撑在膝上,抽烟,说:“你们怎么都爱问这个问题,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吗?爱是能测量,能衡量的吗?怎么测量,怎么衡量?我一样的爱他们啊。”
我说:“对谁都一样,不就和对谁都无所谓一样?你也别和我抬杠了,我们彼此彼此。”
他看我,目光锐利,说:“这怎么会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说:“你什么都不给,谁也不给,我会给……我什么都会给……”
这话很好笑,很容易反驳,我说:“我什么都不给,好吧,那大家手上就都是零,都是空的,你什么都给,你都一样地给,大家手上都是一百,都是满的,一百看一百,和空的看空的不一样吗?有和没有有什么差别,一点差别都没有。”
我说:“我生下来,我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我也会一个人死,你也一样,谁都一样,到头来什么都会没有。”
业皓文不说话,他的手机响了声,拿出来看,和我说:“快递到了。我买了盒拼图。”他小声地说,“你不是说要拼么?”
我惊讶:“我自己也买了,应该今天也会寄到。”
也无奈。我们真是一点默契都没有。我怎么会想到他会买拼图给我?
我说:“你可以留着自己拼。”
他握着手机,一言不发。
我说:“我可能生性不是这样,本质不是这样,但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现在就是这样。”
我强调:“我现在就是这样。”
业皓文说:“孙毓都是有事找我,”他问,“你不想我接吗?”
我说:“无所谓。”
他低下头,又很气愤了:“孙毓说,他不想在我这里变得面目可憎,不想我忘记他。我很奇怪,一度不能理解,我还和他说,怎么会呢,我从来不觉得我喜欢过的那些人谁面目可憎,我也没有忘记过谁。但是我真的想忘记你,有一段时间,大学毕业到工作,再到结婚,我完全忘记你了。”
我说:“对啊,你当然想忘了你阴差阳错,毁了不止一个人的生活这件事。”
他说:“是有一点这个因素在里面。”
他说:“对不起。”
他说:“另外是因为……我非常想忘记你,忘记你十分钟前在礼堂外面抽烟,和一个男的亲亲热热,衣服都是乱的,十分钟后就站到讲台前作优秀学生代表,衬衫塞进裤子里,皮带扣得很紧,纽扣扣到最上面,你抬着下巴看人,目光很高,很高。”
他低着头:“我还不认识你,就已经讨厌你了,我不知道还可以这样……你有多面目可憎你知道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拿出了手机,翻阅日记,试图找到自己面目可憎的时候,挖掘自己面目可憎的原因。阿槟说他爱我,他觉得我可恨。我在他眼里是面无可憎的吗?我曾想努力忘记谁吗?
业皓文说:“我拍了你的照片,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拍,拍来干什么,我到现在都说不清,你什么都说得清,想得清……”
我说:“你是不是成绩很差,嫉妒我读书好?”
他轻笑:“得了吧,我也不差。”
我说:“你也记记日记吧,吾日三省吾身,这样很多事情就能想明白了。”
我翻着我的日记:“就算一时间想不明白,但是事情记下来,回头再看看,一定能自己找到答案的。”
我相信日记里一定有能让我明白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我的所有行为,所有举动的蛛丝马迹。
日记里有我的经验教训,我的领悟,我的总结。我会从日记里学到很多道理。
业皓文说:“记日记就行了?就能明白为什么我爱你?为什么不像爱别人一样完全地爱,有时候我不止想给你一百,想给你两百,三百,有时候还想给你负一百,想把你绑起来,锁起来,脑袋里全是很阴暗的想法,我觉得自己很可怕,爱不是很光明,很正能量的东西吗,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恨他?怎么会这么阴暗?有时候真的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想你了,再也不想自己变得那么可怕,但是我想到你,很多次。”
我没空和他争辩抬杠,我认真地看日记,我找,找啊找。我不想听到他说对不起,说我爱你,它们肉麻又恶心,还不切实际,我是这么想的,我知道的,但是他说对不起,说我爱你。我没有生气。
我以为我懂了很多道理,我以为我有了很多经历,我全写进日记里,我就不会忘记,我就能从中吸取经验,学到教训。
但是,我还是学不会不伪装,不粉饰。不幻想。
业皓文问我:“不玩牌了?”
我看着手机,说:“可能我的本质真的是好的,但是发生了很多事,业皓文,我不爱你。我不会。”
业皓文说:“我可能也根本不会,不懂。”
他在手机上打字,我看了眼,他搜索:爱是怎么一回事。
跳出来的是一首歌,偶像剧主题曲。我们互相看看,各自抽烟,都笑了。
晚上九点二十,我和业皓文到了天星。s回来了。看到他,我又惊又喜,坐到他边上,问他:“盒盒有去找你吗?”
他说:“盒盒来了台湾,后来又走了,现在在斯里兰卡。”他说,“他会寄明信片给我。”
他问我:“盒盒妈妈还好吧?”
他看到了业皓文,业皓文接了句:“还好,还是保守治疗,不想做手术。”
s笑笑,目光移到了我身上,我也笑,倒茶,喝茶,在纸巾上搓搓手指,说:“她挺想盒盒的。”
s点了点头,说:“他自己做的选择,他是有能力和勇气承担后果的人。”
我喝茶,招呼阿铭过来点菜。
菜点完,小宝和范经理一前一后进来了,小宝看到s,惊呼了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四下张望:“盒盒呢?”
