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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ranana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3:43

蜀雪悄悄告诉我:“小宝,肖灼朝s开枪,枪没响。”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出的竟然是老马的脸。

老马比我大,大很多。老马比范经理还大。大不少。老马从没和我提过他具体多大岁数,我也没问过,看他的外表,我猜他五十来岁,他不胖也不瘦,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总是收拾得很精神,很讲究,穿衬衫时,衬衫上看不到一丝褶皱,衣领挺括,衬衫的料子还很柔腻,衬衫下面配牛仔裤或者面料轻薄的九分裤,露出点脚踝,搭皮鞋,穿polo衫时一定搭一顶扁帽,裤子不是浅色麻料的就是雪白全棉的,配休闲鞋,偶尔夜里风凉,脖子上添一条薄薄的丝绵围巾,或是戴一双皮手套。他的脸呢,也不老,眼睛下面常年见眼袋,但也没肿成金鱼泡泡眼似的,额头上有些斑点,但颜色不深,头发不少,经常染,发丝没什么韧劲了,可尚能够在他头顶团成乌黑的一篷,有时因为戴久了帽子显得软趴趴的,贴紧了头皮,他会拿出梳子,慢条斯理地打理。

而脱了衣服,老马的实际年龄范畴就暴露了,以我的经验,我猜他应该在六十五到七十之间,老马胳膊上的肉松松垮垮的,一抬起来,一团皮肉就往下坠,呈倒三角形,好像他的胳膊上走着一头倒过来的单峰骆驼,老马的肚皮像一颗大果冻,他走起来,它就跟着晃,皮先晃,肉撞着皮,皮又晃,老马的大腿像两个水袋,一坐下,水袋像破了,完全摊开在了椅子上,变得扁扁的,老马的小腿肚像月球表面,不是这里缺个口,就是那里隆起个小包,他爱拿一把小刷子顺时针打圈刷他的小腿。老马的睾丸像两颗迷你丑橘,皱不拉挤的皮包着果肉,鸡巴像象鼻子——这一点倒和别的比他年轻的,比他老的,没什么差别。

老马不穿短袖,不穿短裤子,老马不和我上床。

我和老马在好再来认识,春夏之交,他来做按摩,我按了他的肩膀,他的胳膊,按了好一会儿他下面,他没硬,我跪着舔,他还是硬不起来。我笑着看看他,说:“最近工作很累吧?”

老马坐起来,穿衣服,愁眉苦脸:“早退休了。”他叹气:“唉,算了吧。”

我问:“给您泡杯参茶吧?”

老马奇怪了:“你们这儿还有参茶?”

我比了个手势:“可别往外声张啊,我们不提供,范经理私藏的,我顺了两包。”

我去休息室拿了个小包,里面有参茶茶包和一盒伟哥。回到房间里,我给老马泡茶,连同药丸一起递给他。老马笑了,只接茶杯,不拿药丸。他问我:“你多大了?”

我往小了说,谁不喜欢年轻的?管他是来征服或者被征服的,说年轻些准没错,而且我长得就显小,房间里灯光又暗,很难分辨。我说:“十八。”

老马咋咋舌头:“别乱说。”他吹吹茶杯上的热汽,道,“十八,老范会让你干这个?”

我吐吐舌头,说:“二十了。”

老马看我,我投降,捏捏他的胳膊:“二十四,快二十五了。”

老马不看我了,喝茶,声音轻了:“你去楼上学点真本事吧。”

那之后,老马成了我的熟客,他来,我就给他捏肩膀,捏胳膊,捶腿,端茶送水,老太爷似的伺候着。好几次,我还是想伺候伺候老太爷的小太爷,还是都失败了,老马唉声叹气,不让我试了,拍着我的手和我说:“小宝啊,我都能当你爷爷了,你就别为难我了。”

我说:“老马啊,我爷爷当我爷爷的时候都八十了。”

我爸妈五十多才有了我,我们老家结婚早,我妈十八就嫁给了十七的我爸,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过去了,我妈的肚子始终没动静,他们就信了佛,白天吃斋念佛求观音赐子,晚上大破色戒盼佛祖显灵,这么求了盼了三十多年,我被他们盼来了。他们对我那是宝贝的不得了,我的名字“小宝”就是这么来的。我被宝贝到了十岁,他们把我送进了家附近的一间小庙里报恩——他们觉得我是佛祖恩赐给他们,要我吃足十年斋饭,还了佛祖的恩情。于是,我十岁,不学九九乘法表,春眠不觉晓,花落知多少,abcdefg了,我学《地藏菩萨经》,《大慈大悲咒》,《金刚经》,学怎么叠银元宝,怎么布置法坛,敲木鱼,坐夏,给佛祖洗头,洗脚,刷阎罗殿里阎王大张的嘴里的细白牙齿。斋饭吃到第五年,我想不明白了,是他们要报佛祖的恩情,为什么不是他们自己来吃斋饭,为什么每次他们来看我,我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肉香,看到他们嘴角的油光,他们摸我的头,拉我的手,我的头和手上全是他们手上的荤味。我也想吃肉,啃排骨,我不干了,从庙里跑了。

我把我的故事说给老马听。老马问我:“你老家哪里的?”

