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刺史府大堂。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大堂里的气氛比天色还要压抑。
几十个穿着官服的男人站在下头,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林枫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一张张翻着,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大富。”林枫突然念了一个名字。
站在前排左侧的一个胖官员浑身一哆嗦,赶紧连滚带爬的跑出来,跪在地上。
“下官在……下官在。”孙大富声音颤抖,脑门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地砖上掉。
林枫把手里的一张纸轻飘飘的扔了下去,正好落在孙大富面前。
“你说你是博陵孙家的子弟,祖上出过三个尚书,五个刺史。”林枫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孙大富强撑着胆子,挺了挺肚子:“回……回王爷,正是。下官家中诗书传家,对大炎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林枫气笑了,“这就是你的忠心?上任白虎县令半年,正事一件没干,光是修自家的祖坟就动用了三千民夫。县里的土豆种子被你倒手卖给了黑市,换来的银子全进了你那个小妾的肚兜里。”
“你跟我说,这是诗书传家?”
孙大富脸色瞬间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枫,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眼神冰冷的李靖云。
“王爷!下官……下官是按规矩办事的啊!”孙大富尖叫起来,“自古以来,这官场就是论资排辈,看出身门第。下官家族名望在外,即便偶有小过,那也是为了维持家族体面。您不能坏了这千年的规矩啊!”
“规矩?”
林枫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从今天起,北境的规矩改了。”
他站起身,走到孙大富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臃肿的官僚。
“你说的那套九品中正制,在外面管用,但在我这儿,就是一堆废纸。什么出身,什么门第,在我眼里,连地里的一颗土豆都不如。”
林枫转过身,看着全场的官员,声音响彻大堂。
“老李,宣读新政。”
李靖云上前一步,手里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那神情,像是在宣读上帝的审判。
“北境军政总署令:即日起,废除九品中正制。北境五州官员,全面推行‘考绩制’。”
“升迁不看出身,降黜不问门第。唯一标准:政绩,民心。”
官员们中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些靠着祖荫混日子的世家子弟,好日子到头了。
“李长史!”一个老官员颤巍巍的站出来,“这……这不合圣人之道啊!选贤举能,自然要看其家教与熏陶。若是让那些泥腿子也来当官,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李靖云冷笑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
“乱不乱,王爷说了算。”
“考绩制分为三级。上等者,官升一级,赏金千两;中等者,原地待命,扣发薪俸;下等者……”
李靖云指了指地上瘫软的孙大富。
“没收家产,充军发配。贪墨超过百两者,菜市口见。”
孙大富直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林枫摆摆手,两名凶神恶煞的影卫走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孙大富拖了出去。
“王爷……这太严苛了……”底下的官员开始小声议论。
“严苛?”林枫呵呵一笑,“比起你们让百姓饿肚子的时候,这已经很温柔了。”
他指了指外面的空地。
“觉得干不下去的,现在可以脱掉官服滚蛋。我林枫不求你们多聪明,只要你们明白一件事:在这儿,谁让百姓过不好,我就让他全家过不好。”
……
整肃吏治的雷霆手段,在三天内席卷了北境五州。
光是幽州,就有十几个像孙大富这样的庸官、贪官被查办。
但林枫知道,光是杀人不够。
老树砍了,得种新苗。
幽州城东,原本的一座废弃大宅子被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明亮的砖瓦房。大门口挂着一块大红匾:北境第一国民学堂。
王叔路过的时候,看着那一群正坐在屋里摇头晃脑读拼音的汉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主公,您这是搞哪一出?”王叔指着那些穿着军服、却在那儿拿笔像拿棍子的士兵,“这帮兔崽子打仗行,让他们写字,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林枫正站在窗户外面往里看,笑眯眯的说:“王叔,你不懂。以前咱们的官都是世家大族出的,因为只有他们读得起书。现在我把书送给士兵,送给寒门子弟。以后我的官,就从这儿出。”
屋里,一个年轻的教书先生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这叫阿拉伯数字。以后记账、算粮草、调兵遣将,全得靠这个。谁要是再拿那套文绉绉的账本糊弄我,我就让他去扫厕所。”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正满头大汗的握着细细的铅笔,在纸上画着圈。
“妈的,这玩意儿比拿刀杀人累多了。”校尉小声嘀咕。
林枫推门进去,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
“累?”林枫走到那校尉跟前,看了看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螃蟹爬。
“王爷……”校尉赶紧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枫拍拍他的肩膀:“大龙,你是个好汉,在沧澜关一个人砍了三个。但我问你,如果你看不懂地图,听不明白传令兵的口信,你怎么带几百个弟兄活下来?”
