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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ranana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3:43

当天晚些时候,我们就收到了范经理的微信,让我们暂时不用去上班了,过了两天,他又发了一条,内容是这样的:山长水远,小兔崽子们多保重!

整间好再来都歇业了。

根据我多方打探得来的消息,那天派出所确实去了两个片警,可是没检查出什么问题,反而教育盒盒妈不要随便报警,浪费警力,盒盒妈气不过,闹去了派出所,各种撒泼耍赖,派出所不管,她就跑去市局,就找电视台曝光,拉横幅,静坐,脑袋上绑个白布条,上头写:天理难容,身边放个扩音喇叭,成天在好再来门口广播:黑心按摩店,逼良为娼,黑心按摩店,拐卖人口。她非得搞垮好再来不可。范经理架不住,加上他在新区本来就有家店,做的是正大光明的生意,利润颇丰,他就带着楼上的有牌技师们去了新店。

我觉得盒盒妈一定能和冯芳芳成为好朋友。

范经理还在微信里告诉我们,宿舍的租约年底到期,要是好再来那会儿能再开张,他会续约,要是开不了张,他讲回老话: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地解散。

盒盒说:“我才不会去找我妈。”

他又说:“真有点对不住老范。”

范经理给我们结了当月的佣金,在群里发了个888块的红包,我抢到两块三,盒盒抢到了八十。范经理一句都没和我们提要我们这帮不再给他打工,还赖在他租的房子里的小兔崽子付他房租。

我住回宿舍了,白天还是老样子,老三样:睡觉,看电视,打游戏,顶多在这三件事的间隙里看看秀秀捏泥巴。秀秀住进了我们宿舍,小宝搬出去了,她睡小宝的床铺,每天晚上她都会去挖附近河塘里的泥巴,她在客厅铺了很多报纸,坐在地上用挖来的泥巴搓圆球,搓扁球,沿墙摆着,时不时把几颗圆球和几颗扁球揉在一起,时不时把几颗圆球分得很开,一副很钻研的样子,还好小宝不在家,不然他看到这一客厅的泥巴球,肯定会发疯。盒盒还在,s依旧偶尔露个脸。白天,我照旧去医院看冯芳芳,失去了在好再来的收入,我和王阿姨表达了经济上的困难,停了她这个护工。可之后我再去医院,又看到王阿姨在冯芳芳床前忙碌,我问她,她说小业把她又请了回去。我说,小业什么什么时候来的?她说:“小业没来,是一个女的,说是小业的助理,代他来看看冯阿姨的情况,人才走。”那个助理看到冯芳芳的午饭放在床头,一动没动,床底下的尿壶也满了,就和王阿姨打听。王阿姨告诉她:“这床的儿子马上过来,他停了护工了,冯大姐吃喝拉撒都是他自己来。然后吧,她就给小业打了个电话,她管小业叫业总,欸,小业到底干哪行的啊?”

业皓文的助理把王阿姨又请了回去。一次性给她结了一年的费用。王阿姨不给退,还觉得我奇怪。

我银行里的钱根本不够还上这一年的费用,我又不想联系业皓文,更不想和秀秀提业皓文,只有一次我们说起过他,那天,秀秀捏出了根长长瘦瘦的泥巴竹竿,她抽着烟和我说,孙毓跑巡演,全国各地跑,业皓文也跟着跑,恨不得做空中飞人。我说:“是空中保姆吧?”

我们两个都笑,都抽烟。我给自己留了两千,银行里剩下的钱都从微信转给业皓文了。转完之后,我又把他的微信删了。

到了晚上,夜色一浓,我舒坦了,出去活动筋骨,阿槟还在融市,他有空,我就去找他,他忙,我就和盒盒结伴去四季广场。

我们在深夜的四季广场游荡,遇见一个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有时候在四季广场的厕所隔间里,我能听到好多人一起叹息,一起感慨,好再来怎么就没有了呢?还有人说,老范就是胆子小,不像阿丰,阿丰怕过谁?怕过哪个找茬的?那个老娘们儿坐在那里撒泼,他一扫把就把她扫得老远。条子?阿丰怕条子?条子要怕他!阿丰的房子你们知道从谁那里买来的嘛?什么买啊!是喜连胜的帮主送给他的!

我和盒盒都喜欢听故事,我们把自己听来的故事拼拼凑凑,我们搞清楚了,喜连胜是台湾的一个黑帮,阿丰就是那个死于车祸的歌星,在台湾唱过歌,跑过舞台,二十年前来到融市,他也在四季广场游荡过,他把广场当成自己的家,他追着那些兜售摇头丸的毒贩痛打,他给没成年的孩子买衣服,买鞋子,买书,他教他们不要为了一顿饭就出卖自己,他把一个偷拍小学生下体的变态的照片贴满整座广场。广场里的人谁犯了事都会去找阿丰,阿丰讲义气,在有几个人的故事里,阿丰因为替人出头,被人切断过手指,融市的黑道都知道九根手指的阿丰。阿丰风风火火的一生里,没有胆小如鼠的范经理出场的必要。

7月2号,阿槟要走了。他请我去新区的花园酒店顶楼旋转餐厅吃饭。阿槟不喜欢老城,他觉得那里什么都很旧,什么都“破破烂烂”,他说明年团建,他们可能住花园酒店。

我说:“那挺好。”

他问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吉隆坡玩?”