我说:“春城。”

“昆明?”

“小地方,说是城,就是个村,春城村,福建的。”

老马眼睛大了一圈:“我也是福建的,漳州的。”

“听不出来啊。”

老马说他十几岁坐船去了香港,后来去了美国,投奔自己亲戚,之后回国,在北京待了几十年,口音一锅炖,早就听不出乡音来了。

他说:“三藩市你知道吧?”

我点头,我看的美剧里好多都拍三藩市,它有不止一个名字,香港的翻译翻成三藩市,内地和台湾的翻成旧金山。我说:“金门大桥!老马,你去过那里吧?”

老马说:“去过啊,怎么没去过?我住的地方,天天都能看到。”

“哇噻,你住的地方风景这么好。”

老马笑了,他躺下了,脑袋枕在我的腿上,他说:“小宝,说几句你们春城话来听听吧。”

一会儿,他问:“你们不会讲的是客家话吧?”

我摸老马的头发,我记得有妈妈带着小孩儿来我们庙里还愿,她把孩子背在身前,我摸那个孩子的头发,他的头发也是这么柔软的,一只手抓不满。

我说:“崖有带兜糖仔,汝兜爱食无?”

老马的脑袋在我腿上动,好像在点头。他的身体蜷了起来。我说:“老马,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我说:“小时候我妈唱给我听过的,很久没听到了,也不知道唱得准不准。”

我还说:“我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老马催促:“你唱,你唱。”

我就唱给他听。

入山看见藤缠树,出山看见树缠藤,树死藤生缠到死,藤死树生死也缠。

老马听了,身体蜷得更紧了。人真奇怪,小时候蜷在妈妈怀里,皮很皱,还没长开,浑身软绵绵的,到老了,老得全身发皱,什么劲也提不起来了,蜷在一个男妓的身上。我忽然觉得老马有些可爱,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老马说:“小宝啊,这是唱爱情的。”

我说:“你一说,我好像有些懂了。”

老马问我:“你要不要搬去我那里住?”

我一口答应。

我们在好再来是住宿舍的,一个房间两张上下铺,好再来人员流动快,我搬去老马那里的时候,我们宿舍四张床只睡了三个人,其实顶多算两个,我和盒盒经常碰面,结伴上下班,但是s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s在我的手机联络本上备注名是:神龙教教主。

还是说说老马吧。

老马住在红星小区12幢303,据他说,他两年前住的还是电梯入户的小高层,一百五十多平,带个大露台,种了葡萄,番茄,养了睡莲,薰衣草,但是他孤伶伶一个人,越过越觉得房子空,房子大,到处都是塞不满的空间,打扫起来还费事,加上要供儿子出国念高中,读大学,说不定还得考个研,读个博,干脆就把房子卖了,买了现在这间一室一厅的二手房,他还是能种番茄,种莲花,就是大番茄成了圣女果,睡莲成了碗莲,养在一只青瓷小碗里。我见过,就在客厅边的阳台上,我见到它的时候他还是个花苞,合拢的花瓣簇成尖尖的佛手相并状。佛手的指尖鲜红。我没见到它开花我就从老马那里搬出来了。

老马结婚结得晚,离婚离得早。孩子一岁他就“自立门户”了,他从旧金山回国之后在北京给人做装修,赚了点钱,当时一个生意伙伴说融市发展前景好,他就跟着来了,两人合开了间装修公司,后来还搞物业管理,搞房地产,着实风光过。他和我说,小宝啊,你是没见过,你是不知道啊,我年轻的时候,人都是朝我飞过来,扑过来的,去唱个卡拉ok,酒杯就没法放下来,那是喝不完的酒,摸不完的屁股哇。

现在,老马老了,公司搞不动了,酒喝不动了,屁股也摸得不得劲了,整天提着个保温杯不是去看股票,就是上公园溜达,看棋,看鱼,看年轻小伙子的屁股。他还和我说,小宝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看比摸有意思。我说,那你一定去过四季广场吧?

老马年轻的时候看不太起四季广场这个地方,觉得那里尽是野鸡,没有档次,不入流,后来咂摸出看比摸有意思这个道理,他去了四季广场一趟,在那儿被人打了劫,对那里印象很差。我是四季广场出来的,我在那里遇到了范经理,我以为他喜欢皮滑肉嫩的半大孩子,和他装嫩,被他看穿,我怕他是警察,装疯卖傻,又被他看穿。他带我去了天星小炒吃炒面,喝可乐。他问我:“怎么不回家?”

