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关下的血腥味还没散,风一吹,那股子焦糊味和腥臭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地上的大坑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坑里还积着暗红色的血水。昨天那一仗,冀州军丢下一万五千多具尸体,这会儿还没清理干净,野狗和老鸦在远处转悠,等着天黑。
联军大营里,气氛比死水还沉。
冀州军的营区全是哭爹喊娘的声音,伤兵躺在草席上,伤口没药治,已经开始发黑流水。云州军那边倒是安静,但兵卒们看冀州军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瘟神,恨不得离远点。
……
镇北军主营,议事厅。
林枫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没火药的步枪弹头。李靖云摇着折扇,眼睛盯着地图,嘴角挂着一点若有其事的笑。
“主公,昨天那一炮,把韩嵩的胆子给炸碎了。”李靖云合上折扇,指了指地图上的云州和冀州,“但他还没跑。他想跑,但他怕楚烈。楚烈昨天一兵未动,手里还有五万多精锐。韩嵩怕这会儿撤了,楚烈会从背后给他来一刀。”
林枫放下弹头,抬头问:“老李,你憋着什么坏水呢?”
李靖云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主公,这两人的联盟,本来就是为了抢肉。现在肉没抢到,反倒崩了牙。楚烈觉得韩嵩是蠢货,浪费了战机;韩嵩觉得楚烈是阴种,故意让他去送死。”
“这种时候,只要咱们在火堆上浇一勺油,这火就得烧到他们自己人身上。”
林枫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说具体点。”
李靖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平铺在桌上:“离间计。咱们派人伪造一封韩嵩亲笔写的密信,信里就写,韩嵩已经看清了楚烈的为人,愿意和镇北军联手。只要林王爷帮他灭了楚烈,以后这云州的地盘,全归他韩嵩。”
“韩嵩那性子,贪得无命,楚烈是知道的。只要这封信到了楚烈手里,他那多疑的性子,绝对坐不住。”
林枫弹了弹烟灰:“楚烈不是傻子,他能信?”
“他可以不全信,但他不敢不防。”李靖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再加上咱们影卫在外面散布点谣言,说韩嵩早就跟咱们达成了协议。三人成虎,这疑心一旦起来,就像草里的蛇,怎么也抓不干净。”
林枫点头:“行,照你说的办。信要写得像,韩嵩那笔迹,找个老文书临摹一下。”
……
深夜。
镇北军的兵工厂里,几个老文书正对着韩嵩以前发的布告,一笔一划地临摹。
纸是那种特制的黄草纸,边角还故意弄了点污迹,看着像是在匆忙中写的。信的内容很直白,没那么多客套话,全是大白话的利益交换。
第二天一早,计划就开始了。
沧澜关外的一条小道上,一队云州军的巡逻兵正没精打采地走着。领头的是楚烈的亲兵队副,是个一脸横肉的汉子。
突然,前面的草丛里蹿出一个黑影,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
“站住!什么人?”队副大喝一声,带人追了上去。
那黑影跑得很快,但动作有点慌乱,没跑几步就被绊了一跤。等亲兵们围上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服毒自尽了,嘴角淌着黑血,身上还穿着一套粗布衣裳,看着像是个信差。
“头儿,你看这!”一个士兵从那死人怀里摸出一封信。
队副接过信,看到信封上没字,但口子是用红泥封死的,上面隐约有个“韩”字的印记。
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当场拆,揣进怀里就往楚烈的大帐跑。
……
云州军大帐。
楚烈刚吃完饭,正觉得心里堵得慌。昨天韩嵩那惨样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现在也在打退堂鼓。
“王爷,抓到一个信差。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亲兵队副把信递了上去。
楚烈皱了皱眉,撕开红泥,把信纸抖开。
看第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看第二眼,他的手开始发抖。
看完最后一页,楚烈猛地把信拍在桌子上,厚实的木桌发出“哐”的一声,上面的砚台都跳了起来。
“韩嵩!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楚烈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韩嵩愿意在明晚子时,趁着云州军换岗的时候,带冀州军残部反戈一击,配合林枫的火炮,把楚烈的中军大帐给端了。作为回报,林枫以后不再踏入冀州半步,且助韩嵩吞并云州。
楚烈在帐篷里来回走,步子踩得重重的。
“我就说,昨天他韩嵩怎么突然那么激进,非要带着骑兵去送死。那是苦肉计啊!他是想用一万多条人命,换我楚烈的信任!”