我说:“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我全程陪同!”阿槟拍拍胸脯,举杯和我碰杯,他的眼神飘到窗外,看见了什么,还指给我看,“你看那边!”

他喝得不少,脸红了,人也变得很兴奋,我看出去,我看到远处的山,附近的人工湖,黑汪汪一片,像颗空洞的眼睛。到处都是多彩的霓虹,它们将新城区装点的妩媚生动。融江不在这一边。融江还是离老城近一些。

阿槟说:“那里就是百宝山吧?好玩儿吗?我还没去过!”

我说:“那里有很多别墅。”

业皓文在那里有房子,两层带一个阁楼,阁楼上安了个望远镜,能看星星。我去过一次,冬天,冷得要死,暖气还坏了,我们只好抱在床上看电视,谁也不想离开被窝,要是饿了,就猜拳,输的人下楼煮饺子,煮泡面。我回回输,输到后来没脾气了,煮了锅泡面在楼下吃完了,不回楼上了,裹着一条毛毯在屋里走来走去。我去了阁楼看星星,云太厚了,根本看不到星星,我这才回去二楼。业皓文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骗他,说:“你家的炉子坏了,这下连一碗热汤都没得吃了。”业皓文摸我的肚子,揉我的嘴唇,说:“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我吃饱了,放下了刀叉,阿槟还在喝酒,东张西望,旋转餐厅下头的融市缓慢地变换着妆容,霓虹逐渐少了,湖光山色多了,百宝山更清晰了。我打开手机玩纸牌,秀秀发了条微信过来,她说她然好想吃蓝莓派。

我和阿槟又坐了会儿,aa买了单,我准备去买蓝莓派,带回去给秀秀。她爱去的西点店离花园酒店不远,我和阿槟散步过去,临近打烊,展示柜里一只蓝莓派都不剩了,店员抱歉地说蓝莓派是畅销品,一般下午就卖光了。阿槟说:“那买点别的吧,这个榛子蛋糕看上去不错,这个草莓的看上去也不错嘛。”

我正琢磨,只见一个西点师傅从后面捧出来两个热腾腾的派,香气扑鼻。我看店员,店员看我,笑着道:“不好意思,这个是一个客人订的,他马上会过来取的。”

阿槟说:“早知道这样我们也先订了,我们买榛子蛋糕吧。”

他话音才落,那店员往我身后张望,招呼道:“业总来啦。”

我和阿槟说:“走吧,你们去机场的班车十点半就要走了吧,我们走吧。”

阿槟看手表:“来都来了,买点什么吧。”

我低下头,低下声音说:“也不用一定要买什么吧。”

业皓文的声音在我身边响了起来,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回答。阿槟说:“你们认识?”

我说:“不认识。”

业皓文说:“认识啊。”

阿槟眨眼睛,我改口道:“我认识他老婆。”

店员说:“业太太是很喜欢吃我们店里的蓝莓派的。”

阿槟小声和我说:“那问问他愿不愿意分你一个。”

我摇头,拉着阿槟往外走:“走吧,再不走缆车就要停运了,打车太贵了。”

我们出了门,业皓文追上来,高声问道:“你们去哪里啊?我送送你们。”

阿槟一乐:“那好啊!”

业皓文的车就停在路边,好巧不巧,他今天开的是那辆两门的宝马,阿槟坐后排,我跟着要去后排,人往后钻了,后排一股香精味熏过来,青苔味混着草腥味还有别的腥味,我一时犹豫。业皓文拉住我:“你也坐后排搞得我像专车司机。”

阿槟哈哈笑,我坐到了副驾驶座,抱着业总预定的两只蓝莓派。汽车发动,阿槟在后面问:“这车国内配下来多少钱啊?”

我说:“友谊宾馆,麻烦了。”

业皓文看看我,看看后视镜,说:“不太记得了,没多少钱。”

他手腕上的手表可能还比这辆车贵,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是值很多钱,又有什么是值得他记住的呢?

业皓文又说:“你们住友谊?”

阿槟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公司安排才住的友谊宾馆。”

业皓文笑了笑:“你们是同事?”

