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西，第一卷烟工坊。
这里的围墙比寻常官署要高出三尺，墙头拉着细密的铁丝网。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名背着步枪的卫兵，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工人。
林枫走在青砖铺就的走廊上，皮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沈清雪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样品盒。
“这就是第一批成品？”林枫停下脚步，推开了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带着淡淡焦甜味的草本香气。几十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熟练女工正坐在长桌前，手指翻飞。她们将烘干切碎的烟丝均匀地铺在特制的薄绵纸上，随后用一种木制的卷烟器快速一滚，一根粗细均匀的长条卷烟便成型了。
沈清雪从样品盒里取出一只考究的银色扁盒，按动机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王爷，这是按您的要求，加了薄荷脑和顶级蜂蜜润色后的成品。”沈清雪取出一根，递给林枫，“滤嘴用了三层棉纱过滤，烟杆上烫了咱们大炎的玄鸟金印。”
林枫接过烟，放在鼻翼下闻了闻。
“成本多少？”
“如果不算机器损耗和人工，光是烟丝和滤材，这一盒二十支的成本大约是五个新分。”沈清雪翻开账本，“但我建议，在外贸名单上，这一盒的售价不能低于五个银元。”
林枫冷笑一声：“五个银元？清雪，你还是太保守了。告诉那些西洋商人，这是大炎摄政王专供的‘御品’。在圣罗兰帝国，这一盒要卖十个金币。而且，我们不收他们的纸币，只要黄金或者等值的香料。”
沈清雪迟疑了一下：“十个金币？那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户三年的嚼头。他们会买吗？”
“他们会疯抢的。”林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火苗跳动，点燃了烟支。他吐出一口白雾，看着烟雾在阳光下变幻形状，“这东西不仅仅是消遣。它能让疲惫的士兵感到兴奋，让焦虑的贵族得到片刻安宁。最重要的是，它有成瘾性。一旦那些西洋领主习惯了这种味道，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把金库大门打开，求着我们去搬。”
“明白了。”沈清雪在记录本上重重写下“成瘾性贸易”五个字，“那白酒那边呢？”
“去蒸馏车间看看。”
两人走出卷烟厂，换乘了一辆涂着黑漆的马车，直奔城南的化工厂区。
大炎现在的工业布局已经初具雏形。重工业集中在北方，而像烟草、酒精、精细化工这类附加值极高的产业，则被林枫按在了京都周边的控制区内。
蒸馏酒车间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巨大的不锈钢冷凝管蜿蜒在厂房顶端，一股辛辣且清澈的酒香扑面而来。
一名穿着围裙的技术员快步走来，对着林枫行礼：“王爷，总署长。新一炉的‘大炎烈火’出来了。度数压在五十八度，口感极干，没有任何杂质。”
林枫接过一杯透明如水的液体，晃了晃挂杯的痕迹。
“西洋人习惯喝那种带着橡木桶酸味的低度发酵酒。这种经过多次蒸馏的高纯度酒精，对他们来说就是液态的火。”林枫把酒杯递给沈清雪，“告诉远洋商队的领队，这种酒在海上是战略物资。能消毒，能壮胆，还能换取那些土著部落的效忠。”
“船队已经组建得差不多了。”沈清雪汇报道，“张二狗从南洋水师里挑了六百名水性最好的老兵，又从京畿军校调了三十名精通测绘和外语的学生。目前，第一批三艘武装商船已经在北部湾整装待发。”
林枫点了点头：“走，去北部湾。”
三日后，岭南，北部湾造船基地。
原本荒凉的滩涂如今已经变成了延绵数里的巨大工地。几百个巨大的脚手架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张二狗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油腻的毛巾，正叉着腰对着一群工匠大吼：“铆钉！我要的是烧红了立刻打进去的铆钉！谁要是再给我弄出松动的缝隙，老子把他填到船底当压舱石！”
看到林枫走过来，张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路小跑过来。
“王爷！您可算来了！”张二狗指着身后那个已经初具轮廓的钢铁巨兽，声音都在打颤，“这玩意儿……这玩意儿真能浮起来？”
那是大炎的第一艘全金属蒸汽战舰，“大炎号”。
长七十米，宽十二米，排水量预估在两千吨左右。与这个时代传统的木质帆船不同，它的侧舷没有密密麻麻的炮窗，而是覆盖着厚达五英寸的锻造装甲。
“蒸汽机试运行过了吗？”林枫走到船体侧面，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甲。