“王爷,这信……万一是林枫那小子的反间计呢?”亲兵队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反间计?”楚烈冷笑一声,“你去营里听听!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都在传他韩嵩跟林枫是老相识,都在传他们昨晚就在关下递了话!这种事,要是没风,哪来的浪?”
他一把抓起刀,眼神里全是杀气:“走!带人跟我去韩嵩那儿!我倒要看看,这老狗还有什么好说的!”
……
与此同时,联军大营的冀州军区。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士兵堆里疯传。
“听说了吗?韩王爷要把咱们卖给林枫了。”
“真的假的?不能吧?”
“怎么不能?你看昨天,咱们死了一万多人,林枫的炮都没往云州军那边打,光盯着咱们。这不明摆着吗?”
“我也听说了,有人看见韩王爷身边的亲随,昨晚偷偷摸摸出了营,往沧澜关去了。”
这些话在伤兵营里传得最快。那些疼得睡不着的士兵,本来心里就满是怨恨,一听这话,个个捏紧了手里的破刀片。
韩嵩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正愁着怎么跟楚烈开口借点粮食。
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韩嵩!给我滚出来!”楚烈的声音在外面炸响。
韩嵩心里一惊,赶紧掀开帘子往外看。
只见楚烈带着几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已经把他的帐篷围得水泄不通。楚烈手里的马刀已经出鞘,刀尖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楚兄,你这是……”韩嵩勉强挤出一个笑。
“谁是你兄?你也配!”楚烈直接把那封信甩在韩嵩脸上,“你自己看!你跟林枫谈得挺好啊?吞并我的云州?你胃口不小啊!”
韩嵩拿起信,看得一脸懵:“这……这不可能!这字确实像我的,但我没写过啊!楚兄,这是栽赃!是林枫那小子的离间计啊!”
“栽赃?林枫怎么知道你书房里常用的黄草纸长什么样?他怎么知道你那枚私印有个缺口?”楚烈指着信封上的红泥,“韩嵩,你把我当三岁小孩耍呢?”
“我真的没写……”韩嵩急得满头是汗。
“废话少说!”楚烈挥刀一砍,把旁边的旗杆削断了,“从现在起,你我盟约作废。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不杀你。带上你的残兵败卒,立马给我滚!要是敢在北境多留一刻,别怪我不客气!”
冀州军的将领们也跑了过来,看见自家的旗帜被砍,也都火了。
“姓楚的!你欺人太甚!咱们昨天死了一万多弟兄,你一个毛都没掉,现在反倒倒打一耙?”
“就是!想打架是不是?爷爷怕你不成!”
两边的人马立刻对峙起来,刀出鞘,弩上弦。大营里的火药味比昨天打仗的时候还重。
韩嵩看着这局势,知道解释也没用了。他看着楚烈那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心里也来了气。
“行!楚烈,你狠!你有种你自己在这儿守着,老子不伺候了!”
韩嵩转过头,对着自家的部下吼道:“撤!都给我撤回冀州!这地方,老子一刻也不待了!”