阿槟递了张名片给他,业皓文瞥了眼,丢进我抱着的装蓝莓派的纸袋里,说:“哦,不是同事啊。”

阿槟道:“我们公司来团建,每半年来一次,说不定过几年我就调过来,长期待在这里了,融市挺好的,居住环境,生活格调都不错。”

“房价也不错。”业皓文说。

阿槟道:“应该和吉隆坡差不多吧,我在吉隆坡住那种高级公寓,顶层套房,电梯入户,一个月划下来人民币也就万把块。”

业皓文微笑:“单身是还好,以后结婚,要是还要了孩子,教育是很大一笔支出。”

阿槟干笑,不接话了。我撑着脸,靠着车门,无话可说。

过了跨江的桥,到了友谊宾馆大门口,我说:“就停这里吧,麻烦你了,谢谢。”

业皓文在马路边停下,我和阿槟下车,穿过进门的小花园,在一排冬青树丛边说了会儿话,我们约在吉隆坡见,或者半年后见,我就走了。

业皓文还没走,车停在先前放我们下车的地方,人站在车外,靠着车门抽烟。我看到他,前后张望,想找另外的出路,业皓文冲我抬了抬手臂:“秀秀还住在你那里吧?”

我点了点头,往后退。业皓文又说:“你微信转账给我的钱算什么意思?”

我硬着头皮过去,说:“王阿姨的钱。”

业皓文说:“就当我做慈善。”

我说:“不用了。”我把裤兜里所有钱都掏出来,放到他的车上,说:“那些应该不够,再加点。”

业皓文皱起眉:“冯芳芳又不是你妈,我愿意请人看护,你管不着吧,再说了就算是你妈,我发善心,请看护,你也管不着啊。”

他把钱塞回我手里,戳了几下手机,朝我努下巴,我想都不用想就明白了,他打算把钱转回来给我。他说:“你加一下我,加回去。”

我说:“就这样吧。”

他说:“那银行卡,支付宝,给我一个什么吧。”

我不耐烦了:“我说了就这样吧。”

业皓文的脸色陡然变了,一副接到孙毓的电话的样子,不知所措,还带点委屈。我不要他的钱反而是委屈他了,因为他的优越感无从满足?我更不耐烦了,要走,他喊住我,问我:“刚才你干吗说我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你做什么的?”

我说:“好再来被人举报,歇业了。”

业皓文说:“那你更需要钱了吧?”他急着补充,“我真的不用这些钱。”

我笑着说:“我知道你不差钱,我虽然差钱,但是我视金钱如粪土,我去好再来工作是为了满足性欲,你满意了吧?”

业皓文闭紧了嘴巴,眉头依旧紧锁,瞟了我一眼,目光谨慎。我摊了摊手,任他看,我还有什么他没见过的?别说是穿着衣服的我了,我的裸体,他都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了,他还指望再看出点别的什么?

但他还是打量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完了,他说:“行吧,你改头换面,那就不旧事重提了。”

他说:“那你现在还住老地方?要回去了?”

我点头,点完头又摇头。

“上车吧。”他开了车门,语气不容拒绝。我往前一指:“我走走。”

“走要走到什么时候,上车吧。”

我没理他,径直走开。不一会儿,业皓文跟上了我,手里提着西点店的纸袋,我看他,他睁圆了眼睛:“本来就是要拿去给秀秀的,你不是要回去吗,她不是还住你那里吗?”

我打算经过四季广场时撇下他,他认得宿舍,他大可自己走过去。我点了根烟,和业皓文走在友谊大道上。

业皓文非得说些什么,他道:“真的是你男朋友?”

我点点头,业皓文转移了话题,问:“秀秀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说:“没说什么。”想了想,我告诉他,“她应该不打算离婚。”

业皓文奇怪道:“她和我离婚干什么?”

我笑了:“你们结婚是为了婚姻的本质,你们的关系不复杂,更单纯。”

业皓文轻哼了声,问我:“要是你和男朋友一起遇到秀秀,遇到小宝,盒盒他们,你也会当作不认识?”

我道:“别说是男朋友了,要是你和朋友同事在路上遇到我,你会喊我?你会说你认识我?你也会假装不认识。”

业皓文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会道?”

我说:“你想说牙尖嘴利。”

业皓文笑了两声:“嘴巴利不利我不知道,牙齿不尖。”

我低着头走路,不接他的话茬,他也说不出什么了,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长时间地没人说任何一句话,蝉鸣和夏天的热汽包围了我们,我出了不少汗,可我没停下,没休息,连水都不想买一瓶,喝一口,业皓文也就这么在我边上走着,我看到他的皮鞋,新鞋子,我没见过,栗色的,鞋上有花纹,他穿浅口的袜子,走路时会露出脚踝。

也是在他百宝山的山间别墅里,他用脚搓我的脚,他说我的脚像冰块,他还说,算了算了,看你可怜,逢赌必输,我去煮面吧。

我再抬头时,已经错过四季广场,已经错过很远了,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宿舍了。我一时气恼,把手里的半支烟扔开了,加快了步伐。

宿舍里只有秀秀一个人,她在客厅鼓捣她的泥巴竹竿,身上是一条背带裤,里头只穿了内衣,我进去,业皓文跟进来,关上了门就犯起了嘀咕:“你多穿点行不行?”

