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镇北军校场。
天还没亮透,雾气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密密麻麻的帐篷顶上。
咚,咚,咚。
沉闷的聚兵鼓毫无征兆地炸响,惊飞了树林里宿眠的飞鸟。
张二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硬木板床上弹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去,直到摸到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镇北军步操简要》,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快点!别磨蹭!
百夫长那破锣嗓子在营房门口吼开了:“三分钟内不到操场集合的,直接撕掉名额,滚回流民营种土豆去!”
营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提着靴子乱跳,有人一边套甲胄一边往嘴里塞冷掉的干粮。
张二狗动作极快,扎紧束腰,把木牌编号往胸前一拍,脚底生风地冲出了房门。
此时的校场上,三万将士已经分成了几十个方阵。
虽然由于扩军太快,不少人身上的甲胄还是旧府兵剩下来的,但那股子精气神,跟一个月前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狠劲,那是狼盯着肉的眼神。
林枫踩着牛皮军靴,手里拎着一根刚从空间拿出来的士力架,一边剥着包装纸,一边在王叔和李靖云的陪同下走上高台。
主公到了!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克制,除了沉重的呼吸声,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林枫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渴望的脸。
他咽下最后一口士力架,接过赵烈递过来的大喇叭,声音清冷地传遍全场:“这周的名额,一共五十个。”
“报名参加选拔的人数,是一万八千三百个。”
“也就是说,你们当中,每三百六十个人里,才有一个能拿到黑水-2型步枪。”
林枫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说我林枫小气,仓库里明明有枪,却非要像挤牙膏一样,一个星期只给五十个人。”
下首的士兵们不少都低下了头,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老子告诉你们,这枪,张猛那兵工厂一天死活就出五支枪管。”
“材料是最好的精钢,零件是老子亲手校准的。”
“给你们这帮连字都认不全的糙汉子,那是糟蹋东西。”
林枫指着校场边缘那一排黑漆漆的障碍墙:今天的考核,第一关,五公里负重。
“背上三十斤沙袋,在泥坑里爬一遍,在木墙上翻两遍,最后还要穿过那片带刺的铁丝网。”
“掉队的,取消资格;动作不标准的,取消资格;最后没能在半个时辰内跑完的,一样滚蛋。”
“明白了吗?”
“明白!”
三万人的吼声震得高台都在微微发颤。
随着林枫一声令下,第一批参选的五百名士兵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撞向了泥潭。
……
王叔看着泥潭里翻滚的汉子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主公,这招实在是高。”
“这帮崽子以前训练总觉得是在给咱们干活,现在倒好,一个个恨不得把命填进去。”
“您看三营那个赵大个,昨天为了练那个什么三人掩护,把膝盖都磨见骨头了,硬是没吭一声,包扎完又去背书了。”
李靖云摇着羽扇,在一旁笑着接话:“王统领,这就是主公说的阶层跨越。”
“只要进了那个五十人的名单,不仅能拿到神兵利器,饭食里顿顿有肉,连家属都能领到双倍的土豆种子。”
“现在全军都在内卷,要是谁敢在这时候偷懒,不用咱们督战队动手,他同铺的弟兄都能把他唾沫星子淹死。”
林枫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给王叔和李靖云一人递了一根。
“老李,你负责的文化课那边,现在有多少人能认全三百个常用字了?”
李靖云接过烟,熟练地掏出火机点上:“回主公,这帮糙汉子打仗行,认字那是真要命。”
“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前已经有三千人能磕磕巴巴读完《军纪》。”“”“”“”
“通过第一轮笔试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个。”
“主要是那个弹道修正公式,不少人背得直撞墙。”
林枫吐出一口烟圈:“不认字不行。”
“以后咱们要装备更先进的玩意儿,甚至要教他们怎么目测距离、怎么换算风速。”
“没文化,只能当一辈子炮灰。”
“五十个人的名单,必须从这一百二十个里挑,体能哪怕第一,字认不全也得给我待着。”
李靖云点头称是,提笔在名册上又勾掉了一串名字。
……
校场上,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张二狗此时正趴在最后一截铁丝网下,浑身裹满了腥臭的烂泥,背后的沙袋沉得像是一座山。
他能感觉到尖锐的铁丝刮过脊梁,火辣辣的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拿枪。
只要拿到那杆枪,我就能成为神机营的人,我就再也不是那个吃不饱饭的流民。
冲!
张二狗猛地一个翻滚,最后一段路几乎是靠着手指扣地挪过去的。
终点线处,影卫赵烈手里拿着一块特制的怀表,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指针。
三号位,张二狗,耗时两刻钟,合格。
张二狗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笑。
……
此时,兵工厂后院。
张猛正赤着上身,手里的锉刀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主公,您可悠着点发名额。”
张猛抹了一把满头的臭汗,指着那一排还没校准的枪管:“这冷拉工艺太吃劲了。”
“稍微快一点,膛线就得毁。”
“为了这星期的五十杆枪,我这几个徒弟眼都熬出血了。”
林枫走进院子,看着这些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半成品:“辛苦了,老张。”
“工业母机的刀头损耗怎么样?”
张猛叹了口气:“还行,就是那切削油快见底了。”
“要不是您上次给的那几桶神油,这机器早罢工了。”
“主公,我有个想法。”
“既然这黑水-2型产量上不去,咱们能不能先搞点简易的?”
“比如那种一管子喷出去全是铁砂的火统?”
林枫摆了摆手:“那是开倒车。”
“神机营的定位就是精锐,是这时代的定海神针。”
“我们要的是五百步外取敌将首级的本事,不是乱放一通听个响。”
“你只管把质量卡死,产量的事,我以后会想办法再弄几台机器。”
张猛点点头,转过身又开始在那儿死磕一截活塞杆。
……
傍晚,晚霞把青州城墙染成了血红色。
全军再次集结。
林枫站在高台上,身后站着五十名昂首挺胸的壮汉。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换上了崭新的墨绿色作战服,腰间挂着多功能皮带,脚下是厚实的战靴。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肩膀上,都斜跨着一杆乌黑锃亮的步枪。
“神机营!立正!”
赵烈一声大吼。
刷!
五十个人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调到了一致。
这就是本周选拔出来的五十名神机营勇士。
林枫走上前,站在队列最前方:“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属于原本的营队。”
“你们的名字,将被刻在镇北王府的功勋柱上。”
“你们手中的枪,是这世间最恐怖的武器,也是最沉重的责任。”
林枫转过身,看向另外一侧。
那里摆着二十门小型迫击炮,炮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王叔,那边以后就叫火炮营。”
“专门负责重火力覆盖,我要让敌人在看到咱们的旗号前,先听到死神的敲门声。”
王叔兴奋得红光满面,挺起胸脯大吼:“火炮营领命!”
……
选拔结束后的营房区。
虽然大多数人没选上,但气氛并没有颓废,反而更加热烈。
张二狗抱着他的那杆枪,坐在床沿上,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二狗哥,让我摸摸呗?”
同铺的一个新兵凑了过来,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这玩意儿真能打五百步?”
张二狗眼睛一横,把枪往怀里搂了搂:“去去去,手上有汗,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主公说了,这枪就是咱们的命。”
“等下周选拔的时候你努点劲,识字课别老是睡觉。”
那新兵嘿嘿一笑:“我不睡了,我现在看到那几个字,比看到肉都亲。”
“二狗哥,你说咱们神机营以后是不是要打到京城去?”
张二狗动作一顿,看向窗外那面飘扬的玄鸟黑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只要主公指个方向,别说京城,就是天王老子的凌霄殿,我也敢给它捅个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