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县的清晨,是被一阵浓郁的米香味唤醒的。
以往这个时候,县城里除了野狗的叫声和饥民饿得有气无力的呻吟,基本上没什么别的动静。可今儿个不一样,四座大粥棚底下的灶火烧得红彤彤的,大锅里翻滚着的白米粥热气腾腾。
林枫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脚下穿着作战靴,正在施粥现场边看着。
李靖云跟在他身后,手里依旧摇着那把破折扇,不过这会儿扇子扇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显然这位军师心里也不怎么平静。
“主公,您瞧。”
李靖云手指向城东的粥棚。
那边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几百号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端着破瓷碗、烂木盆,甚至还有人拿着破瓦罐。
没有以往抢粮时的哭喊声和推推搡搡。
因为王叔带着几十个背着复合弓的卫兵,像木桩子似的守在一旁。谁要是想插队或者多拿多占,那黑漆漆的箭头可不会留情面。
林枫刚走到跟前,一个正低头喝粥的老头,眼尖瞧见了那身显眼的黑衣服。
“林……林大人!”
老头哆哆嗦嗦地把破碗往地上一放,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这一下,就跟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似的。
“林大人万岁!”
“谢林大人救命之恩!”
哗啦啦一大片,几百号人全跪在地上,脑门磕在青石板上,咚咚直响。
林枫被这阵仗弄得头皮直发麻。
他这人最看不得这种场面,总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什么邪教集会现场。
“都起来,赶紧起来。”
林枫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刚才那个老头。
“我说了,别来这套。再这么跪着,粥都要凉了。”
老头抬起头,满脸的皱纹里全是泪水。
“大人,俺活了六十岁,头一回碰到把咱们当人看的官啊。”
林枫看着老头那枯瘦的手,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我也不是什么官,我是秦家堡的林枫,我见不得老百姓受苦。”
他转过身,面向后面黑压压的人群,扯着嗓子大声说道:
“都听好了,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听话,这样的粥,天天都有。”
“但是,别光想着等着吃现成的。地分给你们了,种子也发下去了,谁要是敢偷懒不干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给过你们机会。”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几百号人的吼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股子精气神,总算是提起来了。
林枫摆了摆手,示意粥棚继续做饭,自己则带着李靖云往县衙走去。
“军师,这届老百姓表现得还挺不错,我挺满意。”
林枫随口说了一句。
李靖云虽然不太明白“这届”是什么意思,但大概能猜到主公心情挺好。
“主公,民心能用,但民心也是最容易散的。光靠粥棚,可培养不出真正的基业。”
回到县衙,李靖云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李靖云这两天没日没夜写出来的心血。
“这是我草拟的《黑水县民籍登记法》。”
李靖云把纸摊在书桌上。
“咱们得弄清楚这县城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壮丁,多少妇女和小孩。”
“哪户人家住哪儿,以前是干啥的,家里还有几亩地,都得记下来。”
“没有户口,就没办法管理。”
林枫看着那叠纸,忍不住对李靖云竖起了大拇指。
“军师,你这脑子转得够快啊。我就提了那么一嘴,你这连执行细则都搞出来了。”
李靖云苦笑着说道:
“主公那些关于‘人口普查’的见解,虽说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确实是治国的根本。”
“我已经派人把那些归顺的衙役分成了十个小组,挨家挨户去登记。”
“不仅要登记名字,还得给每人发一块‘身份木牌’。凭牌子领粮,凭牌子种地。没牌子的,一律当流窜的奸细处理。”
林枫点了点头。
这就是最原始的实名制管理办法。
有了这玩意儿,那些想在城里搞破坏的陈家余孽,很快就会像水里的秃子,根本藏不住。
“行,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
林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系统面板。
【任务进度:稳定黑水(45%)】
看来,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
就在黑水县城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
城北一处偏僻的窄巷子里。
一个挑着担子、满脸脏兮兮的货郎,正躲在墙角,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不远处的盘查哨口。
这货郎长得文质彬彬的,尽管脸上抹了黑灰,可那股养尊处优的气质还是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他正是陈家的二公子,陈青。
也是陈家嫡系里,唯一一个从昨晚的混战中钻地道逃出来的幸存者。
陈青紧紧攥着扁担,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亲眼看着陈家百年的家业,被那个姓林的给搬空了。
“林枫……”
陈青咬着牙,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这个仇,陈家一定要报。”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扁担的位置,装作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朝着哨口走去。
“站住!从哪儿来的?”