我说:“师父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我就下山来看看。”

范经理给了我一个毛栗子,把我带去了好再来,楼上。隔天,给我安排了一个师父,教我拿捏人体穴位,拿捏客人,我学了半天就自己跑去了楼下,地下室,恨得范经理牙痒痒,揪着我的耳朵骂,狗改不了吃屎,死性不改的小兔崽子!

我对他笑,他踹我的小腿,踹我的屁股,我溜进了一间按摩房,正好有个客人在里面,等他点的技师,我迎上去,嬉皮笑脸,老板,我给您洗头,洗脚吧。范经理追进来,那客人要留我下来,范经理没辙,只好讪笑着退出去。

我习惯了给佛祖洗头洗脚,服侍他们,改不掉了。

我在四季广场出没的时候,从没听说过打劫的事,我们虽然没人管,但都懂规矩,规矩就是在黑夜出没,找一根电线杆,一棵树,在边上站一站,或者坐在“敖包”附近,等别人的一个眼神,眼神对上了,对准了,就去厕所隔间对身体律动的频率,无论协调还是不协调,自己选的人,不要有怨言,反正夜晚那么多,机会那么多,总有对的人会出现。打劫,恐吓的事情我们不做,打劫恐吓属于穷途末路的人才会干的事,我们都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好奇问老马:“四季广场的小孩儿现在这么野?”

他说:“那可不是。”他念叨,“阿丰在的时候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问:“阿丰是谁?”

老马叹气,抚掌:“阿丰啊,阿丰才是好再来的老板,是阿丰立了规矩,在这些规矩里我们才能这么自由自在啊。”

老马还说:“我在中餐馆里洗盘子,我睡在我姑妈的衣橱里,我觉得我是自由的,我没有钱,我出门被人吐口水,被人比中指,被人chinkchink的骂,你知道CHINK是什么吗?C-H-I-N-K,很排华,很歧视的词,可是,我也觉得我是自由的,我骂回去,我打他们!我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我爬到天台上去看金门大桥,金门大桥好小的一个啊,横在云里面,云烧起来的时候,根本看不到它。它也是自由的,随心所欲的。”

“但是小宝啊,后来,一种叫艾滋的东西来了。它来了,一切就有了界限,我不自由了。再也不了。我回来报效祖国了。”

老马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了,我擦擦他的眼角,他道:“柏林墙拆了也没用,没用的啊小宝。”

我听得有些无聊了,就在他家里乱翻,乱看。他的客厅里堆了很多东西,什么vcd,dvd,卡带,录像带,塞满了整整三只大书柜。这些光碟里还夹着些画册,有的是手绘的,封面发黄了,甚至发霉了,有的画的看得出是个人,是动物,是蚌壳,有的画得看不出是什么,有的是外文小说,书角都卷了起来。老马看到我翻书柜,过来一起翻,他抽出一本外文小说,还算新,和我说:“这个犹太人写中国义勇军进行曲,你看看。”

我说:“我看不懂。”

老马说:“我教你,这个词,indignation。”

“什么意思?”

“义愤。”老马走到茶几边,弯腰在茶几下面找东西。他的茶几下面也堆了好多碟片。他翻出一张碟,和我说:“这个拍了电影,来来来,我们一起看。”

我们坐在一起看电影,看了五分钟我就打哈欠了,但是老马看得很认真,我的眼神开始到处晃,我看到茶几下面的碟片盒里夹着个相框似的东西,抽出来看。真的是相框,框住的是个年轻男人,太年轻了,眉眼都是戾气,好像整个世界都和他有仇,但他又不在乎,年轻男人身上背着把电吉他,头发留到肩上,嘴里叼着烟,冲镜头比中指。照片是黑白的。

我惊呼:“老马,这是你儿子?太帅了吧!”

老马说:“这是我!”

我又惊呼了声,把相框摆在茶几上,茶几下面掉了些东西出来,其中混了几张唱片,唱片封面像同一个人,雌雄难辨,我捡起来研究了阵,问老马:“这也是你?戴了假发,戴了美瞳?你那个年代就有美瞳啦?”

老马好气又好笑:“这是大卫·鲍伊!”

我后来真的见到了老马的儿子,我们还一起听大卫·鲍伊唱歌。

我和小马第一次碰面是在老马家。我正给老马收拾衣柜,有人敲门,我去看了看,猫眼那一头站着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短袖牛仔裤,一身黑,显得脸很白,嘴巴很红。我给他开了门。男孩儿看到我,砰地关上了门。我忙打电话给老马,老马下楼买水果香烟去了,电话还没接通,隔着门板,一把脆生生的嗓音问我:“你是老马找的钟点工?”

