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丞相府。
书房里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阴冷。
徐靖穿着一身宽大的紫袍,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咔嚓。”
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被剪断,掉在桌上。
“你是说,秦震那个老不死的,派人去了北境?”徐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跪在地上的黑衣探子头压得极低:“是。那人叫赵铁,是秦震当年的亲兵。我们的人在城外跟丢了,但看方向,是往北去了。”
徐靖放下剪刀,拿起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手。
“秦震啊秦震,都快进棺材的人了,还不安分。”徐靖冷笑一声,“他这是想引狼入室,借林枫那把刀来杀我。”
站在旁边的幕僚宋鹤上前一步,低声道:“相爷,林枫此人野心勃勃。若是他真接了帝党的橄榄枝,打着‘勤王’的旗号南下,咱们会有大麻烦。卫苍将军的禁军虽然精锐,但毕竟还没完全掌控京畿防务。”
徐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假山。
“林枫是狼,狼是喂不熟的,但狼也是贪婪的。”徐靖转过身,眼神里透着精明,“秦震能给他的,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什么大义,什么封号,在真金白银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他看向宋鹤。
“宋鹤,你替我走一趟北境。”
宋鹤躬身:“相爷有何吩咐?”
“带上那份东西。”徐靖指了指书架后的暗格,“还有,库房里的那几箱金珠玉器,都带上。告诉林枫,只要他肯和我合作,等我坐了那个位置,这天下,我和他平分。”
宋鹤一惊:“平分天下?相爷,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大?”徐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划江而治,江北归他,江南归我。听着是挺大。但你觉得,一山能容二虎吗?”
宋鹤眼珠一转,顿时明白了。
这叫缓兵之计。先把林枫稳住,等徐靖在京都站稳了脚跟,清理了帝党,腾出手来,再收拾北境不迟。
“属下明白。”宋鹤阴恻恻地笑了,“属下这就去办。定会让那北境蛮子知道,跟着相爷,才有肉吃。”
……
幽州城。
比起半个月前赵铁来时的狼狈,宋鹤这次可谓是排场十足。
虽然是以私人名义,但他带着一支二十人的商队,马车上装满了箱子,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一进幽州地界,宋鹤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作为徐靖的心腹,他自问见过不少世面。京都的繁华那是天下第一,可这幽州……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路,太平了。平得让马车在上面跑,杯子里的水都不带洒的。
这人,太精神了。街上的百姓穿得暖和,脸色红润,看见他这支豪华商队,眼里没有畏惧,反而带着点……挑剔?
“这料子不行,看着光鲜,不耐磨。”路边一个大妈指着宋鹤身上的绸缎,对旁边的邻居说。
宋鹤气得胡子一抖。这可是京都瑞蚨祥的上等苏绸!这帮土包子懂什么!
但他忍住了。他是来办大事的。
到了镇北王府门口,宋鹤递上了拜帖。
这拜帖写得很有讲究。没写官职,只写了“京都故人宋鹤,携厚礼拜见镇北王”。
片刻后,王府大门大开。
李靖云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那标志性的职业假笑。
“哎呀,原来是宋先生!稀客稀客!我家王爷正在后院……那个,操练兵马,听说您来了,高兴得连饭都没顾上吃。”
宋鹤矜持地点点头,一副高人做派:“好说。劳烦李长史带路。”
……
王府后院。
林枫确实在“操练”。
不过不是操练兵马,而是在操练怎么演戏。
他穿着一身有些旧的皮甲,头发也没怎么梳,手里拿着一把黑水-4型步枪,正对着几个靶子比划。
看见宋鹤进来,林枫把枪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哎呀,这什么破玩意儿!又卡壳了!”林枫骂骂咧咧地拍了拍枪身,然后转过头,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喜的表情。
“哟!这就京里来的贵客吧?宋先生?”
林枫大步走过来,那手还在衣服上擦了两下,然后一把抓住了宋鹤的手,劲儿大得宋鹤龇牙咧嘴。
“王爷……这手劲可真大。”宋鹤强忍着疼,挤出一个笑脸。
“嗨,粗人,粗人。”林枫松开手,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听说宋先生带了不少好东西来?哎呀,这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嘴上说着客气,林枫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后面那几个大箱子。
宋鹤心里一阵鄙夷。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武夫。贪财好色,这就好办了。
“王爷,这些只是见面礼。”宋鹤一挥手,手下打开箱子。
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几件价值连城的玉器。
林枫的眼睛瞬间直了。他冲过去,拿起一个金元宝,放嘴里咬了一口。
“真金!嘿,这成色,比咱们这儿金矿挖出来的强多了!”
