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说:“那你说,你是哪里不对。”
“我哪里都不对。”
“我不是要怪你,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自己哪里错了。”
“我和她就是加过微信,聊过两句,同事之间难免沟通下工作上的事情。”
我憋着笑,望着那对男女。他们换姿势了:男人环抱住了女人的脖子。他把头埋在了女人颈间,我看不到他的脸了。女人还是伤心,要哭不哭,头还是那么垂着。
我想了会儿,说:“你和你同事沟通工作我生气干吗,你根本不懂。”
“对不起。”男人说。
“我没有怪你。但是你不能每次都这样。”
男人又说:“对不起。”
男人抬起头来了,看着女人,女人无动于衷,一动不动。她像雕塑。
我说:“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我错在不该和你在一起,不该相信你的每一句话。”
男人说:“对不起。”
我说:“你说来说去都是对不起,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说你爱我!”
我对自己的这句编排很满意。我还是看过不少爱情电影的。爱情电影里,只要讲出“爱”,所有矛盾都迎刃而解。特别是好莱坞电影。这是终极答案。但是我和s说我喜欢他,我爱他。这成了我们之间所有问题的开端
男人没接话。我转回去看他。男人用手捂住了脸。
爱也是他所有问题的源头吗?
我喝酒,抽烟。那桌游客里有人喊了一声,我看过去,一个穿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组织大家拍合照,她找那个跑堂的女孩儿要了一只大龙虾,一个中年男人抓着龙虾笑眯眯地站在最中间。龙虾的触须缓慢地左右摆动。
茄子!
女孩儿帮他们拍照。
茄子
她的这句中文好标准。
黄狗从桌下钻出来了,往帐篷外走。
帐篷外的男人和女人,一个好像在啃另外一个的脖子。
我撑着额头,抓着头发说:“我问s,我说你大哥是不是被绑架的时候受的打击太大,留下了什么后遗症。s说,咖桑带大哥出去逛街,路上,遇到一个会讲日文的水果小贩,她们用日语聊天。咖桑一回头,大哥不见了。咖桑再也不想见大哥。”
我说:“她逃避责任,逃避她的痛苦,躲得远远的,一个人,有能躲避痛苦和责任的地方,真好啊。”
男人说:“好再来就是这么个地方吧。”
男人说:”但是一个人必须要有承担这种逃避带来的后果的勇气。“
我说:“就不去想嘛。”
”可以不去想吗?“
我说:”不可以。所以……我怀疑这就是咖桑总是闷闷不乐的原因,她对第一个孩子愧疚,生下第二个孩子,但是对孩子,她好像失去了爱的能力。”我从隔壁桌上拿了个烟灰缸,往里弹烟灰,说:“她太宠老四了。”
我想到了方楠。我妈。我说:“我妈要是因为癌症死了,我会哭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做好准备了。”
男人说:“乳腺癌现在也不是不治之症。”
我点头:“但是还是要把悲伤预留好,我不要在s身上透支太多感情,我变成一个对除了他之外的人都麻木的人……我会变成那样吗?”
我摸着自己的手腕,抽烟,又摸了摸,按住,看着手背上血管的脉络,它们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网一样?我摇摇头,看外面。海浪扑上沙滩,滚出一圈白边。
邻桌的歌播得太响了,他们还打着节拍,跟着唱,我听不到海浪声了。游客们高声说话,你看这个扇贝!这么大一只!再点!再点!没多少钱!生蚝再加半打!
男人搂住女人,两人融成了一件雕塑。
我被网在听不懂和听得懂的语言里,我被网在欢乐和悲伤的氛围里。我被网得太紧,太难受了,紧得我必须把我最后一点秘密都吐出来我才有机会挣脱。
我说:“我和s试过一次。我说,你用皮带把我捆起来吧,我做好准备了。他说,你不要这样,我就生气了,我说,别人都可以,我也可以啊。他说,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我说,你打我。我抓着他的手打我。他真的打了我一巴掌,他把我踢在地上,我下意识,你知道吗,真的是下意识,就跳了起来,拳头就握紧了,后来,我跪下,自己跪下,我求他。他打了我一下。他说,我不要这样,会弄疼你。我说,我不在乎。他说,他说。
“他说……我在乎。”
我靠着桌子,抽烟,喝酒。我什么都不剩了。我说完了s的所有故事,我的所有故事。我等了等,可是没有任何感悟,任何清醒的感觉从我心里升上来。我还是糊里糊涂,雾里看花一样。我还是好多疑问,好多不确定,我还是……我就是想s。除了回去见他,我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计划。
男人说话了,他说:“爱神庙就在附近。”
他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下,我赶忙扶了他一把,我碰到了他的左手。他伸出右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谢谢。”他说。
要么是传说是错的,要么男人不是阿丰。我确定他有十根手指。
我松开了男人的手。男人站好了,站直了,垂着手。我抽了口烟,低头在烟灰缸里拧灭了香烟,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男人说话了。“从这里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掏钱,打算付啤酒钱。男人说:“我外套内衬口袋里应该有点现金,你帮我拿一下吧。”
我看他,他看我,面带微笑。“我的手不太方便。”他说。
我问他:“你的手怎么了?”