秀秀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他手里的蓝莓派,摸到地上的烟盒,点香烟,翻白眼:“业皓文,你又算我例假时间,你好变态。”

业皓文说:“你不要?那我拿回去。”

秀秀起身,说着:“你拿回去扔掉啊?浪费食物要遭天谴的。”她走过来提走了纸袋,往厨房走。她光着脚,脖子上,脸上都有泥巴,业皓文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地说话:“谁说我扔掉,我自己吃啊,拖鞋呢?没拖鞋也穿双袜子啊?别用手扯啊,剪刀呢?你去洗手!这里有叉子吗?没给叉子啊。”

我听到放水的声音,还有秀秀的说话声:“你吃?你只吃里面的蓝莓!还要挑一颗一颗完整的才吃!”

我打开了靠近餐桌的电风扇,风扇吹出来阵阵热风,不过聊胜于无。一会儿,秀秀端着两只纸碟出来了,碟子是西点店送的,上头还印着店名,花里胡哨的。秀秀递给我一只碟子,里头是一片三角形的蓝莓派,派皮金黄,两边漏出深紫色的蓝莓内馅。秀秀坐在我边上。

业皓文也出来了,一只手里是一只纸碟,另一只手里是剩下的派。他坐在我们对面,正对着我和秀秀中间的空位。我们用筷子吃蓝莓派。

业皓文划着派皮问秀秀:“你的新作品?”

秀秀耸肩膀,业皓文半低下头,皱着眉,说:“你别把别人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

秀秀和我说话:“你和阿槟晚上去吃了什么啊?”

业皓文一愣,道:“那个黑金刚你认识?”

“黑金刚?”秀秀不明所以。我笑出来,业皓文继续划那派皮,派松开来了,他挑挑拣拣,用筷子尖戳起两颗完整的蓝莓送进嘴里,嚼了会儿才说:“又黑又壮,不是黑金刚是什么?”

“神经病。”秀秀发笑,拱了拱我,我说话,说:“他有名字的,他还给了你名片。”

业皓文碟子里的派已经不成样子,他认真地在糊里糊涂的果酱里挑蓝莓,秀秀说:“你嫉妒?”

业皓文抬起眼睛看我们:“嫉妒他男朋友客户遍天下,随便走在路上都能撞见?”

秀秀摊开双手:“起码人家有男朋友啊。”

业皓文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样子。我别过脸,掩住嘴偷偷笑,业皓文丢开了筷子,埋怨:“怎么这么甜。”他把碟子推开了,不吃了。秀秀吃完了一片,又切了一片放在碟子里,继续吃。秀秀问业皓文:“你不是在跑巡演吗?”

业皓文嘟囔着:“热死了。”伸手摆弄电风扇,风扇的风力已经调到最大,他就不停换吹风模式,说:“公司里有点事。”

秀秀用筷子刮干净了纸碟里的果酱,放进嘴里抿着,说:“你不要再搞他们舞团的鬼妹了。”

风扇一会儿定点对着业皓文吹,一会儿左右转动,给我送一会儿风,再给秀秀送一会儿风。业皓文说:“你别乱说。”

我吃完自己纸碟里的那份了,秀秀又分给我一片,那是最后一片了,我真的很饱了,但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还吃得下。秀秀又说:“表哥说下个月巡演结束,找我们去百宝山钓鱼。”

业皓文点头,秀秀咬着筷子说:“我,你,还有蜀雪。”

我看她,忙推辞:“我就算了吧。”

业皓文帮腔:“别人有别人的安排。”

秀秀说:“你陪表哥,蜀雪陪我,资源合理分配啊。”

业皓文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要点烟,风扇正好吹到他那里,他护住火苗,可怎么也点不上,他把风扇挪开了,调了模式,完全对着我和秀秀吹。他说:“你也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秀秀便问我:“你愿意来吗?”她握住我的手,很认真地看我:“我希望你来。”

我说不上话,热风吹得我眼睛发酸,脑袋发胀,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把碟子里剩下的蓝莓派吃完。秀秀又说:“我们晚上可以看星星,阿文在百宝山的别墅阁楼有望远镜。”

上次我去那里没能看到星星,一颗都没有。

我还是说不上话,业皓文说:“动物园也能看猩猩。”

他脸上,鼻尖都有汗,身上的短袖衬衣变得贴身,眼神变得湿润。他穿的是一件花衬衣,那些花贴着他的胸膛,臂膀,贪婪地吮吸着他的汗水,吸收着他的神采,他显得有些无力。

秀秀笑出来,我也笑了,我吃完自己那片了,看了眼桌上,把业皓文剩下的那块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的一团东西拿过来吃。

秀秀又说:“业皓文,浪费食物要遭天谴的。”

