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这一夜的雨下得很大。
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这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皇城给砸塌了。
老将军秦震的府邸里,灯火昏暗。
自从皇上被架空,禁军被卫苍那个反骨仔接管后,这京都城里稍微有点骨气的老臣,日子都不好过。宰相徐靖的眼线遍布全城,谁要是敢多说一句,第二天就得去刑部大牢里喝茶。
秦震坐在书房里,咳嗽得厉害。他那只握了一辈子刀的手,此刻握着一支毛笔,却抖得比筛糠还厉害。
不是怕。是气。
“老将军,您当真要这么做?”
站在桌案前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身夜行衣,名叫赵铁,是秦震当年的亲兵队长,过命的交情。
秦震停下笔,在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秦震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徐靖那老贼,现在就差穿龙袍了。皇上被软禁在深宫,连个太监都指挥不动。再这么耗下去,大炎的江山就真姓徐了。”
“可那林枫……”赵铁犹豫了一下,“那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啊。咱们这是引狼入室。”
“狼?”秦震冷笑一声,把笔扔在一边,“狼好歹还要点脸,知道护食。徐靖那是蛆!是在烂肉里生出来的蛆!他要把这大炎朝最后一点元气都给蛀空了!”
秦震把绢布卷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再用蜡封死。
“林枫虽然在北境自立为王,但他毕竟还没反。只要皇上肯给他名分,肯给他想要的,他就有理由南下。”
秦震把竹筒递给赵铁,手死死抓着赵铁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铁子,这封信,是皇上的命,也是大炎的命。你务必要亲手交到林枫手里。”
赵铁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响头。
“将军放心。人在信在,人亡……信也在!”
……
赵铁走了。
这一路比他想的还要难。
京都九门被封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赵铁是藏在运送泔水的马车里,忍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才混出了城。
出了城也不太平。
一路上到处都是流民,饿殍遍野。官道两旁的树皮都被啃光了。土匪横行,官兵比土匪还凶。
赵铁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终于在半个月后,踏进了冀州的地界。
这一脚跨进来,赵铁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就像是跨过了阴阳界,身后是地狱,眼前是……人间。
脚下的路变了。不再是那种一踩一脚泥的烂土路,而是一条宽阔平整、铺着碎石和一种灰白色硬土(水泥简易版)的大道。
路两边的田地里,庄稼长得吓人。那玉米杆子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声比什么乐曲都好听。
更让赵铁不敢信的是人的脸。
路上的行人,不管是赶车的还是种地的,脸上都没有那种乱世里特有的麻木和死气。他们有说有笑,甚至还有闲心在路边的茶棚里喝大碗茶。
“这就……是北境?”赵铁摸了摸怀里的竹筒,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他在一个关卡前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兵痞,而是两个穿着奇怪绿色军服、背着短管火器(黑水-4S)的年轻士兵。
“站住。干什么的?路引呢?”士兵敬了个礼,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赵铁下意识地去摸腰里的刀,结果手刚动,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就指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让他这个老兵都头皮发麻。
“别动!手举起来!”
赵铁苦笑一声,慢慢举起手。
他知道,秦老将军这步棋,怕是走对了,也可能是走得太对了,对得让人害怕。
……
幽州,镇北王府。
林枫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面盛着刚煮好的玉米棒子。
他啃了一口,满嘴香甜。
“这新品种不错,明年让农技站多育点种。”林枫一边嚼一边对旁边的李靖云说。
李靖云笑着点头:“主公,冀州那边送来的报告,说今年的亩产又能翻一番。仓库里的粮,多得都要露天堆了。”
就在这时,王叔大步走了进来。
“主公,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京都秦震派来的。身上带着密信,非要见您。”
“秦震?”林枫停下动作,把玉米棒子放下,“那老头还没死呢?”
秦震的大名,林枫自然知道。大炎朝的三朝元老,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出了名的愚忠。
“让他进来。”林枫擦了擦手。
片刻后,赵铁被带了进来。
他一身风尘仆仆,脸上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一进门,他先是打量了一圈这王府的大堂。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简朴得有点过分。除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但在座的几个人,气场却强得吓人。
尤其是坐在中间那个年轻男人。明明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脸上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玉米渣,可那种眼神,就像是能在人身上戳个窟窿。
“京都信使赵铁,拜见镇北王!”赵铁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个竹筒。
影卫赵烈走过去,检查无误后,才递给林枫。
林枫捏碎蜡封,取出绢布,展开看了起来。
大堂里很安静。
只有林枫翻动绢布的沙沙声。
看着看着,林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老李,你也看看。”林枫把信递给李靖云。
李靖云接过信,一目十行。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但随后又舒展开来,变成了一丝冷笑。
“这秦老将军,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李靖云把信放在桌上。
“怎么说?”王叔好奇地问。
“信上说了三件事。”李靖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皇上被软禁,徐靖和卫苍要废帝自立,京都不日就要变天。”
“第二,秦震代表帝党,恳请主公出兵勤王,清君侧,诛奸佞。”
“第三,”李靖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若是主公肯出兵,事成之后,朝廷愿正式册封主公为‘北境王’,统辖北境五州,世代袭爵,拥有永久自治权。”
“噗——”
林枫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北境王?自治权?”林枫拿手指敲着桌子,笑得肩膀直抖,“这秦老头是不是在搞笑?我现在不是已经在自治了吗?北境五州现在姓林不姓赵,还需要他来册封?”