“试过了。”张二狗咽了口唾沫，“在陆地架子上跑了三天。那两个大汽轮转起来的时候，整个基地都在抖。动力组的人说，只要煤炭供得上，这铁家伙在海上的速度能比最快的快船还快一倍。”
“不够。”林枫收回手，眼神凝重，“圣罗兰帝国的海军有几百年的积淀。他们的帆船虽然落后，但数量庞大。大炎号不需要跟他们拼数量，我们要的是绝对的速度和射程。”
他转过身，看着张二狗：“我让你装的‘雷霆-1’型舰炮，进展如何？”
“已经吊装上去了。”张二狗指了指船首和船尾的两个圆柱形炮塔，“按您的设计，全钢底座，液压复进。虽然还没实弹测试，但校准仪显示，它的有效射程能达到八公里。”
“八公里……”跟随而来的李靖云低声念叨了一句，眼中满是震撼，“王爷，那意味着咱们在洋面上，能在对方看见咱们之前，就先把他们的桅杆轰烂？”
“这叫代差。”林枫冷冷地说道，“李靖云，你记住了。在海上，真理只存在于大炮的射程之内。我们的远洋贸易不是去做乞丐，而是去当规矩的制定者。”
就在这时，一名影卫匆匆走上栈桥，在林枫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枫的眉头微微一挑：“抓到了？”
“抓到了。在基地西侧的草丛里，带着手绘的草图和观测镜。”影卫低声回答，“是那个叫马泰奥的传教士指使的。”
林枫冷笑一声，转头对沈清雪说道：“清雪，你先去处理商队的物资清单。李靖云，跟我去审讯室。”
基地的临时审讯室内，灯光昏暗。
传教士马泰奥被反绑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他身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叠手绘的草图，上面详细记录了造船厂的布局和“大炎号”的外形数据。
林枫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顺手把那叠草图在手里拍了拍。
“马泰奥神父，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压迫感，“我给你提供精美的食物，允许你在指定区域传教，甚至还打算让你作为向导，带着我的船队去圣罗兰帝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马泰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狂热的倔强：“摄政王殿下。我敬佩您的博学，但我更效忠于我的主和我的帝国。您正在制造的……不是船。那是魔鬼的战车。如果让这头怪兽游向西方，圣罗兰的文明将会被火焰吞噬。”
“文明？”林枫突然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马泰奥，你所谓的文明，就是开着挂满火炮的木帆船，去抢夺南洋的香料，去奴役那些没有火枪的土著？你所谓的文明，就是把黄金和白银从别人的地底挖出来，搬进你们女皇的私库？”
林枫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别跟我谈什么魔鬼。在大炎的真理面前，你们那些所谓的十字军和坚船利炮，才是旧时代的垃圾。”
林枫指着草图上的“大炎号”：“你觉得这东西可怕？这只是个开始。只要我愿意，这样的船，大炎一年能下水十艘。”
马泰奥颓然地垂下头，声音颤抖：“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圣罗兰帝国的全部海图。包括你们在非洲西海岸的每一个补给点，在南洋的每一个秘密港口。还有，你们女皇的家族成员名单，以及圣罗兰帝国各个行省的税收概况。”
“这不可能！这是叛国！”马泰奥尖叫道。
“不，马泰奥。这叫识时务。”林枫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元面额的新钞，递到马泰奥眼前，“看看这张纸。它现在能在大炎换取两担白米。再过十年，它能换取整个世界的财富。而你，将是第一个见证这个过程的西方人。”
林枫对手下的影卫摆了摆手：“带他下去。告诉他，如果他不肯写，就送他去岭南的橡胶园割胶。那里有很多他的同类，他们会教他怎么在这个新秩序下活下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李靖云看着林枫，低声问道：“王爷，真的要带着这些西洋人去开路？”
“他们是最好的挡箭牌，也是最了解那片海域的人。”林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吊装锅炉的“大炎号”，“靖云，大炎的国内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了。但我们要维持现在的工业速度，需要海量的原材料。铜、橡胶、硝石……这些东西大炎虽然有，但不够。我们需要整个世界的资源来喂养大炎这台机器。”
“可是，远洋贸易的风险太大。如果圣罗兰帝国反应过来，集结全国之力围剿我们的商队……”
“那就让他们来。”林枫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大炎号在海上跑起来，他们的木头疙瘩连我们的烟囱灰都摸不到。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很大，但规矩，只能由大炎来定。”
十天后。