业皓文擦汗,大口大口地抽烟,吞云吐雾,秀秀托腮,吹风,望着厨房的窗户,只有我还在吃东西,在咀嚼,在吞咽。我看到纸碟边缘西点店的名字,印刷得和他们招牌上的,纸袋包装上的一模一样,十分花俏,以至于我一直都看不清,说不出他们的名字。我边吃边琢磨,快吃完时终于让我看出个所以然来了。sweet dreams,甜梦。

真是异想天开,梦怎么会有味道呢,梦都是无味,无色,透明的,抓不住,风一样。只有毒药才是甜的。

我夹起最后一点裹着果酱的派皮,吃下去。秀秀在桌子下面握紧我的手。

7月30号,我,秀秀,业皓文,孙毓去了业皓文百宝山的别墅度假。

去时,业皓文来接我和秀秀,孙毓已经在他车上了,坐后排。秀秀拉着我也坐后排,我和孙毓靠窗,她挤在中间。我们坐定后,业皓文转过头来看秀秀,一脸不快,问说:“你干吗?搞得我像司机。”

他说“你”,俨然和我无关,我拿出手机打纸牌。秀秀回他:“你不就是我表哥的司机吗,我们沾沾他的光不行啊?”

孙毓听了,哈哈直笑,我偷偷看秀秀,孙毓的笑声仿佛是助催剂,她愈发得趾高气昂起来,拍着业皓文的座椅指着前面发号施令:“快开车啊司机!”

业皓文不动,车上冷气开得很大,嗡嗡出风,我吹得有些冷了,把对着自己的冷气关了,一瞥业皓文,他嘴唇张开了似乎想说什么,可秀秀冲他挑衅似的努下巴,还偏过头去和孙毓咬耳朵,两人讲起了悄悄话,业皓文看看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一点办法都没有,磨磨牙齿,来看我。他的眉毛一高一低,眼神压迫,我赶紧靠着车门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装睡。秀秀和孙毓不知聊了什么,笑得很开心,有些放肆,有些夸张,听得我也有些想笑。

业皓文还是发动了引擎。

一路上,秀秀的情绪都很高涨,孙毓也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没停过,聊新开发的楼盘,新的手机应用,新的地铁线,网红餐厅,咖啡厅,我在“睡觉“,理应一言不发,业皓文却也什么都不说,偶尔秀秀撩拨他,他也只是模糊地应声。秀秀说,隔天想去山里的露天摇滚音乐节看看,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她还一次都没去过。孙毓问说:“怎么会一次都没去过,阿文的别墅这么近,看完了就能直接回去休息了。”

秀秀埋怨:“他老古董,电吉他一响他就要头痛,他就觉得是噪音。”

秀秀又说:“可能从小到大优生优育,在娘胎里就开始听莫扎特,贝多芬,听惯了古典音乐,受不了摇滚乐。”

孙毓说:“不会吧,之前他来德国,我们还一起去看摇滚莫扎特。”

秀秀笑了:“那是你啊!你带他去听九寸钉他都会去!”

业皓文好不容易发言了,阴阳怪气的:“要是换成钟大小姐,别说听什么七寸钉,九寸钉了,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着去。”

秀秀说:“那你当然得陪着去!婚姻誓言里怎么说的?只有死亡能把我们两人分开!”

孙毓帮腔:“确实有这么一句,我记得,我作证,我手机里还有视频。”

他话音落下,秀秀开始哼婚礼进行曲,嘣嘣嘣,踏踏踏的,很激进,孙毓跟着她哼,一高一低,好不热闹。业皓文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口吻:“你们注意一点,车上还有人在睡觉呢。”

我装睡装得更投入了,遇到颠簸的石子路,脑袋撞到车窗我也不换一个姿势。

一路上,秀秀都握着我的手。后来,我真的睡着了。

到了别墅,我们先去放行李,秀秀和我说:“晚上我们就在阁楼看星星吧。”她把我们俩的东西提去阁楼。我跟着她上去,我就带了一身换洗衣服,秀秀呢,光睡裙就带了两条,还有什么香薰蜡烛,护肤品,面膜,阁楼上有个小浴室,她在浴室和房间里进进出出,我把衣服放到床上后无所事事,就走去了外面的楼道上,从上往下俯瞰。我能看到二楼的一个转角,能看到一楼的客厅,小半间厨房。我看到孙毓拿着自己的东西径直走向二楼的一间房间,我记得那间房间,我之前来的时候,那间房间上了锁。孙毓有那扇门的钥匙。

秀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边上,和我说:“哇,你这个角度好好,拍电影的话就是上帝视角,什么都看得到。”

她笑着用两只手捏成空心拳头,在右眼前比出个长筒望远镜,我也比同样的动作,我们的望远镜都对准了楼下。

业皓文从二楼的走廊上探出个半个身子,朝我们挥手。我的望远镜里他的脸显得有些小,手显得有些大,比例怪异。

业皓文高声问秀秀:”你确定晚上不下来睡?“

秀秀说:”你睡觉打呼,我不要和你一个房间。”

业皓文瞪大了眼睛指控:“他晚上睡觉磨牙齿!讲梦话!”

