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皇宫。
御书房里的冰盆早就化成了水,屋子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赵凯坐在龙椅上,手死死按着桌上的一封加急快报。那纸被他抓得变了形,指甲扣进了木头缝里。
“再说一遍。”赵凯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在沙石地上磨过。
底下跪着的太监头都不敢抬,浑身哆嗦:“皇……皇上,北境急报。林枫一仗打塌了沧澜关,生擒了楚烈。韩嵩在冀州城外跪地投降。代王……代王亲自去了幽州,递了投诚书。现在,北境五州,全姓林了。”
“咣当!”
赵凯猛地一挥手,桌上的玉镇纸、笔洗、还有那套刚贡上来的建盏,全被扫到了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得老远。
“五州……全丢了?”赵凯站起身,摇晃了两下,眼珠子通红,“朕给了他们军饷,给了他们名分!十万大军!就算十万头猪,让林枫去抓,也得抓上半年吧?”
御书房的一角,宰相徐靖低着头,一言不发。他那身紫色的朝服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
“徐靖!”赵凯猛地转头,盯着他,“这就是你给朕出的‘驱虎吞狼’?你说让藩王去耗林枫的实力,结果呢?虎全死了,狼现在肥得能吃人了!”
徐靖膝盖一软,跪在碎瓷片上:“皇上,臣……臣也没想到,那林枫手里的火器竟然利害到这种地步。楚烈有沧澜关天险,竟然连一天都没守住。”
“你没想到?”赵凯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徐靖的领子,吐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你是大炎的宰相!你拿的是朕的俸禄!现在林枫手里有十万铁军,有五州地盘!他要是挥兵南下,你让朕拿什么挡?”
赵凯越说越气,脸涨成了紫红色,胸口剧烈起伏。
“朕当初就不该听你的……”
赵凯刚要继续骂,突然觉得嗓子眼一甜,一股子腥味压不住地往上翻。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正好喷在徐靖的官服上,还有桌上那份快报上。
“皇上!”
“万岁爷!”
屋子里的太监和侍卫乱成了一团,有人上去扶,有人往外跑着喊御医。
赵凯瘫在龙椅上,嘴角挂着血,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念叨:“林枫……林枫……”
……
半个时辰后。
徐靖从御书房里出来,官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斑。
几个小太监想过来帮他擦,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旁的宫墙高得吓人。风吹过来,他觉得后背发凉。
“宰相大人,留步。”
徐靖停住脚,看见几个平日里跟着他的官员凑了过来,个个脸色惨白。
“大人,皇上这情况……咱们得早做打算啊。刚才皇上吐血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喊着要治大人的罪了。”一个官员压低声音说道。
徐靖冷笑一声:“治罪?这仗打输了,皇上得找个人当替罪羊,除了我,还能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宫门外的方向。
“他赵家的人保不住江山,还不准咱们保命了?”
徐靖没回宰相府,而是直接上了马车。
“去禁军大营。”
马车跑得飞快,在京都的石板路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
禁军大营。
统领卫苍正坐在大帐里磨刀。
磨刀石咔嚓咔嚓响,刀刃在灯火下晃着冷光。
门帘一掀,徐靖走了进来。
卫苍没起身,头也不抬地问:“宰相大人这时候过来,不怕皇上疑心?”
“皇上现在躺在床上吐血,顾不上这些。”徐靖走过去,直接坐在卫苍对面,“卫统领,北境的事,你听说了吧?”
卫苍停下动作,用手指抹了一下刀刃:“听说了。林枫那人,惹不起。”
“那咱们就躲。”徐靖盯着他,“卫统领,你手下有两万禁军,是京都最精锐的。但这禁军,是皇上的禁军,还是你的禁军?”
卫苍眼神一眯:“宰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徐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地契和一份名册,“只要你保我这条命,以后这京都的防务,全由你说了算。等林枫打过来,咱们手里有兵,就是价码。皇上给不了你的,我能给。林枫能给的,我也能帮你去要。”
卫苍看着桌上的名册,那是京都几大粮仓和武库的钥匙存放地。
大帐里没声音。
过了好久,卫苍把刀插进鞘里,发出“噌”的一声。
“徐大人,您早这么说,咱们就不至于生分了。”
……
第二天。
京都的早朝没开。
但大街小巷的味儿全变了。
禁军突然接管了四个城门的防务,原本负责巡逻的京营兵马被强行赶回了营地。
朝堂上一夜之间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是以老将军秦震、户部尚书为首的“帝党”,天天守在御书房门口,吵着要发兵北伐,要林枫的人头。
另一拨则是跟着徐靖的“相党”。他们干脆不去见皇帝,就在宰相府里开小会。
两边的人在大街上碰见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眼神里全是刀子。
下午。
京都东城的一家茶馆包间里。
几个三四品的官员围在一起,门缝塞得死死的。
“信写好了吗?”
“写好了。托的是青州商会的路子,他们有专门的快马。”
一个官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上面没署名,只按了个私人印章。
“你说,林王爷能看上咱们吗?咱们毕竟是在京都当差的。”
“怕啥?林王爷现在缺人使。听说他在北境搞那个军政总署,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咱们把京都的这些防务图、官吏名册带过去,就是大功一件。”
“对,对。跟着赵家这帮没种的,迟早得饿死。”
几个人对视一眼,把信封好,塞进了一个卖菜老汉的筐底下。
……
傍晚。
天阴沉沉的,京都上空聚了一层黑云。
禁军的马队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把摆摊的摊位踢得稀烂。百姓们低着头,能跑多快跑多快。
御书房内。
赵凯刚醒过来,嘴唇白得像纸。
“卫苍呢?让他来见朕!”
旁边的老太监跪在地上,带着哭腔:“皇上……卫统领说,军务繁忙,要在营里盯着。徐相……徐相也病了,闭门谢客。”
赵凯手一松,刚端起来的药碗摔碎在被子上。
热药汤洇开了,像是一块巨大的烂疮。
他看向窗外,远处隐约能看见禁军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
“内乱……这是内乱啊……”
赵凯闭上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他知道,这京都城,已经不姓赵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幽州。
林枫正坐在王府里,看着手里刚拆开的几封匿名投诚信。
他随手把信扔在桌上,对着李靖云说:“老李,你看。这还没打呢,京都这帮人,自己就把自己玩残了。”
李靖云笑而不语。
窗外,镇北军的将士正在大踏步地走向操场。
脚步声。
整齐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