问完我就后悔了。我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真该死,可恶,可恨!我就是藏不住问题,藏不住好奇。我不该问的。这个问题会导致更多的问题,那更多问题里藏着炸弹,埋着地雷。我有预感。
很多时候我都有这种预感,这种意识,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该问,什么会引爆,比如在告诉s我喜欢他之前,我的这种预感发作了,我不该说出来的,比如在问s对我是什么时候感觉之前,我不该问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还是说了,还是问了,无非是搞僵了气氛,无非是打击了自己,摧残了自己。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本事,毕竟我就只有我自己。我没有一个爱我的人来让我发泄,来理解我,来原谅我,来和我合解。
气氛确实被我搞僵了,海风吹过来都比先前冷了,我搓搓胳膊,说:“不想说也没事。”我咬到舌头,吸了口烟,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一定要和我说什么,你根本没必要,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嘴巴笨,辞不达意。我总是这样。有时候我只是疑惑,听上去却像在质问,有时候我只是不理解,说出来却像是在挑衅。我的眼神太厉害,一举一动太凶悍,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我自己,我看到的是一柄匕首,人人都怕它。没有人知道这柄匕首曾在高温下软得像液体,没有人关心它曾遭遇过的千百次锤打。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说多错多。我接下来说的每句话可能都会被男人听出和我本意相违背的意思。我阻止不了,那就只好沉默。
是男人打破了僵局,开口说:“我的手被烧伤了。”
男人说:”我没有做植皮手术,没有复建,我想记得这些伤。”
我抽烟,问他:“你身上也烧伤了吗?”
男人点头,斜着看自己的右侧:“这边。”他一努下巴,说:“你拿一下钱吧,你的钱可能不够。”
我骂了声:“两瓶啤酒这么贵??“
男人看海,笑着说:“喏,无敌海景!
他依旧望着大海的方向:“喏,还有爱情悲剧可以欣赏。”
“操。“我又骂了声,笑出来,从男人西装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个钱夹。我给了钱,把钱夹塞回去。男人说:“其实我出门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每天出门就是去店里,坐一坐,司机就来了,接我回去。没想到遇到你。”
“你有司机,不会也有管家佣人吧?”我问。
男人点了点头。我叼着烟,摇摇头,把充电宝放下了,朝那服务我们的女孩儿招了招手,和男人往外走。我说:“那我说s家到现在还有管家,有佣人,你笑什么?”
男人说:“我笑是因为想到以前在他家里见到小方,见到梅阿姨,现在梅阿姨早就不做了吧?梅阿姨上海人,会包荠菜肉大馄饨。”
我说:“现在家里是菲佣啊,在他们家蛮久了。”
男人走到帐篷外面,一脚跨进了没有光照的地方,他的脸一暗,目光一黯。他说:“是不是叫玛丽。”
“是的。”我说。我踩着分割明暗的交接线走着。
男人说:“那还是以前Fumiko请的那个,是她要找的,阿华说要找就找个起码会英文的。Fumiko说不要,她要一定不会听也不会说英文的,也不要她学日语。”
男人说:“当人和人之间不能用语言沟通的时候,可能距离能保持得更远,能最大程度上满足她希望她们拥有的关系。“
我一抬头,我们离灯塔近了。我说:”原来是这个方向。”
男人应了声。他接着说:“Fumiko,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种恋爱的感觉……
他笑了起来。我问他:“你家里以前在信义区开当铺?”
我说:“你不是阿丰,是不是?”
我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如果男人想和我坦白身份,他早就可以坦白了,但是在酒吧里,我问他是不是阿丰的时候,他不否认,他默认。他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默认?
在酒吧里,他还说……
我明白了!
简直是恍然大悟!
男人说过,他说,只有成为一个人,才能完全理解一个人。
他要理解阿丰的什么?他成为他……
我们离灯塔更近了。
我问他:“你怎么会被烧得这么严重?”
男人往前一指:“你看,灯塔。”
我说:“看到了。”
男人还举着胳膊,指着灯塔的方向,他问我:“看到那边那间小房子了吗?”
我看到了。一间紧挨着灯塔的小房子。
男人说:“就是那里了,爱神庙。”
我不由感叹:“这么迷你?”
男人对我笑:“爱神需要多大的地方来供她?又不是观音大士,能普度众生。”
我说:“这都不是一个神话体系的吧?”
男人说:“爱不是世界共通的语言吗?”
“啊?不是美金吗?”