他的眼睛这一瞪,比例更怪了,我笑了出来,转过了身。秀秀放下了她的望远镜,对他扮了个鬼脸:”你是我爸吗,管我和谁一个房间!再说了,我爸也管不着我啊!他才不管我!”

我摸摸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根烟。业皓文还在楼下大吼大叫:”室内禁烟!”

秀秀拱了拱我,冲我一阵挤眉弄眼,我递给她一根烟,点着了,我们两个边往下走边抽烟。走到二楼了,遇到业皓文,我们三个一起往一楼走,业皓文嘟囔个不停,左一句:”不要把烟灰弹在地上!“右一句:“你今天抽第几根了?”

秀秀根本不搭理他,挽着我来到客厅,通过客厅里连通后院的一扇玻璃移门走出了别墅。我回头看了眼,业皓文没跟出来,他站在门口和孙毓说着什么。秀秀扯了扯我,问:“你看什么?”

我说:“他一和你们说话就很急躁,完全没办法,平时就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古话说一物降一物,他像是命中有两个克星。”

秀秀说:“他小时候傻乎乎的,别人开玩笑说的话,他都会当真,现在好多了,现在做广告,哇塞,那叫一个八面玲珑,还没说正经事呢,先开玩笑。”

我说:“可能不正经一些,能过得轻松一些,他参透了这个道理。”

秀秀微笑,和我往前了走了会儿,忽而说:“我有时候会有一种感觉,他好像压抑了他的本性,你知道吗,我总感觉他不应该是这种你说的游刃有余的样子。”她挽了挽头发,一时失落,“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都和我说……”

我说:“所以……他性欲很强?”

秀秀高声说:“那只有你知道了!”

我说:“应该不止我知道吧。”

秀秀哈哈笑:“古话还说有志者事竟成,你看他这么有志,不也没成吗?古话有什么好信的。”

我也笑,秀秀还挽着我,我还由她引领着,我们走在种了蔷薇,茉莉和丁香树的后院,走过了那后院,我们去往树林,去往水声潺潺小河边。

下午,我们就在那里钓鱼,业皓文备足了鱼竿,鱼饵,甚至还带了个水下声纳雷达。我们一人一张折叠板凳,在河边的树荫下坐着,一人手里一根鱼竿,我看鱼竿,看河,看阳光在水面上的粼粼反光看得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他们倒都很有耐心,也都静得下来,因为怕惊扰到鱼,没有人说话,我看秀秀,秀秀眼眸低垂,专注地看着膝盖上摊着的一本大开本的书,我看了看孙毓,孙毓喝柠檬苏打水,神情散漫,我又瞥了眼业皓文,他在穿鱼饵,穿好了递给孙毓,孙毓接过去,放进自己的饵料盒里。业皓文戴上了太阳眼镜,穿短袖,到膝盖的麻布裤子,拖鞋,他的样子也很放松,似乎正享受着恰到好处的日晒、绿树、清风、短暂的眼神相接和肌肤碰触。

我坐得很无聊了,脚也有点麻了,便起身想去周围走走。秀秀喊住我,冲我招招手。我走到她面前,说了声:“我到处逛逛。”

秀秀说:“这里的路有些难找,你把手机给我吧,我给你装个定位,比微信定位准多了,户外专用的,这样我就知道你走到哪里去了,你就不会丢啦。”

我笑笑,把手机递给她。她比我自己还担心我。

装好定位软件,我就从河边走开了。业皓文在我身后叮嘱了句:“别在树林里抽烟,小心森林火灾!”

我确实想抽烟,也确实怕引起森林火灾,烧死自己就算了,连累一大片无辜树木,那就造孽了,我忍着烟瘾在树林里走着,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留意树林里的植物,起初那些茸厚的苔藓,菌伞上沾了些黑泥巴的白菌菇,那些我从没见过的野草,野花看上去是那么新鲜有趣,我甚至还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我也说不清它是什么树的叶子,叶片很大,尖端微微卷曲,潜伏在绿衣下的经脉是紫红色的。可没多久,当那些苔藓,那些菌菇,那些野草,野花,枯枝败叶频繁地,重复地出现,我有些厌烦了,为了换换心情,我把注意力从周围转移开来,开始拿那条河当坐标来估算自己走了多远,后来走远了,河不见了,我就拿业皓文的别墅当坐标,后来,一抬头,望不见那别墅了,我在林子里歇了会儿,继续走,说不清是往哪个方向走,树林里的光线,四面八方都一样的稀薄,一样的很淡,到处都很阴凉,没什么蚊子,偶尔有鸟叫几声,清脆悦耳,我的烟瘾虽然还纠缠着我,但我长久以来第一回感到轻松,惬意,我感觉我可以走去任何地方,我感觉自然能包容一切,会包容我的一切,我可能会在自然里迷路,但我不会丢。