……
不到半天功夫,原本连成一片的联军大营,从中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韩嵩带着剩下的一万多残部,丢下大部分沉重的辎重,头也不回地往冀州方向跑。他们跑得很匆忙,路上到处是丢弃的破烂盔甲和旗帜。
楚烈也没拦着,只是让云州军占了韩嵩留下的空营房,把自己的人马缩成一团,死死守住沧澜关外的几个高坡。
城墙上,林枫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条长长的、混乱的撤离队伍,冷笑了一声。
“老李,成了。韩嵩走了。”
李靖云摇着扇子,呵呵直笑:“主公,这韩嵩一走,楚烈就是无本之木。他现在心里比谁都慌。”
“让影卫盯着点。”林枫放下望远镜,“还有,那些撤回冀州的冀州军,肯定有不少掉队的。那是现成的劳动力,别浪费了。”
“明白。赵烈已经带人去了。”
……
沧澜关通往冀州的官道上。
冀州军的撤退活脱脱成了一场大逃亡。
韩嵩自顾自地跑在前面,根本不管后面的小兵。那些受了伤的、跑不动的士兵,被丢在路边,绝望地看着自家的旗帜消失在远处的尘土里。
“拉我一把……哥几个,拉我一把……”一个腿部中弹的冀州兵趴在泥地里,苦苦哀求。
但他昔日的战友,只是低着头,拼命往前赶,谁也不敢停。
就在这时,官道旁边的密林里,突然冒出一队身穿迷彩服的士兵。
领头的是赵烈。
这些冀州残兵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镇北军要来赶尽杀绝,一个个丢下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别杀我!我投降!我家里还有老母……”
赵烈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后面的影卫抬着几个大木桶走了出来。盖子一掀开,一股子浓郁的饭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官道。
那是白花花的大米饭,上面还盖着大块大块红烧肉,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都听好了!”赵烈大声喊道,“我家主公说了,你们也是被藩王逼着来卖命的。现在韩嵩不要你们了,但镇北王府要!”
“想活命的,把武器放下,过来吃饭!吃饱了,有伤的治伤。愿意留下当兵的,军饷照发,家里分地!不愿留下的,等仗打完了,发路费送你们回家种地!”
那些冀州兵愣住了。他们看着眼前的白米饭,闻着肉味,喉咙里不停地响。
一个胆大的士兵爬过去,接过一碗饭,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真有肉……真有肉啊!”他边吃边哭,眼泪掉在碗里。
其他人见状,纷纷扔掉武器,哭喊着围了上来。
……
这一天,林枫收编了三千多名冀州军残兵。
沧澜关内的校场上,临时搭建了许多大锅灶,火烧得旺旺的。
林枫披着军大衣,走在这些降兵中间。他没带多少卫兵,就那么平易近人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问问士兵家里的情况。
“你是冀州哪儿的?”林枫停在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面前。
那士兵正喝着粥,吓得赶紧要跪。
“坐着,坐着吃。”林枫按住他的肩膀,手很热乎,“伤口疼不疼?”
“不……不疼,谢王爷恩典。”士兵声音都在打颤。
“好好养伤。”林枫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声音洪亮地对着周围喊道,“以后,你们不再是谁家的奴隶,你们是北境的人!只要勤快,我就给你们地种,让你们的老小能吃上饱饭!”
降兵们看着这个年轻的“镇北王”,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他们眼里,那个带着他们冲锋、却在败战后抛弃他们的韩嵩,才是恶魔;而这个打败了他们、却给他们大米饭吃的林枫,更像个救世主。
林枫叫来沈卓:“去,把这些降兵里身体壮实的挑出来,单独编一个营,让王叔亲自带,好好练。至于那些有残疾或者年纪大的,发点粮食和衣服,先留在后勤干点杂活,等局势稳了,送他们回老家。”
“是,主公。”
……
夜里。
沧澜关外,楚烈的云州军大营缩得更小了。
火光稀稀拉拉的,透着一股子凄凉。
楚烈站在大帐前,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原本十万大军的气势,现在只剩下一半,还得防着林枫的偷袭。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而沧澜关城头上,探照灯亮得刺眼。
林枫站在灯光后面,看着远方的黑暗,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联军已散。
接下来,该轮到楚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