这就像是有人跑过来对你说:“兄弟,只要你帮我打架,我就允许你呼吸空气。”
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这也就是传说中的“画饼”。
赵铁跪在地上,听着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是个粗人,但也听得出这其中的讽刺。
“王爷!”赵铁猛地抬头,声音洪亮,“秦将军也知道,这些虚名王爷看不上。但这毕竟是正统!只要王爷接了这旨意,那就是奉天讨逆,是大义!天下归心!”
“大义?”
林枫站起身,走到赵铁面前。
“你回去问问那些流民,问问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他们认大义,还是认馒头?”
林枫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赵铁的心口上。
“在北境,我的话就是大义。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天理。”
赵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在来的路上见到的景象,让他无法反驳。
“不过嘛……”林枫话锋一转,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他走回座位,翘起二郎腿。
“既然是老将军的一番心意,我这做晚辈的,也不能太不给面子。毕竟皇上是君,我是臣,君有难,臣不得不救啊。”
李靖云在旁边听着,眼皮跳了跳。他太了解自家主公了。这语气,分明就是要坑人了。
“老李,你怎么看?”林枫抛了个眼色。
李靖云心领神会,拱手道:“主公,这虽是借刀杀人之计,但刀把子毕竟握在咱们手里。京都若是乱了,对咱们未必是坏事。这‘勤王’的大旗,咱们接是可以接,但什么时候出兵,怎么出兵,那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林枫打了个响指:“精辟。”
他看向赵铁:“赵壮士,你回去告诉秦老将军,这信,我收下了。这忙,我帮了。”
赵铁大喜过望:“当真?王爷打算何时发兵?”
林枫摸了摸下巴,一脸为难:“你也看到了,我这北境刚刚平定,百废待兴。粮草要调集,兵马要操练,这都需要时间啊。而且,那卫苍手里可是有两万禁军,还是守城,我这远道而来的,总得准备充分点吧?”
“那……王爷需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林枫竖起手指,“你让秦老将军先顶住。告诉他,千万别死,等我到了,一定给他报仇。”
赵铁的脸垮了下来。
半年?半年后秦震的骨头渣子怕是都烂没了。
“王爷,这……”
“送客!”林枫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赵烈,带赵壮士去吃顿好的,再给换匹快马。咱们北境别的没有,好马管够。”
赵铁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两个影卫半强迫地“请”了出去。
……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叔有些不解:“主公,咱们真要去救那个昏君?那赵凯当初可是想弄死咱们的。”
林枫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救?我为什么要救?”
林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都”那个位置上重重一点。
“我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把军队开进中原的理由。”
“现在的京都,就是一个火药桶。秦震和徐靖,就是两个拿着火折子的疯子。让他们斗。斗得越狠越好,死的人越多越好。”
林枫转过身,看着李靖云和王叔。
“等他们把京都打烂了,把人心打散了,把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
“那时候,才是我们登场的时候。”
李靖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主公英明。这叫坐山观虎斗,最后下山收拾残局。到时候,咱们不是去造反,而是去‘平乱’,是去‘救民于水火’。”
“没错。”林枫冷笑,“这就是政治。脏得很,但也管用得很。”
“王叔。”
“在。”
“传令下去,全军取消休假。把训练强度再提一级。特别是炮营和骑兵营,给我往死里练。”
“另外,让兵工厂那边加班加点。我要的重型迫击炮,还有那些燃烧弹,必须在三个月内全部入库。”
林枫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像是一把出鞘的战刀。
“告诉弟兄们,把刀磨快点。咱们南下吃肉的日子,不远了。”
“是!”王叔兴奋地吼道,转身大步离去。
李靖云没有走,他看着林枫,突然问了一句:“主公,那秦震那边……”
“给他回封信。”林枫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就说本王感念皇恩,痛心疾首,正在日夜兼程整备兵马。让他务必坚持住,为了大炎,为了社稷,一定要和徐靖那个奸贼死磕到底。”
“要写得感人一点,最好能让他看了热泪盈眶,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李靖云嘴角抽了抽:“主公……这一招,够狠。”
这哪里是回信,这分明就是催命符。是给秦震打的一管子鸡血,让他去和徐靖拼命,好把京都的水搅得更浑。
“这就叫废物利用。”
林枫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玉米,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老李,你也来一个?”
李靖云看着那个玉米,无奈地摇摇头。
外面的雨还在下。
北境的夜,很冷。
但在这王府之中,一股足以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那些还在勾心斗角的权贵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眼中的“救命稻草”,其实是一根早已磨得锋利无比的绞索。
等待他们的,将是来自新时代的降维打击。
……
与此同时,青州兵工厂。
深夜的厂房里依然灯火通明。巨大的蒸汽机轰鸣着,带动着传送带不停转动。
张猛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正在检查刚下线的一批炮弹。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张猛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嗓门被机器声盖住了一半,“主公说了,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谁也别想喝酒!”
工人们一个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在厂房的一角,几个盖着油布的大家伙静静地停在那里。
那不是普通的马车。
那是林枫画了图纸,张猛带着人捣鼓了半个月才弄出来的“步兵战车”雏形。
虽然没有发动机,还是靠马拉,但这车四周都包了厚厚的铁皮,留着射击孔,车顶上还架着一挺能转动的重型连弩——那是给未来的机枪预留的位置。
张猛拍了拍那个铁疙瘩,嘿嘿一笑。
“京都的那些老爷兵,见过这玩意儿吗?”
“等这东西开过去,怕是连尿都要吓出来吧。”
北境这台战争机器,已经加上了最后的一桶油。
只等那个开关被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