我没说话,进了卧室,虚掩上门,电话通了,我和老马说:“有个小男孩儿来找你。”我说,“和你长得挺像的。”

男孩儿长得像老马那张黑白照,只是头发是短的,平头,耳朵上一串银耳环。

老马说:“我马上回来。”

我坐在床上叠衣服,别看老马在外头人模人样的,讲究,精细,可家里乱得像狗窝,找一双袜子都得找半天,在一堆报纸里翻出一只,从床底摸出另外一只,凑成这一双了,他就慢条斯理地熨,熨妥帖了,穿上,再穿鞋,长裤裤腿放下来,看不见那双熨得妥妥贴贴的袜子了,他踩着因为要找袜子推倒的原先摞成小山似的报纸杂志,出门了。

我受不了家里乱成这样,一有空就给他收拾,我还自掏腰包买了毛巾水桶,拖把笤帚——老马家连块抹布都没有。我给老马收拾衣柜,把四季的衣服分开放,秋冬天穿的就归进收纳盒里塞在床底下——收纳盒也是我买的。

我还给老马买了个cd架,淘宝上下的单,隔天就送到了,我在客厅安架子,老马切西瓜,笑呵呵地和我搭话,说:“小宝啊,看不出你这么能干。”

我朝他挤眉弄眼:“那可不是。”

老马笑出声音,连连摆手:“可惜你马爷爷我无福消受啊!”

我叠好两件毛线衫,踩着床沿,放到衣柜上层去,马爷爷回来了。我听到开门的声音,老马说话的声音。我躲到门后偷偷张望。

男孩儿不进屋,就站在门口,他问老马要钱。老马给了,男孩儿觉得不够,掌心里放了几张红钞票的手还朝老马伸着,没缩回去。老马抓抓脖子,低头又掏钱。

“你也不嫌丢人。”那男孩儿忽然说。

老马又给了他一叠钞票,我估计得有一千,男孩儿的手缩回去了,钞票塞进裤兜,下巴抬得高高的。老马还是低着头。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轻声问:“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指着餐桌,说:“买了点车厘子,洗了吃点再走吧。”

男孩儿冷哼了声,冷笑着打量老马:“和我差不多大吧?你都能当他太爷爷了吧?带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带曾孙子逛街呢,假牙齿啃嫩肉,啃得了吗?”

男孩儿往屋里看,往我这里看。我转过去,轻轻阖上了门。

“老淫棍!”男孩儿最后这么骂了句,走了。

我又在房间里待了会儿才出去,老马笑呵呵的了,他坐在餐桌边抽烟,看到我,笑着说:“洗点车厘子吃吃?”

他拉开放车厘子的塑料袋,说:“其实就是cherry嘛,外国樱桃,也不知道干吗要翻译成车厘子。”

我说:“tvb电视剧里草莓都说士多啤梨,蛋饼一样的蛋糕都说班戟。”

老马说:“哎呀,那叫pancake。”

我捏着他的肩膀,问:“潘什么呀?”

老马用手指在桌上写字,写英文字母,我看着,学着,跟着念。

p-a-n-c-a-k-e。pancake。

我念完整了,说标准了,老马没声音了,光是对着我笑,笑得眼睛周围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好像也白了很多,整张脸一下子毫无生气。

我被他笑怕了,打了个哆嗦,说:“我下楼买包烟。”

到了一楼,我推开门才要跨出去,就感觉被人从后头重重推了一把。我一个踉跄,跌到外面,猛地回头,一个拳头朝我脸上砸了过来。我摔在了地上,鼻子痛得要命,嘴巴也痛,赶紧用手捂住鼻子。鼻血流出来了,我的手心一下就湿了。

“死同性恋!”有人骂道。我看出去,推我的人,打我的人,骂我的人就是刚才站在老马家门口问他要钱的男孩儿。

我啐了口:“你骂谁?”

“谁是同性恋我骂谁。”男孩儿趾高气昂,抱着胳膊。

“鸡巴毛还没长齐的臭小鬼!”我爬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满手的血往他衣服上擦,男孩儿直瞪眼,要推我,还要揪我衣领,估计想再打我这个死同性恋两拳,我们两个推搡起来,不一会儿,居民楼里就有人出来看热闹了,在小区里散步的人也逐渐汇聚过来,摇着蒲扇的,牵着小孩儿,牵着狗的,狗直吠,比人更兴奋,更着急。眼看人越来越多,男孩儿扫了周围一大圈,耳朵根红了,不和我纠缠了,跑了。临走还扔下一句:“死同性恋!!操你妈!”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摸摸鼻子,搓搓脸蛋,围观的人没有立即散开,打架的热闹是没得凑了,但是我是个同性恋——单单小区里出了个同性恋这事就够这帮邻里们议论纷纷,不用费心思琢磨自家地烦心事,一整家人热热闹闹,和和气气过上好一阵的了。

我想抽烟,摸出烟盒,烟盒是空的,我舔了舔嘴唇,坐在地上不动了。我在人群里看到了老马,他很着急的样子,我冲他比了个眼神,他懂了,没有靠近,没来接济。直到人散了,夜深了,我起来,去附近杂货店买了包烟,抽了一根,往回来,进了楼,老马把我拽进一楼停电瓶车和自行车的地方,那里很暗,我的右手撞到了一台自行车。我揉着手背听老马和我说:“小宝,对不起你了。”

我说:“没事儿,老马啊看不出来,你一把年纪还挺受欢迎的。”

老马嗤了声,我笑笑,揽了揽这位马爷爷的瘦肩膀:“我知道,你儿子吧?”

