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商会,原龙门帮总堂。
陈天桥正在指挥人换牌匾。
“都手脚利索些。”
“林大人交代了,咱们以后是做正经生意的,别整天歪戴个帽子,跟谁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正吆喝着,陈天桥便见林枫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
陈天桥只扫了一眼,目光便难以移开。
那女子身着淡蓝色长裙,皮肤白皙如上等官窑瓷器,气质清冷,往那一站,连这满是汗味的总堂大厅,都似亮堂了几分。
“大人。”
陈天桥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林枫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陈天桥,忙着呢。”
“介绍一下,这位是沈清雪,沈家商行的大小姐,以后也是咱们青州商会的总顾问。”
林枫侧身指了指沈清雪,“商会的账目,还有生意上的调配,全由沈顾问做主。”
陈天桥心中一惊。
沈家大小姐的名头,他自然听过——青州商界出了名的“胭脂虎”,精明干练。
他本以为林枫只是请她来协助打理,没想到竟直接放权。
“见过沈顾问。”
陈天桥神色郑重,对着沈清雪拱手一礼。
沈清雪微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小算盘,“陈会长,听林大哥说,账本都备好了?”
陈天桥颔首:“都备好了,在内堂堆着。”
林枫淡淡道:“走吧,带咱们看看,你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内堂里,几十本厚厚的账本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清雪也不废话,径直坐到书桌前,纤细的手指飞快拨动着算盘。
啪嗒、啪嗒、啪嗒。
大厅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陈天桥站在一旁,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指尖不自觉收紧。
这些账本,大问题没有,但小猫腻定然不少。
他原以为林枫身为上位者,未必会细查,没成想竟请来了如此专业的人物。
林枫则稳稳地搬了把椅子坐下,手中捏着个洗干净的苹果,偶尔咬一口苹果,目光却似不经意间扫过账本。
沈清雪翻页的速度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她突然停下手,指着其中一本账册看向陈天桥:“陈会长,城西分舵负责的是赌坊生意吧?”
陈天桥心头咯噔一下,坦然应声:“正是,由‘花面狼’主事。”
沈清雪手指点在账本上:“去年的流水该是三万两,但这账面上记录的进项,只有一万八千两。”
“剩下的一万二千两,去哪了?”
陈天桥抬手拭去额角薄汗:“沈小姐,赌坊往来繁杂,些许损耗在所难免,但万两之数,确实反常。此事我竟未曾察觉,是我疏忽了。”
林枫将苹果核扔进一旁的器皿中,手指轻叩桌面,“损耗一万两?”
“陈天桥,这钱,可不能随便糊弄过去。”
陈天桥身形一凛,上前一步拱手:“大人,城西分舵一向是花面狼自行打理,他是帮里元老,我先前确实未曾过多干预,这便让人将他叫来对质。”
林枫点头:“去吧,我倒要看看,哪家赌坊的损耗能超过四成。”
不多时,一个穿着花里胡哨、有点精瘦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形如扭动的蜈蚣,正是花面狼。
他进屋先瞥了一眼林枫,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待看到沈清雪时,他眼神一亮,语气轻佻:“哟,这是哪来的美娘子,是林大人新请的幕僚?”
林枫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没有搭他的话茬,反而问道:“花面狼,我问你,这账本是你做的?”
他抬眼看向花面狼,目光沉静,“你这账本,差了一万二千两,解释解释吧!”
花面狼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林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咱们龙门帮的老规矩,赌坊的钱,三成进公账,剩下的兄弟们分了,这可是陈帮主当初点过头的。”
他斜睨着陈天桥,一副“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的架势。
陈天桥面色一沉,语气带着愠怒:“休得胡言,当初约定的是一成作为弟兄们的辛苦钱,其余尽数入公。”
花面狼也不惧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陈帮主,这话就不地道了。我带着兄弟们镇着城西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分这点钱怎么了?”
“这外行人看本账本就想找我茬,我不服!”
他看向沈清雪,眼神轻佻:“小娘子,要不你跟我回赌坊,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做账?”
沈清雪脸色如霜。
林枫却未动怒,只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花面狼,带着彻骨的寒意:“不服?那就按规矩办。”
他转头看向王叔:“王叔,带花面狼去地牢醒醒神。”
“另外,带人去城西赌坊查查,看看他的家底到底有多少。”
花面狼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林枫,你敢动我?我手下上百号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王叔冷哼一声,身形如黑熊般扑了过去。
花面狼刚想拔刀,便被王叔一把锁喉,按倒在地。
咔嚓一声,他的胳膊被拧到背后。
“老实点!”
王叔的力气大得惊人,如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带走。”
林枫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波。
花面狼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内堂里,陈天桥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忌惮。
“陈天桥。”
林枫重新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慢悠悠擦拭着,“给你一天时间,把所有账本理清。”
“若是查出的窟窿填不上,你该知道后果。”
陈天桥神色一凛,郑重应声:“属下明白,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翌日,青州府衙外。
天还未亮,龙门帮原有的舵主们便被尽数召集到广场上。
十几号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王叔带着五十名卫兵,全副武装,冷冷盯着他们。
林枫身着深色便装,端坐于首位,神色沉静,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沈清雪站在他侧后方,手中拿着几张纸。
“都到齐了?”
