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如今的镇北王府。
书房内，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撒在宽大的楠木书案上。
林枫正黑着脸，盯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户籍册子，手里攥着的朱砂笔迟迟没能落下。
他随手翻开一本，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长史，你管这玩意儿叫户籍册？”
林枫猛地抬起头，一把将那本厚重的黄纸册子扔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李靖云正束手而立，闻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主公，这确实是青州府衙留下的原件。大炎王朝几百年来，统计人口向来如此。大多是各县衙役下乡，凭记忆和里正的汇报勾勒出来的，其中姓名模糊、年龄不详者十之八九。”
林枫嘴角抽搐了一下，指着册子上的一行歪斜字体。
“你看看这写的。‘张老三家，人口五，壮丁一，余者皆家眷’。这叫什么统计？”
“张老三今年多大？身体如何？有什么营生？家里那四个家眷是男是女？这些关键信息全都没有。”
“就这东西，我怎么调动人力？我怎么知道青州现在能抽出多少修路的壮丁，多少织布的妇女？”
李靖云合拢羽扇，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主公，以往朝廷办差，只需知道大概人头，以便收缴人头税。至于具体的细项，底下的县令们觉得麻烦，向来是能省则省。”
林枫冷哼一声，伸手从桌案旁抽出一张洁白平整的纸。
这纸张质感极好，不同于大炎常见的粗糙宣纸。
林枫提起一支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李，过来看。”
李靖云好奇地凑上前，只见那张白纸上被林枫划出了一个个整齐的方格。
最上方横着一排清晰的标题：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人口、身体状况、个人特长。
李靖云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个人特长”的格子，眼中渐渐泛起一丝惊叹。
“主公，这表格……简直是神来之笔！”
“姓名年龄确保精准，身体状况决定徭役，但这个人特长，又是何深意？”
林枫把笔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道。
“一个社会的发展，离不开分工。”
“我要知道这青州城里，到底有多少会打铁的，多少会木工的，甚至多少会杀猪、会缝补的。”
“我要的是整个人才储备库。以后我要建工厂，要造兵器，只需翻翻这名册，就能直接从十万百姓里挑出最合适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兵去大街上抓壮丁。”
李靖云眼神闪亮，对着林枫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敬佩。
“主公此法，看似简单，实则是治国之重器。将民力细化至此，青州必将昌盛。”
“以往官府视民如草芥，只知索取；主公此举，却是将民视作资源，精心经营。如此一来，政令下达，如指诸掌！”
林枫摆了摆手，把那份“普查表模板”递给他。
“少拍马屁。通知下去，让各级衙役照着这个印制。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第一批精准的数据。”
“若有弄虚作假、冒名顶替者，不管是里正还是衙役，一律大牢伺候。”
李靖云如获至宝地捧着纸，快步退下。
……
晌午时分。
林枫换了一身简单的玄色长衫，刚走出府衙大门，就看到秦月正带着两名侍女，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篮子站在那里。
秦月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裙裳，腰间系着一根素雅的丝带，更显得身姿婀娜。
见林枫出来，她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小步跑上前。
“主公，月儿听说您要去巡视城南，就……就备了些干粮。”
林枫看了看那些篮子，里头隐约透着馒头和白面饼的香气。
“走吧，正好我也饿了。”
青州城南，原本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连绵不断的窝棚。
随着林枫占领青州的消息传开，周边无数逃荒的流民涌了进来。
虽然王府已经开了粥厂，但流民的数量还是超出了预期。
刚一踏入安置点，那股子混杂着泥土和酸腐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秦月看着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眼神空洞的百姓，眼眶瞬间红了。
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截枯草往嘴里塞，那副画面让秦月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主公，他们太苦了。”
秦月颤抖着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白面大馒头，就要递给那个孩子。
还没等孩子接过去，林枫却突然伸手，稳稳地按住了秦月的手腕。