老马唉声叹气。我们上了楼,他先进屋,给我留了道门,我在楼道里待了会儿才悄悄溜进去。

我先去浴室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鼻子没歪,通气还算顺畅,骨头没事,就是破了个口子,看着怪狰狞的。我问老马要了个创口贴。我们坐在沙发上对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吃车厘子。

老马点烟,抽烟,半晌,问我:“你听过披头士吗?”

我说:“我听过如是我闻,观自在菩萨五蕴皆空……”

老马拍了我的大腿一下,他叼着烟,慢腾腾地走到电视柜前,那儿有台黑胶唱片机,黑胶碟我全给他理进一只纸箱里了,放在唱片机边上。他在纸箱里找了找,找出一张碟,播给我听。他把黑胶碟包装拿给我看。封面上三排老外,穿得花里胡哨的挤在一起。老马说:“披头士。”

我点点头,重复:“披头四。”我问,“那有披头三和披头五吗?”

老马哈哈笑,笑开怀了,音乐起来,他伸直了腿,放松了。我们继续吃车厘子,继续盯着那黑漆漆的电视机屏幕,听披头士。

我数包装上的一个低眉耷眼的老外的胡子有多少根。

听到一首歌,节奏我挺喜欢的,听上去很随性,开心。我问老马:“这歌叫什么?”

老马说:“When I'm Sixty-four。就是当我六十四的时候。”

我说:“六十四!那我还得活四十年呐,活不到那么久吧?”

老马看我,说:“胡说什么呢,现在人起码得活到个七八十吧?”

我也看老马,他先移开了视线,我还一直盯着他,活到七八十,那可不得活得像老马一样了,肿眼袋,水袋似的大腿,凹凸不平的小腿肚,怀着果冻似的肚子,发皱的嘴唇,起褶的脖子,松弛的皮肤,一嘴假牙,一嘴的口气清新剂的气味。我不要。

我回进卧室,继续给老马整理毛线衫,整理冬装,我翻到一条他的羊绒围巾,格纹的,老气横秋的。第二天,我趁老马不在家,拿了他的这条围巾卖给了四季广场的一个小年轻,卖了三百五十块。我拿三百块烫了个头,剩下五十去吃了顿肯德基。

我和小马一起听大卫·鲍伊那是发生在他打了我之后很久的一件事了。

我卖了老马的围巾之后,他没立即发现,我就还住在老马家里。白天我在家待着,极少出门,老马在家待不住,六点起来,吃过早饭就出门了,去公园,去超市,十点到交易所报道,下午才回来,回来时带些吃的,我们两个一块儿吃。老马不会做饭,我的手艺也够呛,我们吃完热炒吃快餐,吃完快餐吃寿司,还吃鲍参翅肚,反正天天变着花样来。在吃上,老马很舍得花钱。他也带我下馆子,到了晚上,他知道我是愿意出门的了,但凡新开了什么馆子,人人都说好的,他就照着大众点评,要预约的先预约,有团购的抢好团购,叫上一辆滴滴,车到了,他先出门,过了十来分钟,我再下楼,我们一块儿坐车去吃饭。吃完饭,要是我上早班,我就直接去好再来,要是我上夜班,我就陪老马逛晚上的公园,看广场舞;看小孩儿溜旱冰,溜冰鞋上一串小灯闪红光、闪绿光;看年轻的男女包在牛仔裤里的屁股——扁的,圆的,滚圆,挺翘的;或者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黑暗中,他摸摸我的手,我的手搭在他的腿上。

老马给我零花钱,挺多的,每天给,比我每天在好再来赚得多多了,但是我总不能指望着他,他和我住一起,我们俩岁数实在差得太多了,我们又不上床,和小马说的似的,我像他曾孙。大人养孩子,总有一个人要先走的。

其实老马每天凌晨三四点就睡不着了,他会坐起来,动作很轻,靠着床头,就这么坐到天亮。我睡得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我偷偷看老马,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我不出声。

六点了,老马起身了,穿拖鞋,换衣服,我爱在这时候揉揉眼睛,抓住他的胳膊左右摇晃,哭诉:“老马啊,瞧你这精神头,是不是嫌小宝不够服侍你了,你要去公园里找其他年轻屁股过瘾了?”