林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带花面狼上来。”
两名卫兵拎着血肉模糊的花面狼,将他扔到场中。
不过一天功夫,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舵主,已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叔递给林枫一份文件:“主公,查清楚了。”
“花面狼这几年,共私藏商会利润三万两。”
“另外,他在城西私自放高利贷,逼死三家百姓,强抢两名良家妇女,现仍关在他私宅中。”
“这三人,是他的核心党羽,负责帮他收账。”
王叔一指人群中三个缩头缩脑的汉子。
卫兵动作极快,当即把那三人拎了出来。
“林大人饶命啊!都是花面狼逼我们干的!”
三人哭爹喊娘地跪地求饶。
林枫站起身,走到陈天桥面前,语气平和:“陈天桥,按你们原先的帮规,这种吃里扒外、阳奉阴违之人,该如何处置?”
陈天桥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花面狼——那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老部下。
周围的舵主也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态度。
下手太狠,恐失人心;下手太轻,又恐过不了林枫这关。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下来。
“大人,帮规有云,叛帮贪墨者,斩立决。”
陈天桥走到卫兵身旁,接过一柄长刀,神色凝重。
花面狼惊恐地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地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陈天桥转过身,对着林枫微微躬身:“属下清理门户完毕。”
“剩下那三名党羽,恳请大人示下。”
林枫看都未看那三人一眼,淡淡道:“杖责三十,逐出商会。”
他缓缓走下台阶,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以前你们怎么捞钱,我管不着。”
“但从今日起,青州商会不养废物,更不养蛀虫。”
“谁若觉得本事大,想跟我林枫掰掰腕子,花面狼便是榜样。”
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舵主,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散了吧。”
林枫挥了挥手,“各回其位,沈顾问过两日会去你们那里核账。”
“记得把账本整理干净,候着她。”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脚步匆匆,生怕慢了一步便落得花面狼的下场。
沈清雪看着林枫的背影,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这便是她的林大哥,杀伐果决,沉稳有度,自带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魅力。
夜晚,县衙内院。
陈天桥独自一人求见林枫,怀中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大人。”
他将匣子轻轻放在林枫案前。
“这匣子里,是我这些年存下的东西,或许对大人有用。”
林枫挑了挑眉,伸手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件,还有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林枫随手翻了几页,眼神渐亮。
上面记录的,全是青州知府周显知这些年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真凭实据——哪年哪月,收了谁多少银子,帮谁平了哪桩命案,一清二楚。
“陈天桥,你这东西,确实有意思。”
林枫合上册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天桥低着头,语气沉稳:“既然跟了大人你,我自然竭尽全力辅佐大人。”
“这些把柄,我存了五年,今日尽数交给大人处置。”
林枫满意地点点头:“有心了。”
“以后青州商会的事,少不了你的分量。”
他看着那个红木匣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有了这东西,那位周知府,怕是再也睡不安稳了。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周显知?”陈天桥试探着问了一句。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青州城灯火阑珊,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不知藏着多少龌龊。
“不急。”
“这鱼得慢慢遛,一下子收线,容易把钩给扯断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天桥。
“行了,你先回去吧。”
林枫挥了挥手。
“这几天辛苦点,配合沈小姐把商会的烂账清了。”
陈天桥退下后,沈清雪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侧间听着,此刻脸上还带着一丝震惊。
“林大哥,这些证据如果交到京城,周显知的脑袋肯定保不住。”
林枫转过身,看着沈清雪。
“清雪,你还是太天真了。”
“在这乱世,京城那些大员,谁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把证据交给他们,不过是让他们多了一个勒索周显知的筹码罢了。”
沈清雪愣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这些东西,是咱们的‘免死金牌’,也是咱们的‘开山斧’。”
“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在黑水县乃至青州的事情就好办了。”
烛火跳跃,映照着林枫那双深邃的眸子。
沈清雪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他明明看起来那么年轻。
做起事来却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滴水不漏,阴狠毒辣。
但偏偏。这种让人心悸的掌控感,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林枫笑了笑,刚才那股子冷冽的气息瞬间消散,又变成了那个阳光随性的样子。
沈清雪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嗯。林大哥也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枫正坐在灯下,重新翻开了那本记满了罪恶的册子。
与此同时,青州知府衙门。
周显知正坐在书房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晚的后脑勺凉飕飕的。
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这几天,龙门帮那边怎么没动静了?”
旁边的周忠躬身道:“大人,听说那个林枫进了城,把陈天桥给收服了,现在正闹着要改名当商会呢。”
周显知冷哼一声。
“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地痞,随他们闹去。”
“只要按时把银子送过来,随他叫商会还是叫帮会。”
“既然林枫来了青州,明天约他来府上敲打敲打。”
“好的。大人。”
周显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
黑水县的土豆已经快要成熟。
而青州府的这盘大棋,才刚刚落下了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