林枫拿着金元宝,冲着李靖云喊:“老李!快看!这下咱们下个月的军饷有着落了!”
李靖云在旁边配合地露出“贪婪”的神色:“是啊主公,这下能顶一阵子了。”
宋鹤看着这一幕,心里的轻视又多了几分。看来传言非虚,这林枫虽然打仗厉害,但底蕴太薄,穷怕了。
“王爷,这点黄白之物,不过是九牛一毛。”宋鹤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家相爷,还有一份更大的礼,要送给王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锦盒。
林枫把金元宝放下,凑了过来:“啥好东西?比金子还值钱?”
宋鹤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卷羊皮纸。
他展开第一卷。
“这是……京都武库分布图。”宋鹤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这里面详细标注了京都三大武库的具体位置,还有守备兵力的换防时间。”
林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次,他不是演的。
这东西太有用了。如果真的要攻打京都,有了这图,就能直捣黄龙,省去无数麻烦。徐靖为了拉拢他,竟然连这种保命的底牌都敢拿出来。
“还有这个。”宋鹤展开第二卷。
“这是百官名册。上面用朱笔勾出来的,都是我家相爷的人。剩下的……若是王爷日后进了京,看着不顺眼,尽管清理便是。”
这是一份杀人名单。也是一份投名状。
林枫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震惊”和“狂喜”的表情。
“徐相爷……这也太仗义了!”林枫一把抓住宋鹤的手,“这朋友,我交定了!”
宋鹤微笑着抽回手,趁热打铁:“我家相爷说了。如今朝堂昏暗,那秦震老匹夫更是从中作梗,想要拉王爷下水。王爷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那是当然!”林枫拍着胸脯,“秦震那老头,给我画大饼,说封我个什么王。我呸!哪有徐相爷实在,直接送钱送图。”
“那……”宋鹤试探着问,“相爷的意思是,若是王爷能按兵不动,或者……在关键时刻帮相爷一把。等大事成了,这天下,咱们划江而治。江北归王爷,江南归相爷。咱们两家,共享天下。”
“划江而治?”林枫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真的?长江以北都归我?连那富得流油的扬州也给我?”
宋鹤眼角抽了抽。扬州在江北吗?算了,这蛮子不懂地理。
“那是自然。只要是江北,全是王爷的。”
“成交!”林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买卖划算!我这人最讲信用。回去告诉徐相爷,只要钱到位,我这十万大军,就是他亲兄弟!”
宋鹤心中大定。任务完成了。
但他是个谨慎的人,还想再探探林枫的底。
“王爷,那秦震那边……”
“嗨,别提了。”林枫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喜色变成了愁容。
他指了指桌上那把枪。
“宋先生,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心里苦啊。”
“这北境看着风光,其实是个烂摊子。这枪,看着厉害,其实就是个烧钱的祖宗。打一发子弹,那就跟扔一两银子似的。而且这玩意儿娇气,动不动就坏。”
林枫拿起枪,咔嚓拉了一下枪栓,结果又“卡”住了。
“你看!又卡了!”林枫气急败坏地把枪扔给李靖云,“拿去修!让张猛那个废物给我好好修!再修不好,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宋鹤看着那把做工“粗糙”的枪,心里暗笑。看来这北境的火器,也就是吹得厉害,实际上工艺极不稳定。
“还有这粮草。”林枫接着哭穷,“十万张嘴啊,每天吃得我心惊肉跳。要是没有徐相爷这批金子,我下个月都得带兵去抢劫了。”
“王爷放心。”宋鹤拱手,“只要咱们结盟,日后相爷的援助,源源不断。”
“那就好,那就好。”林枫握着宋鹤的手,一脸感激,“宋先生,今晚别走了。我让人摆酒,咱们不醉不归!我这有好酒,还有……嘿嘿,从西域弄来的舞姬。”
宋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面上依然恭敬:“多谢王爷美意。只是在下还要急着回去复命,就不叨扰了。”
“这么急?”林枫一脸遗憾,“那行,那我就不留了。老李,替我送送宋先生。拿两箱土特产给宋先生带上,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所谓的土特产,其实就是几袋土豆和两瓶烧刀子。
宋鹤看着那些“回礼”,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
……
看着宋鹤的马车远去,林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直了身体,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贪财武夫的样子。
“卡壳?”林枫走回桌边,拿起那把被“扔”出去的枪。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清脆的一声响,子弹上膛。
“砰!”