北部湾的清晨，海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三艘武装商船“玄鸟号”、“长空号”、“破浪号”缓缓驶离港口。它们虽然还是木质结构，但桅杆下方都加装了小型蒸汽辅助动力系统，侧舷各配备了十二门黑水-5型后装速射炮。
在它们的正前方，还没有完工的“大炎号”静静地停在干船坞里，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帝王。
林枫站在岸边的礁石上，风吹动他的披风。
沈清雪站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外贸名录。
“第一站去哪儿？”沈清雪轻声问。
“狮子口。”林枫指着南方，“那是马六甲的咽喉。谁控制了那里，谁就掐住了西洋和东方的脖子。我要在那里建一座城，一座只收大炎新钞的城。”
第一批远洋学员站在“玄鸟号”的甲板上，他们整齐划一地向岸边敬礼。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贫苦人家，是林枫的军校和学堂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在他们眼中，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对立功受奖的狂热。
“出发。”林枫挥了挥手。
汽笛声划破了寂静的海面。
沉重的黑色浓烟从烟囱中喷涌而出，遮住了半边天空。
这一天，大炎的史书上记载得极其简单：摄政王命远洋商队南下，启世界大同之基。
而在遥远的西方，圣罗兰帝国的皇宫里，年迈的女皇还在为今年的香料税收缩水而发愁。她并不知道，在遥远的东方，一个前所未有的工业怪物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带着满载成瘾品的商船和毁灭性的火炮，跨海而来。
此时的京都，工业化的脚步并未停歇。
随着大批钱粮入库，林枫的行政机器开始了疯狂的自我迭代。
新的“考绩法”已经下发到了每一个县。那些习惯了喝茶看报、搜刮油水的旧官僚，在影卫的秘密调查和新式财税官的审计下，纷纷落马。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在军校和政法学堂里熏陶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不讲私情，只看数据。
新钞的发行量、土豆的推广亩数、钢铁厂的月产量、县立学堂的入学率。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成了决定他们官帽子的唯一标准。
这种极端的效率，让大炎像是一辆被推上轨道的高速列车，惯性已经形成，谁也挡不住。
入夜，摄政王府。
林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沈清雪送来的最新报告。
“王爷。”一名影卫走进室内，单膝跪地，“西北马家的人，派人来京都了。”
林枫头也不抬：“给钱还是给命？”
“带了三百万两白银，还有马家三代家主的血书。他们说，愿意交出所有的私兵和马场，只求在大炎的财税法下，给马家留一脉香火。”
林枫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笔。
“晚了。告诉李靖云，三百万两银子收下。但马家的马场，必须在下个月底前全部收归国有。至于马家的家主……送去岭南修铁路。什么时候铁路通到陇右，什么时候放他回来。”
“是。”
影卫退下后，林枫走到了地图前。
他的目光掠过了大炎的疆域，掠过了正在航行的商队，最后停留在了那片被称为“圣罗兰”的海域。
“文明的代价是很昂贵的。”林枫自言自语道。
他拿起桌上的一根卷烟点燃，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远处，京都钢铁厂的锻造锤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有力。
大炎的脊梁，正在这些铁锤的敲击下，一寸一寸地变得坚不可摧。
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真正的风暴，才刚刚从北部湾的雾气中，露出一角。
沈清雪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王爷，该歇息了。”
林枫回过头，看着这个一路陪自己走过来的女子，眼中的冷冽稍微融化了一些。
“清雪，你觉得这片海，我们能走多远？”
沈清雪放下汤碗，走到地图前，指尖轻轻划过那道长长的航线。
“只要新钞还有人认，只要咱们的炮还能响。王爷想走多远，清雪就陪您走多远。”
林枫笑了。
他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繁星点点的夜空。
“不，清雪。我们要走的，不仅仅是这片海。这个世界，终究要听大炎的声音。”
窗外，秋风骤起。
而在那漆黑的深海中，三艘挂着玄鸟黑旗的商船，正劈开波浪，向着那个腐朽而贪婪的旧世界，全速挺进。
那一夜，圣罗兰帝国驻扎在南洋前哨的海军将领，在睡梦中梦见了一只巨大的黑鸟，遮住了落日。
他惊醒时，只听见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