老马乐不可支,看着年轻了不少,拍拍我的屁股,捏了几下,搓了几下,乐呵呵地走了出去。

老马说,我这个白天在家,晚上出门的状态叫“昼伏夜出”,他年轻不少的状态叫“容光焕发”或者“春风得意”。我学到了,默默背了几遍,和老马说:“老马你再多说几个成语,你说成语的时候好性感哇,知性,成熟。”

老马又“容光焕发”,“春风得意”了。

其实老马一走,我就睡不着了,就起来“昼伏”。老马家里有好多台湾香港的电视台,他还有好多美剧,外国电影的碟片,我爱躺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煲电视剧,看电影。

我第二次见到小马,还是在老马家,我看《越狱》,第一季第四集,看得正紧张,有人敲门,我从猫眼后面看到是小马,看了他一会儿,给他开了门。我朝小马比拳头,小马也朝我比拳头。他的手指关节上有些擦伤。

我不爱惹事,也不爱打架,我不像盒盒,不是s,但是有人打了我,欺负了我,我绝不会再对他客客气气,陪笑脸。我也不是蜀雪。

我们两个人龇牙龇了好一阵,谁也没动手,小马眼梢飞得老高:“老淫棍呢?”

我说:“你钱花得够快的啊。”

小马哼了声,一点都不客气:“不然等你先花光?”

我翻了个白眼,走开了,继续看电视。小马没进屋,但是叽里呱啦地讲着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感兴趣,掏掏耳朵,重新在沙发上躺好。过了会儿,小马进来了,走到客厅里,一脸厌恶,随时要吐的样子,问我:“我问你话呢?老淫棍呢?”

我斜了他一眼,作慌张状,四下乱看,拍着沙发靠垫喊话:“来人呐!来人呐!传太医,皇后有了!”

小马急眼了:“你才有了呢?我看你才是有……有病!”

我哈哈笑,点香烟,抽烟。

小马说:“你这个人怎么好好和你说话都不答应的?”

我反手在额前搭了个棚,眨着眼睛说:“你是金角大王,我是孙悟空,我可不不敢答应嘛。”

小马没声了,他打量客厅,看得怪仔细的,从东墙看到西墙,从cd架看到黑胶唱片机,他指着沙发后的墙壁问我:“你贴的?”

我回头一看,墙上都是乐队海报,我知道几个,老马和我介绍过,中英双语介绍,我记了好几次才全记牢了谁是谁,这是gun and rose,枪炮玫瑰,那是kiss,那是aerosmith,空中铁匠,那是the velvet underground,地下丝绒,这个乐队的海报最好记,就一根香蕉。

我说:“老马贴的,老马爱听。”

老马爱看我在香蕉海报下面吃香蕉,真的香蕉。

我说:“这些都贴了很长时间了,你来他这儿,一次都没见过?你一次都没进来过?就跟门口要钱啊?”

小马听了我的话,一愣,眨眨眼睛,走到了cd架边上,摸着一层木头隔断,问我:“这也都是老马的?”

我点头。小马翻起了cd架上的cd。老马还爱放唱片给我听,爱和我介绍这些歌手,他“如数家珍”,我“耳熟能详”了。

小马边翻边哼哼:“Elton John,哼,同性恋。”

Queen,哼,娘娘腔。

滚石,哼,老骨头。

涅槃,哼,柯本,哼。

Patti Smith,哼。

张楚,哼,土摇,哼,老土。

翻到什么他都要哼一声,我忍不住抽了两张纸巾,朝他挥了挥:“擦擦鼻涕吧你。”

小马不理我,搓了搓鼻子,继续翻cd,继续哼。David Bowie,哼,不男不女;阪本龙一,哼,日本人写过什么好曲子?Bob Dylan,哼,陈词滥调。

我受不了他这把背景音了,调高了电视的音量,小马手里拿着个cd盒,扭头看我,问我:“这都八百年前的电视剧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烧脑啊。”我戳着脑门说,“不烧一烧,我感觉不到我的脑子存在。”

小马转了回去,嘀咕:“有病。”

我说:“对啊,同性恋是病,你不知道吗?”

我说:“同性恋会传染的,你离我远点啊。”

小马和我瞪眼:“你以为我三岁小孩儿?同性恋怎么是病?!还传染……艾滋病才传染!”