男人哈哈笑,我也笑。海风阵阵,吹着我的衣服,我的头发,吹得我全身松松散散的。
我们走到那迷你的小房子前了,我去推了推门,推不开。我站在门前好好看了一番,还是说:“真的太小了。”
男人说:“小才好,太大了,能放下太多东西,就不好了。“
我说:“一个人的心里只能住一个人吗?“
”一个人的人生那么长,会那么长,当然可能不止爱一个人。“
我问:“没有永远的爱,永恒的爱吗?”
男人说:“这种永远和永恒可能只在一瞬间发生,到达一个峰值,之后就是起起伏伏。”
我说:“有一天,我会不爱s吗?会不那么……不这么爱他吗?”
我说:“为什么那一天不快点来?”
我往房子的一边走开,绕到了一扇窗前,窗户很小,外面暗,里面也暗,我擦起打火机,踮起脚,凑在窗前照了照,往里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到。男人走在我后面,轻轻说:“现在还爱,那就爱吧。”
我摸着房子的外墙走着,男人还在说话:“一个人觉得爱情来了,就去爱,一个人或许可以很穷,穷得吃不起饭,穷得衣不蔽体,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法改变这种现状,但是爱是……在你身体里,你想要爱,就可以去爱的,是唯一一种不用后天去培养就会拥有的力量。”
我说:“你有没有发现世界上的好多故事,归根究底都是爱情故事。”
男人说:“情感故事。”
男人问我:“你还有烟吗?“
我摸出烟盒,只剩最后一根了,我点上了烟,抽了一口。我说:“我做梦梦到过s,梦到过他很多次,有一次,我醒过来,他睡在我边上,在台北的时候,我们睡一张床,我醒了,他也醒了,我说,我刚才梦到你了。他说,美梦还是噩梦?我说,你真会问。我说,我要的东西,这里的你不能给我,就连梦里的你也不能给我,我该去哪里找?他说,怎么会?我告诉他,在梦里,我是他的奴隶。梦里嘛,不痛的,我知道自己在做梦,你有过这种感觉吧?知道自己在做梦,就为所欲为,我就做他的奴隶,结果他不肯奴役我,他抱住我,问我痛不痛。
“太矛盾了。”我说。我摸到长在墙缝里的杂草,草叶潮湿,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回头把烟递到男人面前,男人凑上去,张嘴咬住香烟,抽了一口。男人说:“商船被打捞上来是他走之后的事情了。我听说了,就来看看,我倒要看看爱神有什么故事可说的,听说有个欧洲人把这个故事改编成了芭蕾舞剧。”
“哇。”
“你看过芭蕾吗?”
“没有,没兴趣。你看过吧?”
“我们去古巴,实在没别的事情可做,买了他们国家芭蕾舞剧团的票去看芭蕾,无非就是《天鹅湖》嘛。他看到哈欠连连,我说,那我们走吧。我们就走了。我们去海滩边上走。有一群年轻人来问我们,有没有可乐可以卖给他们。”
“喝的可乐?”
“对啊。”
我和男人轮流,你一口我一口地抽同一根烟。我们已经绕着爱神庙走了很大一圈了,我们边上是一片树林,长着齐腰高的荒草,长着伞一样撑开着的树冠的棕榈树。一根棕榈树叶的弯弧上镶着一轮残月。风一吹,云动了,月亮沿着那弯弧往下滚。
大海躲了起来,看不到了,海浪声也躲了起来,躲进了风拂动荒草发出的沙沙声里。
我和男人同时停下了脚步,烟快抽完了,我们每人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很用力。男人说:“那天我们回到酒店,一人开了一瓶可乐。”
“觉得滋味特别好?”我问。
男人笑了笑,看我,就这么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闪过。我把烟放到他嘴边,他没抽,他说话。
他说:“我在茶园里看到老虎,老虎没有扑上来咬我,咬死我。”
他说:“是他被老虎杀了……泰米尔的老虎。”
“他……”我吞了口口水,我要问吗?我想问,但是我该问吗?我受不了,我要问出来。
“他是阿丰吗?”
男人又走了起来,我也走。我们转回了爱神庙的正门,这庙宇的小门是木板拼成的,朴实过头了,什么装饰花纹都没有。只有墙边挂着一束白花。
谁来祭典逝去的爱情?还是谁来赞美纯洁的爱情?
“他们在街上乱扔汽油弹,车子一下就烧起来了,他烧起来了,他推开我。有人扔炸弹。小范来了,他问我,人呢,我说都在这里了。他说,你这个王八蛋,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他说,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你要给我好好活着,你是他救回来的!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
我听着。
男人说:“我们在酒吧里,我最后和他说的一句话……我们才走出去酒吧,我最后和他说的是,又不是你的孩子你这么关心干什么,还是你关心的是别人,你想回台湾就回去吧,反正……”
“他还没听完我要说的话。”
我听着。
大象死前会走向大象的坟地。
他每天都在走向他的坟地。
“反正……反正,我爱他。”
我听不下去了。我打开了手机,有百分之三十的电了。我给s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