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哪股子甜丝丝的可乐味还没散干净。
几十把复合弩的寒光就把这一片地界给冻住了。
赵大伸在半空中的手,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收也不是,抓也不是。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硬是没敢再往前凑合半寸。
“林……林老板,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沈万山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边抹着脑门上的白毛汗,一边倒腾着小短腿,飞快的蹭到林枫和赵大中间。
他这会儿心肝脾肺肾都在颤。
这林枫是真的虎啊。
在黑水县这地界,敢直接拿家伙对着县衙捕头的,林枫绝对是头一个。
沈万山脸上堆起一抹讨好的笑,熟练的从袖口里滑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那银锭子约莫有二十两,被他用宽大的袖子遮着,悄悄的往赵大怀里塞。
“赵爷,赵爷您消消气。”
沈万山压低了声音,笑得满脸褶子。
“这都是误会。林老板刚下山,不懂咱们县里的规矩,您看在沈某的面子上,这两份茶钱您先收着,带弟兄们去县里最好的悦来楼乐呵乐呵。”
二十两白银。
在黑水县这种穷地方,足够买下五六个黄花大闺女了。
要是搁在平时,赵大早就在心里笑开了花,动作熟练的把银子揣进裆里了。
可现在。
赵大偷偷斜着眼。
看了一眼墙头上哪一排黑漆漆、透着凉气的弩箭。
又看了一眼林枫哪副似笑非笑、好像在看马戏表演的表情。
他手心里的汗把铁尺柄都浸湿了。
“沈万山,你少在这儿跟劳资打马虎眼。”
赵大一咬牙,竟然破天荒的把沈万山的手给推开了。
那锭银子掉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泥。
沈万山愣住了。
他干商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赵大这贪货不吃肉的。
“沈老爷,你还没看明白吗?”
赵大梗着脖子,强撑着哪点官差的威风,声音却有点发飘。
“这可不是几两碎银子的事。齐县令大人亲口交代了,秦家堡私屯铁矿、收容流寇,这是捅了天的大案子。”
他死死盯着林枫。
“齐大人说了,要这位林老板,亲自去县衙交代个清楚。”
“至于这些物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沈家接济反贼的赃物?”
赵大虽然心里慌得要死,但想到齐县令背后的陈家,还有哪九车足以让他这辈子躺平的宝贝,他还是决定再赌一把。
大炎王朝的官威,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就不信,这帮泥腿子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官差。
“你家县令要见我?”
林枫随手把捏扁的可乐罐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赵大吓得往后跌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给绊个狗吃屎。
“对……对!大人说了,让你一个人去,把事情说清楚!”
林枫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这官场上的套路,他太懂了。
这哪是去交代清楚?
这就是要把他骗进县衙,然后来个关门放狗,顺便把秦家堡这点家当全部笑纳。
“林大哥,不能去!”
沈清雪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她可是见过陈家那帮人怎么跟齐县令勾结的。
那衙门的大门,进去容易,想出来可就得脱层皮。
气氛再次变得紧绷。
秦家堡的汉子们一个个拉开了弩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叔眼里冒着凶光,只要林枫一个眼神,他保证能把眼前这二十个怂包射成刺猬。
“诸位,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就在火星子快要点着引信的时候。
李靖云摇着那把破折扇,优哉游哉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主公,且慢动手。”
李靖云对着林枫微微躬身,转头看向赵大。
他先是看了一眼掉在泥里的银子,有些惋惜的啧了啧嘴。
“赵捕头,您刚才说……秦家堡在豢养私兵?”
李靖云笑眯眯的问。
赵大看着这个白面书生,心里稍微定了定神。
“没错!你看这些家伙,看这些弩,这不是反贼是什么?”
李靖云哈哈大笑。
那笑声清朗,听在赵大耳朵里却总觉得像是在骂他。
“赵捕头,您这话可就格局小了。”
李靖云收起折扇,指了指周围那些卫兵。
“他们是兵吗?不是。他们只是这秦家堡招募的……安保人员。”
“安保人员懂吗?就是给老板看家护院的。”
赵大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拿了兵器就是兵!”