我舔舔嘴唇,冲他飞去个飞吻。小马皱起眉,我以为他会扑上来再揍我两拳。他没有。他只是摸着那些cd,不理我。

我坐起来,那天我身上穿的是一件和服睡衣,印着好多五颜六色的蝴蝶,老马给的,丝绸的,很舒服,清凉,我里面什么都没穿。我喊小马,我说:“这底下还有呢。”

我指着茶几下面的几只塑料盒子。

小马过来了,坐下了,我抽出一只塑料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小马忙看过去,那塑料盒里面全是涩情电影,什么性向的都有,什么国家的都有,封面露骨。只那么一眼,小马的脸就红透了,别过头去骂:“有病吧?”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更想逗他,拍拍他的膝盖,小马看我,瞪着我,我冲着他敞开了和服睡衣的一边,小马嘴唇蠕动,气息短促,冷冷说:“你这是性骚扰未成年你知道吗?要去坐牢的。”

我对他笑,又拍拍他的膝盖,撩开了睡衣的另一边。小马霍地站起来,侧过身子,不看我。

“辣眼睛!”他说。

我躺下,指着厕所的方向说:“那你赶紧去厕所洗洗眼睛。”

小马还真的去了。我摸到茶几上的烟盒,点烟,抽烟,趴在沙发上往厕所那儿看。门关上了。我笑得停不下来。

厕所里有更多能辣他眼睛的东西,有时候我晚上会用,用过我就洗了,洗了就放在厕所里晾着。都是老马买给我,让我自己玩儿的,有时候看我自己玩,他的象鼻子会洒洒水。

我看了厕所一阵,小马低着头出来了,他的耳朵也是红通通的了。他直接往大门口去,扔给我一句:“臭不要脸。”没了踪影。

没一会儿,他回进来,冲到我面前,威胁我:“别和老马说我来过!不然……不然我揍死你!”

我拍拍心口,捏着嗓子说话:“好怕怕哦,我一定不会告诉老马的。”

他又是一脸要吐的表情,走了。他怪好玩儿的。

隔天,小马又来找我。他带了台笔记本电脑,还有好些电线,笔记本连上电视,他鼓捣半天,和我说:“你昨天那套电视剧烧什么脑啊,我给你看这个,大卫·芬奇,听说过吗?”

我摇头,他在笔记本上按了按,电视屏幕上显出画面来了。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我坐在长沙发上,他坐在单人座上。

小马每天都来找我看电影,每天都来翻老马的唱片收藏,过了一阵,我的脑就被烧得受不了了,本来我是想感受下自己还有脑子的,他这么来回烧,我感觉我的脑子有等于没有,于是,他播电影,我就看杂志,玩消消乐,不管我的脑子的事情了。

小马问过我:“你怎么白天都不出门的?不用上班?”

我指着鼻梁说:“我被你打到破相,没法上班。”

小马说:“你骗谁呢?就这么点小伤,影响你上班?”

我抬眼看他,脚踩在茶几上,抽烟:“我出卖色相的嘛。”

小马磨磨牙齿,呸了声。那一次,我也以为他要揍我,我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但他还是没有出手。可能打我那一拳,他自己的手也很痛。小孩儿不吃痛,但记痛。

小马说:“不和你这种人计较,拉低我档次,打你是脏了我的手。”

我说:“小马同学,我是见光死。”我问他:“你不用上学?”

小马说:“暑假都开始多久了!”

我说:“不好意思,我从十岁起就没放过暑假了,没什么概念了。”

“什么意思?”

我耸肩:“不读书了。”

小马没声音了。我看他,他看我,问我:“家里没钱?”

我说:“我十岁那年,观世音托梦给我妈,说我以后是靠脸吃饭,我妈寻思半天,那还读书干吗,不读了。”

“真的?”小马问得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些傻。我哈哈大笑,小马生气了,抱起他的笔记本电脑就走了。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可第二天他还是来了,背着个吉他袋,他进来,我上下一打量,朝他吹了声口哨,说:“你会弹吉他?”

我说:“弹来听听啊。”

小马说:“这是电吉他,不插电没法弹,我等会儿直接去排练,我们乐队……”他顿住,皱起眉,嘟囔起来,“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点香烟,抽烟,他伸手过来要拿我的烟盒,我抢过烟盒,护在怀里。他说:“你能抽,我不能抽?”

我说:“我是同性恋,你也要做同性恋?”

小马说:“你这是偷换概念,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说:“偷换概念是什么意思?什么成语?”

小马笑出来,我也笑,抽烟,隔着烟雾看小马,说:“小马啊,多读点书吧,多读点书。”

我说:“别抽烟。”

小马透过烟雾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青灰色的雾后面显得更黑,更亮。阳光漏进来,他耳朵上有光,一闪一闪的。我叼着烟,系紧和服睡衣的衣带,走去阳台摘了两朵开得正好的雏菊花,花是老马养的,他还栽培了蔷薇,也快开了。我去厨房找了个玻璃杯,倒了点水,把花放进去,摆到了茶几上。我坐在地上抽烟,问他:“怎么今天没烧脑电影了?”