秦月愣住了，仰起头，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主公……他快饿死了。”
林枫没松手，他的眼神平静得有些残酷。
“月儿，你今天给了他这个馒头，他能活过今晚。”
“但明天呢？后天呢？”
“你手里的篮子只有这么大，这安置点里有三万人。你救得了这一个，救不了那三万个。到时候剩下的人为了抢你篮子里的东西，会把这孩子撕碎的。”
秦月的小脸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往林枫身边靠了靠。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林枫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
他在那孩子面前蹲了下来，在干燥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横线。
“这里是城南，地势低洼，一到雨季就容易内涝。”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
“这附近有几个废弃的矿场和荒废的官田。”
林枫抬起头，阳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凌厉。
“月儿，善良是好事，但纯粹的施舍会养出一群只知道张嘴要饭的废物。那样的人，守不住青州。”
他指着地上的线条，对秦月说道。
“我已经让李靖云准备了。明天开始，我要在这安置点挂起旗子。”
“凡是青壮男子，去城外挖渠、修路，管三餐，每天还有五个铜板。女子可以去工场剥土豆、编草席，同样发粮发钱。”
“这叫以工代赈。”
“我要让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去换饭吃。这样他们拿到的馒头，才是稳当的，腰杆也是直的。”
林枫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看着远处的流民。
“施舍只能救命，工作才能救根。”
秦月痴痴地看着林枫。
虽然她还没完全听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看着林枫在阳光下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她心里那种没来由的安全感却越来越浓。
在她眼里，这个男人好像永远都有办法。
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知道发慈悲的神，而是一个带着大家在这烂泥里杀出血路的头领。
“月儿懂了。那这些馒头……”
“咱们自己吃，剩下的给那个带路的老里正。做事的人，才配得上这口细粮。”
林枫拿过一个馒头，撕开一半，很自然地塞进秦月嘴里。
“吃吧，一会儿还得去看看那几个选好的厂址。”
秦月含着馒头，小脸红扑扑的，紧紧跟在林枫身后，像是生怕丢了。
……
入夜。
王府寝宫内，烛火微微晃动。
林枫坐在案前，正在写着下一步的医疗改革纲要。
突然，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从内室传来。
林枫放下笔，走进去一看，只见秦月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抹眼泪。
见林枫进来，她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睛，不敢抬头看他。
“主公，对不起……月儿没忍住，白天看到的那些孩子，总是在脑子里晃。”
林枫没说话，只是走到桌旁，反手一招。
空间微微一阵波纹。
一包在这个时代绝不该出现的现代薯片出现在他手中。
刺啦。
包装袋被撕开，一股浓郁的马铃薯混合着油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枫坐到秦月身边，捏起一片塞进她嘴里。
“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秦月被那酥脆的口感和从未尝试过的咸香滋味惊住了，甚至忘了抽泣。
“这……这是什么？怎么这么脆？”
“土豆做的。咱们种出来的那些土豆，只要工厂建起来，能做出几十种这种玩意儿。”
林枫把袋子塞进她手里，声音放缓了些。
“别哭了。你要是觉得他们苦，就帮我把后勤盯好了。等以后咱们的工厂开遍北境，土豆堆满粮仓，谁还会在意一口面饼？”
“到时候，我让这全青州的人，都能像你现在这样，坐着吃零食。”
这种超越时代的承诺，在秦月听来，就像是神灵的谕令。
她抱着薯片袋子，看着林枫，眼神里满是崇拜和依赖。
“主公，您说的那种日子……真的会有吗？”
“只要我在，就会有。”
林枫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霸气。
秦月轻轻地靠在他膝盖上，嚼着薯片，紧绷了一天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细微的呼吸声响起。
林枫低头看了看，这丫头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小心地把她挪到床上盖好被子，转身重新回到了案台前。
借着跳动的烛火，林枫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卫生”与“防疫”两个词。
既然占了这青州，成了这主公。
那这乱世的人间地狱，他定要亲手把它改个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