“非也非也。”
李靖云慢条斯理的绕着赵大走了一圈。
“大炎律法哪一条规定,百姓不能自建护庄卫队了?这年头山匪横行,黑风寨就在前头,咱们林主公若不置办点家伙,难道等着被土匪杀个精光,再去麻烦齐大人收尸吗?”
“咱们这叫自保,是在给朝廷减轻负担啊。”
李靖云的话一套接一套。
赵大这种大老粗哪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那这些流民呢?县令大人说了,你们收容流民,意图不轨!”
赵大梗着脖子喊。
李靖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赵捕头,您看看这些百姓。”
他指了指后山那些正在干活的流民。
“他们原本是在县城门口等死的。齐大人忙于政务,没空管这些可怜人。我家主公大发慈悲,看他们快饿死了,这才给了口汤喝,给了个馒头吃。”
“怎么?难道在大炎王朝,救人一命也成了谋反的罪名了?”
“他们吃了饭,自然要帮主公劳作报恩。修修墙,种种田,这叫军民鱼水情……不对,这叫雇佣关系。”
李靖云说到这,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还是说,赵捕头想把这些人都带回县衙,亲自管他们的饭?”
李靖云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正气。
“您若是能保证他们顿顿能吃饱,我李某人现在就劝主公把人交给您。如何?”
赵大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管这些流民的饭?
他连自个儿哪房小妾的胭脂钱都得靠克扣粮饷。
管这几百号人的饭,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赵大指着李靖云,半天憋出一句话。
“主公,您看,这位赵捕头似乎并不太想为朝廷分忧啊。”
李靖云转头对着林枫眨了眨眼。
林枫在心里给李靖云点了个大大的赞。
这军师,真的是捡到宝了。
这口才,去现代当个大律师绝对是年薪千万起步。
“行了,赵捕头。”
林枫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李军师的话你以经听清楚了。我们秦家堡是在做慈善,是在帮齐县令维稳。”
“如果你非要说这是谋反,那我也没办法。不过……”
林枫看了一眼墙头上的王叔。
“我这些弟兄手都挺生的,这弓弩稍不留神,误伤了各位就不好了。”
“要是赵捕头觉得自己的脑门比生铁还硬,大可以试试看。”
王叔配合默契的一声冷哼。
二十多个卫兵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咔哒!”
那是弩弦再次紧绷的声音。
这下子。
赵大身后哪二十个衙役彻底崩不住了。
有人手里的横刀都拿不稳了,掉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步子了。
他们平时在县城里欺负老百姓还行。
真要跟这种装备精良、杀过土匪的硬茬子拼命?
那是再开玩笑。
赵大的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
他在心里飞快的分辨着局势。
硬冲?那是必死无疑。
撤退?太丢面子。
但他看着林枫哪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年轻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好……好你个林枫!”
赵大虚张声势的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退出了包围圈。
他捡起地上的铁尺,色厉内荏的指了指林枫。
“你有种!你有种就在这儿等着!”
“拒捕、抗命、威胁公职人员……你给劳资等着,齐大人一定会带兵踏平你这秦家堡!”
他一边放着狠话,一边转过身,动作飞快的跨上一旁受惊的劣马。
“走!回去禀报大人!”
随着赵大的一声令下。
二十名官差就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跑去。
跑得快的那几个,连脚底下的草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看着官差远去的尘土。
沈万山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马车边上。
“林老板……这下子,咱们算是彻底把齐县令给得罪死了啊。”
沈万山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在黑水县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跟官府摊牌。
林枫看了他一眼,神色轻松。
“得罪死?沈老爷,你还没明白吗?”
他指了指那九车物资。
“从沈家跟秦家堡签下盟约的那一刻起,齐县令就没打算让咱们活着。”
“与其跪着被他吃干抹净,不如站着让他磕掉牙。”
林枫拍了拍李靖云的肩膀。
“走,回堡。”
“沈老爷,沈小姐,我已命人准备好了饭菜。”
“咱们吃饱了,才有力气等那位齐大人‘踏平’咱们秦家堡啊。”
夕阳洒在石墙上。
林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李靖云摇着折扇,跟在林枫身后,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