小马说:“好看的都看完了,再说了,你每次看都看得很不认真。”

我说:“你也是翻老马的唱片翻得比较认真,”我挪到电视柜前,说:“那我重新看《越狱》了啊。”

“随便。”小马说。

我翻出越狱的碟片,开始播,我回到沙发上坐下,小马拿了一根我的烟,拿我的打火机点烟。我打了个哈欠,抓抓肚皮,边看电视剧边刷手机,小马默默地,好安静。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小马带了把木吉他来弹给我听,边弹边唱。巧了,他唱的那首歌我听过,老马播给我听的,有一次,我们去ktv,老马还点来唱了。

我记得。我会拼。我知道意思。Oasis,绿洲乐队,《Stand By Me》,伴我一路。

小马唱完了,问我:“听过吗?”

他的眼角瞥向cd架。

我说:“何止啊,老马也唱过,他英文比你听上去标准啊。”

小马挑眉:“老马会英文?”他咋咋舌头,“你又不会英文,你懂什么标准不标准的?”

我走去卧室,拿了老马弹吉他的照片啪地放到茶几上——我把这张照片收进了卧室床底下的储物盒里。

我比着拇指,得意洋洋:“老马以前玩乐队,搞乐队的时候,什么崔健,唐朝,五月天,都还穿开裆裤呢。”

小马翻了翻眼珠子:“你知道什么啊就乱说,根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

我笑,说:“你对老马也什么都不知道嘛。”

小马要说什么,下巴都抬起来了,嘴巴都张开了,眼睛已经开始往外喷火苗,我看他,他看我,他先避开了。他再没说过一个字,装好吉他就走了。

我再没在老马家见过他,听过他的吉他,看过他的烧脑电影。

没一阵,老马发现自己的羊绒围巾没了,他犹豫了几天才来问我,我承认了,我说我拿的,拿去卖钱了。

老马又犹豫了几天,才带着我去了好再来,见范经理。我们在范经理楼上的办公室说话,老马说:“东西不用他还了,我就是想要他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

范经理拿手帕擦汗,擦鼻子,说:“要还的,要还的。”他一拧我的胳膊,嗓门老高:“还不快写!”

我“认罪伏法”,“痛定思痛”,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a4纸的保证书。保证加悔过,承诺以后绝不再偷东西。写完,我签了名字,咬破手指,印了个指纹。范经理检查了一遍,陪着笑递给老马,说:“您看看。”

老马摆手,没看,看我,说:“小宝啊,你以后要好好的,知道吗?”

我点头。老马拍了拍我,站起身往外走,范经理送他,送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叨:“一定还!一定还!”

我说:“老马没让还钱啊……”

范经理用力甩上门,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听听看你说的话!还要不要脸了!”

我笑笑,说:“那不然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回来?物归原主?”

范经理踹了我一脚,我溜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去了四季广场,我找到了那个买围巾的小年轻,但是围巾不在他手上了,他转手卖了,卖了一百块,全用来做脚指甲了,我找到小年轻的下家,下家也早把围巾卖了,卖了五十,他全充进王者荣耀里了,下一个下家把围巾白送给了一个男的,睡天桥下面,那男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整天就是蹲在桥底下看河,我陪他看了半天河,半天没打听出围巾的下落。我就自己钻进他自己搭的小棚屋里面找,还真让我找到了,老马那条格纹羊绒围巾绑着两根竹竿,这两根竹竿撑着男人的小窝。

我开始按照范经理给我制定的存钱计划存钱,按照网上的市价,我要还老马三千六百三十块。

写过保证书后,我在老马家又待了一阵,直到我拿了他的三张绿洲的专辑,送给一个ktv的前台,换了两颗薄荷糖,被他发现,老马不让我住了,他唉声叹气,在一个晚上,把我送出门,我说:“老马,我走了。”

老马说:“小宝啊,做人守信用很重要,你以后不能这样了,会出事的。”

我点头,老马站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发色一边深,一边浅,脸上一边有光,一边黯淡,他看着我的眼神沉甸甸的,看得我有点怕。我赶紧走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就是老马那一边还算活着,一边已经死气沉沉的脸。我仿佛还能听到他说我,会出事的。

我趁盘问我的警察走远了,悄悄回蜀雪:“如果我从肖灼家里偷了那把真的枪,丢了它之后,没有搞一把仿真的放回去,今天晚上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蜀雪拍拍我,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做的决定,小宝,不要把自己套进去。”

欠老马的钱我后来还上了,那里面还有小马给我的六百块。

想到小马的那六百块我就想笑。那六百块我是怎么进账的呢?

一天,我接了个外卖电话,一个熟客辰老板在富豪浴场包了个房间打麻将,三缺一,实在找不到人了,喊我去顶位,麻将打到十二点,我们散了,其中一个牌友朱老板留了我的电话,我们顺便在房间里干了一炮。事后,他请我去附近的玩具酒吧喝酒,玩具是融市有名的gay吧,开在小酒馆云集的贵州路末端的一条小巷里,我和朱老板才走进巷子,没几步,我一眼就看到一个人拉着小马从酒吧里出来,小马嘴里嚷嚷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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