一个刚编入“县卫”的旧衙役,手里拿着长棍,看着挺唬人。
“官爷,小的是城外张家村的货郎。这不,家里没米了,想进城来领口粥喝。”
陈青弯着腰,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张家村的?叫啥名字?”
“小人张三。”
陈青随口编了个名字。
衙役翻了翻手里没写几个字的登记簿,啐了一口。
“张三张三,这城里姓张的没一千也有八百。行了,赶紧进去,去领粥的地方登记领牌子。没牌子,下午就把你当流民赶走!”
“是是是,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陈青点头哈腰地走了过去。
等转过街角,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毒。
他没去粥棚,而是转身钻进了一家早就废弃的成衣铺子,动作熟练地翻过院墙。
半个时辰后。
一辆拉着柴禾的破旧驴车,悄悄从城北一个被炸出的城墙缺口溜了出去。
陈青趴在柴禾堆下面,手里死死抱着一卷用防水布包着的卷宗。
那是他昨晚从陈家密室里偷出来的。
里面不仅有齐县令和陈家勾结的证据——这玩意儿现在没啥用了,但还有齐县令背后那位青州府大人物的亲笔书信。
“林枫,你以为占了个县城就称王称霸了?”
陈青望着渐渐远去的黑水县城轮廓。
“杀官夺城,聚众谋反。把这罪名捅到青州府去,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
青州府。
作为方圆几百里最大的政治和军事中心,这儿的城墙比黑水县的高了不止三倍。
官道上,陈青的驴车正拼命赶路。
驴子累得口吐白沫,陈青却还在疯狂地挥动着鞭子。
他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
必须得在林枫还没彻底站稳脚跟之前,把青州府这把火给点起来。
而此时的黑水县衙。
林枫正对着一个红烧肉罐头吃得津津有味。
“主公,刚才哨口来报,有人跑了。”
王叔急匆匆地走进屋。
“是个货郎,从北城墙缺口溜出去的,看方向是往青州府去了。”
林枫咽下嘴里的肉,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
“跑了就跑了吧。”
“主公,万一他是陈家的余孽去报信……”
王叔有点着急了。
“王叔,你得明白一个道理。”
林枫指了指外面正在领粥的百姓。
“咱们在这儿搞‘均田免税’这些事儿,就算没人去报信,青州府迟早也会知道。”
“有些麻烦,你是躲不掉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就让他们去报信。我倒想瞧瞧,这大炎王朝所谓的精锐,能不能扛得住咱们的降维打击。”
林枫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军师,登记进度咋样了?”
李靖云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第一份统计报表。
“主公,黑水县城内目前统计人口两万八千六百四十二人。”
“壮丁不到三成,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粮食,只够支撑两个月。”
林枫看着那份数据。
两个月。
“够了。”
他拍了拍李靖云的肩膀。
“土豆种下去,三个月就能收成。只要撑过这两个月,咱们就能开启真正的‘暴兵模式’了。”
“至于那个跑掉的货郎……”
林枫冷笑一声。
“就让他当个免费的快递员。等青州府的人来了,正好试试咱们的战力。”
夜幕再次降临。
黑水县的灯火比昨晚多了一些。
李靖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叠还没登记完的人口名册,眼神有些复杂。
他突然觉得,自家这位主公,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杀官夺城这种事儿,在林枫嘴里,就跟下馆子点菜似的轻松。
这种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摇了摇折扇,低下头继续写那份《黑水县民籍登记法》的补充条款。
“主公说,这叫……大数据管理?”
李靖云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里闪烁着一种说不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