大龙愣住了,慢慢低下了头。
“在这儿学好了,你就是下一任的县令、刺史。学不好,你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冲锋陷阵的铁憨憨。”
林枫看着教室里的几十个人。
“我要的官员,是能算得清账、看懂地图、写得出告示的人。北境不需要那种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你们,就是我北境的种子。”
……
除了学堂,林枫还颁布了一部震撼北境的法律——《北境民生法》。
这法典印了上万份,发到了每一个村子,每一个里正手里。
幽州集市。
一根高大的木杆子下面,围满了百姓。
一个穿着公服的干事正拿着个铁皮大喇叭,在那儿声嘶力竭的喊着:
“都听好了!王爷有令!这叫《民生法》!第一条:地权法。只要是王府分给你们的地,只要你们按时交税,那就是你们的!谁敢强抢,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地主,王府给你们做主,直接砍头!”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在这个乱世,土地就是命。有了这一句承诺,百姓的心就算是彻底扎根了。
“第二条:商贸法。做买卖的,只要老老实实交税,没人敢收你们的苛捐杂税。谁要是敢在路上设私卡,你们就去政务署举报,奖金十两!”
几个小商人听得热泪盈眶。
“咱们这儿,真成神仙地界了啊。”
“那是,跟着镇北王,日子才有奔头。”
而在不远处的茶楼上,林枫和李靖云正看着这一幕。
“主公,这《民生法》一出,北境五州基本就算是安定了。”李靖云感叹道,“百姓有了地,商人有了路,咱们的府库也就有了水。这叫‘微型循环’,只要转起来,咱们就无敌了。”
林枫抿了一口茶,淡淡的说:“这只是开始。光有法不行,还得有人执行。”
他看向李靖云。
“老李,那考绩制进行得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了。咱们的巡察组下到了每个县,不光看账本,还去地里问百姓。那些名声臭的、办事怂的,已经开掉了三百多人。”
“缺口大吗?”
“大。”李靖云苦笑,“现在的政务几乎全压在咱们几个老伙计身上。那帮学堂出来的学生,什么时候能顶上?”
“快了。”林枫看向窗外,“等京都那边打出狗脑子来,咱们的新官也就练出来了。”
就在这时,李靖云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一下。
“对了主公,昨儿个有个好笑的事。那个被罢官的孙大富,为了求情,托人送来一个小盒子。说是他博陵孙家珍藏了百年的‘传家宝’。”
林枫眉毛一挑:“哦?啥东西?”
李靖云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块黑乎乎的……
“生锈的铁片?”林枫愣住了。
“他说这是圣人摸过的铁片,能保佑官运亨通。”李靖云笑得肚子疼,“那孙大富还说,只要让他复职,他以后每天给您烧香。”
林枫一把抓过那铁片,看都不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让他去修路吧。圣人摸过的铁片救不了他,但修路的铁锹能让他明白什么叫人间疾苦。”
……
北境的政务体系,在这一杀一奖、一破一立中,飞速的完善着。
官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圈子,而变成了一个个为了“指标”而疯狂忙碌的打工人。
每个县的县令,现在最怕的不是林枫发火,而是年底的“政绩排名表”。
要是排在最后三名,不光奖金没戏,还得在全北境的官报上刊登“悔过书”,那滋味,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而在民间,学堂的数量正在飞速增加。
不仅是幽州,连最偏远的青州山村,也能听到孩童清脆的读书声。
林枫知道,他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他不是在简单的改朝换代。
他是在给这片土地换一颗心。
一颗现代的、充满活力的心脏。
夜深了,镇北王府依然灯火通明。
林枫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他在一份关于“北境全员识字计划”的文件上,重重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主公。”李靖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情报,“京都那边……出大事了。”
林枫头也没抬,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是卫苍动手了,还是徐靖疯了?”
“卫苍带着禁军,把京营的大将全给砍了。现在京都满大街都是血。”李靖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兴奋,“秦震老将军发了疯一样的冲进皇宫去救驾,结果被乱箭射了回来。”
林枫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京都那个点,正冒着妖异的红光。
“好啊,打得好。”
林枫看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打得越欢,咱们的‘新政’就越香。老李,告诉王叔,让弟兄们把压箱底的炮弹都拉出来擦擦。”
“咱们的准备工作,快要做完了。”
……
北境,这片曾经被京都权贵视为荒芜之地的地方。
现在却成了整个天下最安定、最富庶的避风港。
无数的流民、客商,甚至是一些有远见的读书人,正拖家带口的往北边跑。
他们越过那道分界线,看到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平整的官道、绿油油的农田,还有那些挺拔的、教人识字的北境官员。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这冰冷的北风中,悄然发芽。
林枫知道,只要这颗种子长成大树,那什么大炎王朝,什么京都权贵。
统统都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看向窗外,那里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枫轻轻的说。
而远在千里的京都,在血与火的惨叫声中,大炎王朝的最后一丝残阳,正在彻底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