我就这么一个人倍感煎熬又舒舒服服得走了阵,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一下子,阳光变得毒辣了,我的面前是一条两边都是半人高的草丛的小径。我沿着那小径走,不一会儿,走到了一潭水池边上。水池边有些枝叶繁茂的大树,我找了一棵,躲去了它的树荫下,迫不及待地点了根烟。有水的地方就不怕火了。

水池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墨色,它的四面都是芦苇,仿佛一潭死水。我走近了几步,伸出一只脚小心地在它的边沿踩了踩,它和芦苇地的分界是很模糊的,那边沿净是些腐烂的芦苇杆。我退回了那片树荫下抽烟。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喊我,我回头看。是孙毓。

他笑着说:“树林里不能抽烟,水池边上总能抽了吧?”

我也笑,说:“你们在河边也可以抽的。”

孙毓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咬出一根烟,走到了我跟前。我擦亮打火机,他凑过来,烟点上了。我们站在一起说话,他问我:“你真的是手工艺人?”

“差不多吧。”我耸了耸肩。

“秀秀给我看过她画的你的手。”孙毓低下了头,他碰到了我的手,拉起我的手,看着我的手。他比我矮一些,真的很瘦。他低头时我能看到他锁骨的凹陷,有一小瓣黑影落在里头,他稍微动作,那黑影漂漂荡荡,不胜风力。

他说:“你的手是蛮好看的。”

他还握着我的手,还低着头。我抽烟,说:“谢谢。”

他抬起眼睛看我,我也正看他,我们几乎异口同声:“你会游泳吗?”

说完,我笑,孙毓也笑,摇着头说:“我想起来了,你跑过船,肯定会游泳的。”

我说:“我还会潜水。”

孙毓放下了我的手,伸了个懒腰,靠着树干站着,他往远处看,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应该一起潜潜水。”

我也往远的地方看,说:“业皓文也会吧?”

孙毓耸肩摊手:“不知道。”

我一时好奇,就问他:“你订过婚,又取消了婚约?”

孙毓点了点头,说:“应该算是一个音乐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拍广告片的时候认识的,我蛮喜欢他的。”

“现在也喜欢?”

“喜欢啊。”孙毓笑着说,却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看他,可能我的眼神里透露出疑惑,他开始解释:“我喜欢他是没错,可是后来我遇到了更喜欢,更爱的人。我们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可能现在爱的这一个你觉得他是你的最爱,可谁知道呢,不到人生的最后一刻,谁能彻底搞明白自己的真爱到底是哪个呢?”

我说:“或许真爱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那个。”

孙毓耸肩,又说:“谁知道呢?”

他问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说:“我脸皮够厚,免费食宿为什么不来?”

孙毓笑着看我,说:“和你聊天蛮舒服的。”

我跟着笑:“可能是出于职业需要,我们的第一要务就是要让客人舒服。”

那种在孙毓面前能畅所欲言,放松,轻松的感觉又回来了。我想,多半是因为我们陌生,但并非完全不熟悉,我们有交集,但我有预感,我们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交集。

孙毓还笑着,他笑时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我想到秀秀和我说她和孙毓反串跳《阿波罗》,她是阿波罗,孙毓是阿尔忒弥斯。月光,狩猎女神。他的眼里有温柔的,绵延不断的爱意,像河,不息,不止。

霎那,我懂得业皓文的心境了。少年时倘若涉足过这样的一条爱河,谁又会想要上岸?

我抽烟,低下头,但这一口下去,我的烟抽完了,我往池边走,把烟头扔进了水池里。孙毓远远问我:“你喜欢那天那出《火鸟》吗?”

我点头,说:“那是我第一次看芭蕾舞。”

我踩到烂泥地里的一株芦苇。它像还是活的。

孙毓说:“不要因为它是你第一次看的你就说喜欢。”

我回头望他,张望着,他正在树荫和阳光的交接处伸展手臂,一道树枝的影子落在他的胳膊上,瞬间缠绕住他的胳膊,像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圈树叶印花。

他说:“其实我更想演《春之祭》。”

他仰头看那印花,手臂慢慢地旋转、垂落,放低,那树枝上的树叶便也跟着慢慢地旋转,迅速地生长,徒然地凋零。后来,他手臂上的树叶印花全落进了他脚下的影子里,他做了个扫动手指的动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好奇阿尔忒弥斯在那古怪的《阿波罗》的故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于是,我问他:“听秀秀说,你们反串跳过《阿波罗》。”

“你知道《阿波罗》的故事?”孙毓咬着烟,他的烟也快抽完了。

我摇头,又说:“那天业皓文说给我听了。”

孙毓哈哈笑:“他看了太多遍了,我们每次排练都找他当观众,有时候我是阿波罗,秀秀是阿尔忒弥斯,有时候秀秀是阿瑞斯,我是爱神,后来我们一致同意,我们演兄妹最默契,跳得最好。”

他还说:“我们还一致同意,秀秀比较像阿波罗,我比较适合月神。”

我明白,我也同意。

孙毓说:“《春之祭》的故事就简单多了,春天,大地被祭祀,大地需要祭品。”

我问:“你是那个祭品吗?”