远处的一棵柳树,应声而断。
“主公这演技,真是炉火纯青。”李靖云在旁边感叹,“那宋鹤自诩聪明,怕是连裤衩子都被主公骗没了。”
“这叫示敌以弱。”林枫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徐靖这只老狐狸,比秦震难对付。如果不让他觉得我贪财、短视、装备不行,他怎么会放心大胆地在京都搞事情?”
林枫拿起那张武库分布图,眼神变得火热。
“不过,这份礼确实重。有了这图,京都的城防在我眼里就是透明的。”
“主公,那划江而治……”王叔有些担忧,“咱们真要答应?”
“答应个屁。”林枫把图纸卷好,“大炎的江山,我全都要。划江?我连一条小溪都不会分给他。”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
赵烈走了出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
“主公,鱼咬钩了。”
“哦?”林枫眉毛一挑,“宋鹤没直接出城?”
“没有。”赵烈低声汇报,“出了王府,他的车队在城里绕了两圈,最后去了城南的‘悦来客栈’。他在那里见了一个人。”
“谁?”
“城南米铺的掌柜,孙大脑袋。”
李靖云脸色一变:“孙大脑袋?那可是咱们幽州的老坐地户了,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竟然是相党的暗桩。”
林枫冷笑一声:“这徐靖的手伸得够长的。看来这幽州城里,还有不少他的钉子。”
“主公,要不要立刻抓人?”赵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林枫摆摆手,“抓了他,宋鹤就惊了。徐靖也就知道咱们识破了他。”
林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街道。
“留着他。让他把咱们‘军备空虚’、‘火器故障率高’、‘林枫贪财无度’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京都。”
“有些时候,活着的钉子,比拔掉的钉子更有用。”
林枫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特有的光芒。
“赵烈。”
“在。”
“派最精锐的影卫,二十四小时盯着这条线。我要把徐靖在北境的情报网,连根摸清楚。等时机到了,咱们再给他们来个一锅端。”
“另外,”林枫看向李靖云,“老李,既然咱们答应了和徐靖结盟,那就要做出点样子来。”
“主公的意思是?”
“让兵工厂那边,每隔几天就搞几次‘炸膛’事故,声势要大,最好能让半个城都听见。还要经常去市场上‘高价’收购废铜烂铁,做出一副原材料紧缺的样子。”
李靖云笑了,笑得很阴险:“属下明白。这叫‘配合演出’。保证让那孙大脑袋看得到、听得着,深信不疑。”
林枫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百官名册上。
徐靖啊徐靖,你以为你在下棋,其实你只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你想用金钱和美女腐蚀我?
那我就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
你想用划江而治来稳住我?
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王叔。”
“在。”
“通知张猛,让他把新研发的那种‘大家伙’藏好了。以后要是有人来参观兵工厂,就给他看那些淘汰的黑水-1型,还有那些故意做坏的废品。”
“真正的杀手锏,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能亮出来。”
“是!”
此时的宋鹤,正坐在悦来客栈的包厢里,和孙掌柜推杯换盏。
他满面红光,觉得自己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极了。既摸清了林枫的底细,又达成了结盟,回去之后,相爷定会重重有赏。
“孙掌柜,以后这幽州的消息,你可得盯紧了。”宋鹤醉醺醺地说,“特别是那林枫缺钱、缺粮的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报上去。”
孙掌柜连连点头:“特使放心。小的在这幽州几十年了,那林枫就是个外来的强龙,压不住咱们这些地头蛇。”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枫兵败身死、他们加官进爵的那一天。
却不知,在头顶的房梁上,一只微型的机械蜘蛛正闪烁着红光,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王府的接收器里。
那是林枫刚用系统积分兑换的新玩具——“窃听风云”套装。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