我说:“他在斯里兰卡。”
小宝问:“斯里兰卡在哪里?”
范经理敲他的脑袋:“多读点书!”
小宝摸摸头,吐了吐舌头。看到我,他朝范经理直嚷嚷:“范经理!你怎么不说可以带家属?那我就叫肖灼来了嘛,省得他问东问西!”
范经理又是一记毛栗子,说:“谁是你经理?谁是你经理?”
我一望范经理,他坐下了,清喉咙,说:“房子捐出去了。”
s说:“我回来办点手续,房子以后就归文物局了。”
小宝张着嘴,没说话,坐下了,喝了口茶,双手放在桌上,弯着腰,忽然说:“那好再来……就没了?”
没人接话。店里还有别的客人,他们说话,碰杯,大声笑,低低咒骂。
我给小宝倒茶,看大家,说:“我点了美极鸡翼,凉瓜排骨,炒米粉,小炒皇,还有一道蒸鳗鱼,你们要加点什么吗?”
s摇头,范经理的手指来回刮茶杯,刮了很久,说:“喝点酒吧。”
我们加了半打啤酒。
菜上了一半,小宝接了个电话,走到外面讲电话。我从烟盒里抽了根烟,s给我点上,我也给他点烟,他还是抽万宝路。我看看他的烟盒,我们两个互相抬了抬手里的香烟。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戴兜帽的男人从厨房的方向走了出来,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他径直走到了s面前,他的侧脸在我眼前一闪,手伸进外套里拔出一把枪对准了s的太阳穴。
我看到眼下的一道疤。是肖灼。
我往外张望,天星外面,小宝正背对着我们,面朝马路的方向,他好像在等人。
s没有动,范经理跳了起来,肖灼抠下了扳机。业皓文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那一瞬,我抖了下,我感觉到业皓文也抖了下。
枪没响,肖灼又开了好几下,还是没响,s好整以暇,抽烟,瞄了肖灼一眼,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一把枪放在了桌上。范经理赶紧扔了块餐巾过去,遮住那手枪。肖灼一颤,落荒而逃。阿铭朝我们走了过来,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整店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拿出了手机。
业皓文说:“你等等,先别报警,要是警察来了,查到他的枪……”
我删了所有的日记。
我这才放松了。
这一刻,此时此刻。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几点几分。我,业皓文,s,范经理在天星,满桌热菜,半打啤酒,才开始吃,才开始喝。桌上有把枪。
现在我要做什么呢?我该做什么呢?我看业皓文,他也正看着我。他说:“我还以为我们会死在一起。”
我也这么以为,但是我们没死,我们还活着,只是我的过去成了一片空白,无法再追忆,再寻觅了。一些经验,一些道理我不再明白了,不再懂了,不再能把我搞得糊里糊涂了。我删掉了它们,丢掉了它们。
我要从头开始学,从牙牙学语开始学,我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每一个人,每一朵花,每一棵树,就从身边的人开始。
我看身边坐着业皓文,我看我们还握住的手。业皓文的手是暖的,不知道它们还有没有更暖的时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放开我的手。
外头响起了一记尖锐的喇叭声。
我走出去,一辆工程车停在了天星门口,车灯照着马路,小宝坐在路中间,抱着一个人。我踩到了一只运动鞋,我捡起它,在路边放好。地上有些血迹,小宝的身后是一堵拆了一半的墙。
似乎是司机的人站在车边打电话,我们也打电话,叫救护车。我看着小宝,我想起来,有一次,我,小宝,盒盒,还有s,我们聚在一起喝酒,不知怎么讨论起梦想。小宝举高手说:“我知道!蜀雪的梦想是买房子!”
他说得没错,我一直在存钱,一直想有自己的房子,我还想有皮沙发,玻璃茶几,六十寸4k电视,游戏机,影碟机,音响,面包机,烤箱,高压锅,爆米花机,我想要一些可能派不上一点用场的东西。我想余生在自己的房子里陪着这些东西。它们也陪着我。
盒盒的梦想是环游世界,他想移民,想拥有一本不用每次去什么国家都要签证的护照。s,s什么都没说。他总是很沉默。小宝想了很久,他想不出来。过了一阵,我和小宝在宿舍里看电影,电影台播徐克的《青蛇》,电影播完,小宝激动地和我说,他有梦想了。他的梦想是遇到一个法海,他说,他见过那么多和尚,但是从来没见过一个法海,他要做青蛇,他要在水里摸法海光溜溜的脑袋。他也要开始存钱。存钱去杭州,去找法海。
“蜀雪?”业皓文叫了我一声,我一震,看到他,看到穿警察的一个年轻男人,那警察看看我,挑起一边眉毛:“蜀雪?身份证拿出来一下。”
我点头,说:“是,蜀国的蜀,下雪的雪。”
我又用力点了点头:“是我。”
我找身份证给他。
小宝还坐在地上,但是怀里的人不见了,小宝的手上……
小宝的故事就让小宝自己说吧。
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