孙毓点头,他朝我走了过来,他也把烟头扔进了水池里。我们两个接吻。亲着亲着,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裤子里。他解开了我的裤头,慢慢跪下来,跪在泥地上。他给我口交。

阳光近乎刺眼,我低头看孙毓,手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他的舌头灵巧,柔软,嘴里温温热热的,很舒服。已经很久没有人舔过我了,业皓文从没管过我怎么发泄,我只从他那里得到过一次高潮,那一次是在宿舍里,他说他想见我,我说我后天上班,他可以过来,他说他现在就想见我。我把宿舍的地址给了他,他过来了,我反锁上门,我们在下铺做爱,那天我没收他的钱。有好几次我都忘了要收他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们找不到空调遥控器,往身上压了两床被子,几乎透不过气来了,我们没开灯,我根本看不清业皓文。我只是能感觉到他一直摸我,摸我的耳朵,脖子,手臂,后腰,屁股,摸我的阴茎,他还亲我,亲我的脸,鼻子,嘴唇。

我射在了孙毓嘴里,我用手帮他擦嘴,他也用自己的手背抹嘴。我提上裤子,穿好,孙毓的牛仔裤弄脏了,我替他拍了拍,我们还靠得很近时,业皓文的声音从我们后面传来。他问:“烤了几条钓上来的鱼,要吃点吗?”

孙毓笑着和他挥手,走了过去。我侧过身,又点了根烟,业皓文喊我:“你来不来?”

晚上,秀秀做饭,明令禁止我们任何人踏进厨房,我们三个只好在客厅里坐着,我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接上充电线窝在沙发一角打纸牌,业皓文开了瓶红酒,开了电视,喝酒,换台。他给孙毓也倒了杯酒,孙毓拿着酒杯,摇晃着,时不时抿上一口,他站在一排书柜前搜寻着什么,那书柜里有些书,也有些桌游,半晌,孙毓挑了盒桌游放到茶几上。他在我边上坐下,说:“这个三个人也可以玩。”

业皓文瞥了眼,说:“这是全英文的。”

我还在玩蜘蛛纸牌,这一回合的最后一次发牌了,我说:“你们玩好了。”

纸牌游戏叫codenames。

孙毓说:“我英文不太好,不过我的手机英文不错。”

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了那盒桌游边上,他还打开盒子,把游戏规则说明找了出来,摊开来,放在我也能看到的地方。最后一次发牌却没找到任何可移动的纸牌,我选择结束这一回合,等分数结果的时候,我扫了眼那桌游的规则,我的英文还算可以,规则说明能看个八九成。通常这个游戏需要双数的玩家,玩家分成红蓝两方,每一方会有一名特工首脑,队伍里的其余玩家便是他手下的特工,每一回合的游戏,先在数百张文字卡牌里挑选出二十五张,以5x5的格式放在桌上,回合开始后,每一队的特工首脑会拥有一张解题卡,解题卡上清晰地显示那25张卡牌哪一张是路人卡,哪一张是间谍卡或者是刺客卡,特工们需要根据首脑给出的指示找出桌面卡牌里己方的所有间谍,而所谓指示只能是一个词,这个词必须和桌上的不止一个词存在某种关联联想的关系,哪一方先找出所有间谍就获胜。我们三个人倒也可以玩,三个人的话通常由一个人兼任红蓝两方的特工,另两人分别做红蓝两方的特工首脑,其余规则照旧。孙毓给我们分配了角色,他做那个双面特工,我是红方的特工首脑,业皓文是蓝方的特工首脑。

我们随机挑了二十五张卡牌,摆在茶几上,我和业皓文坐一边,孙毓坐去了我们对面,地毯上。业皓文抽了张解题卡出来,架在我们中间。红方先出动,于是我先给我提示,我说:“magician。”

孙毓很快就挑了三张卡牌出来,分别是,cane,rabbit和ball。

轮到业皓文了,他说:“space。”

孙毓摸了摸下巴,也很快地开始挑牌,他第一张挑的是:room。

第一张就错了,是路人卡,业皓文难以置信:“space啊!宇宙啊!”

我一看,确实牌面有很多和宇宙相关的词可选,什么科学家啊,木星啊,卫星啊。孙毓说:“我以为你说的是空间。”

业皓文托腮,问他:“那魔术师和手杖有什么关系?”

我看他,孙毓也看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没看过魔术表演么?魔术师不都是拿手杖敲敲帽子,兔子就跑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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