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王朝,京都。
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金銮殿,此刻正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云死死笼罩。
往日里,这个时辰本该是群臣山呼万岁、歌功颂德的时候,可今天,整座大殿静得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
那是恐惧在蔓延。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硬。
当今圣上赵凯,此时正面目狰狞地将一方价值连城的端州龙纹砚狠狠砸在玉阶上。
墨汁四溅,不少污渍甚至飞溅到了前排几位一品大员的紫红朝服上。
可平日里最讲究仪表的这帮老狐狸,此时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直接塞进裤裆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神迹?”
“仙术?”
赵凯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低吼,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指着跪在殿中央、抖得跟筛糠一样的礼部侍郎刘和。
“刘和,你读的是圣贤书,吃的是朕给的俸禄!你现在跑回来告诉朕,那林枫手里拿的是天雷,使的是仙术?”
“朕派你去,是让你去宣读嘉奖,是让你去收编军队,不是让你去给那个逆贼当传声筒,回来说这些荒谬透顶的鬼话!”
刘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官帽歪到了一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一夜在青州城外的惊魂一幕,早已成了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一枪崩碎牛皮重盾的火光,那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有林枫把发烫的枪口抵在他鼻尖上的那种死亡触感。
此时想起,他依然觉得裤裆里一阵阵发凉。
“陛下……微臣……微臣句句属实啊!”
刘和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白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铁管子……它真的能喷火!五百步外,三层重盾如同废纸啊!随行的火药师和炼金师都看了,他们说……他们说那根本不是人间烟火,那是……那是能收割生灵的魔器!”
“林枫他还说……他还说……”
赵凯眼角疯狂抽搐,猛地一步跨下台阶,死死盯着刘和。
“他说什么?给朕说下去!”
刘和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说……北境的规矩,大炎说了不算,他说了才算。他还说,他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拿,不劳……不劳京都费心……”
轰!
大殿内原本压抑的气氛,在刘和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自诩大炎脊梁的文武百官,此刻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惊恐,有愤怒,有不敢置信,更多的却是那种对未知力量的极度不安。
“狂妄!简直是目无君上,无法无天!”
一名白发苍苍的言官猛地踏前一步,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北方的天空大骂。
“这林枫不过是一介流民出身,仗着点奇技淫巧,居然敢公然叫板朝廷?陛下,老臣恳请即刻发兵!调集十万禁卫军,平了那青州,将那逆贼碎尸万段,以正乾纲!”
“发兵?你说得倒轻巧!”
另一侧,一名身披重甲的武将冷笑一声,那是大炎的护国大将军卫苍。
卫苍虽然也对林枫的行为感到愤怒,但他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行家,眼光毒辣得很。
“赵老大人,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心瞎了?刚才刘侍郎说的话你没听明白?五百步,一枪穿透三层盾!”
卫苍转过身,面向赵凯,抱拳行礼,语气沉重。
“陛下,微臣虽然也觉得匪夷所思,但那随行的炼金师是大炎最顶尖的。他们既然都说是‘魔器’,那这仗就没法打。”
“三万蛮族铁骑啊!那是纵横北境几百年的恶狼,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死在了一片荒原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微臣敢问,朝廷的禁卫军,比那蛮族铁骑如何?比那三层牛皮重盾又如何?”
卫苍的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把刚才那股子狂热的请战气氛浇得透心凉。
赵凯坐回龙椅上,双手死死按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毕露。
身为帝王,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脱离掌控的变数。
林枫原本只是他眼里的一只稍微大点的蚂蚁,可现在,这只蚂蚁不仅咬伤了他的手,还顺便把他的地盘给圈了起来,告诉他这里是他的领地。
这种羞辱,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卫爱卿,连你也觉得,朕的大军拿他没办法?”
赵凯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卫苍叹了口气,低下头。
“陛下,若是能有对付那‘天雷’的法子,微臣便是马革裹尸,也定要取那逆贼项上人头。可现在……咱们连那铁管子是怎么响的都不知道,冒然出兵,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会动摇国本,让那些正盯着京都的各路藩王,有机可乘啊。”
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藩王。
这两个字,才是赵凯心头最大的那根刺。
大炎王朝传承至今,早已是外强中干,各地的藩王拥兵自重,名义上听从调遣,实则各怀鬼胎。
若是京都的禁卫军在青州折了损,那这大炎的天,怕是真要塌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文官首位、老谋深算的当朝宰相徐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轻摇着手中的玉柄麈尾,语气平缓得不带一丝波澜。
“陛下,老臣有一策,或许能解眼下之围。”
赵凯眼神一亮,身体前倾。
“徐相请讲。”
徐靖微微一笑,老辣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子阴险。
“既然硬的打不动,那咱们就来点软的。”
“林枫不是自立为镇北王吗?好,陛下就顺了他的意,正式下旨,册封他为‘大炎一等功臣、镇北王’,世袭罔替,辖制北境三州。”
“什么?”
“这怎么行!”
殿内又是一阵骚乱。
赵凯也皱起了眉头:“徐相,你这是要让朕向一个逆贼妥协?”
徐靖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
“陛下误会了。这册封,只是名头。”
“咱们要把他捧高,捧到天上去。封王之后,咱们要让他进京谢恩,还要请他把那‘神兵利器’带到京都,说是要献给祖宗,以慰在天之灵。”
“他若来,咱们在京都摆下鸿门宴,任凭他有千般本事,也难逃这天罗地网。他若不来,那就是公然抗旨,是不臣之心。到时候,陛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藩王,共讨叛逆!”
“那帮藩王平日里不是想要林枫的那些好东西吗?咱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去当马前卒。赢了,朝廷收回青州;输了,正好削弱藩王的势力。这叫借刀杀人,亦叫二虎竞食。”
徐靖的话音落下,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后响起了一阵阵吸冷气的声音。
狠。
这一招是真的狠。
不仅化解了朝廷眼下的尴尬,还把压力全推给了林枫和那些藩王。
赵凯脸上的阴云终于散去了一点,他重新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借刀杀人……徐相果然是深得朕心。”
“可万一,林枫这小子油盐不进,既不进京,也不理会那些藩王,只是关起门来继续发展他那个什么神机营,又该如何?”
徐靖嘿嘿冷笑。
“陛下,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剑还杀人。”
“咱们不仅要封他为王,还要大力宣扬他的‘神迹’,说他得到了上天垂青,要带着百姓过神仙日子。还要说,他手里有能亩产三千斤的神种,有能瞬间治愈百病的仙药。”
“您想,那些正饿肚子的流民,那些因为干旱颗粒无收的州府,会怎么想?”
“他们会把林枫当成救世主,纷纷涌向北境。到时候,林枫的领地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养得活三万人,养得活三十万人、三百万人吗?”
“等他被那些流民和藩王拖入泥潭,咱们只需坐收渔利便可。”
赵凯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是忍不住纵声长笑。
“好!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刘和,朕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再去一趟青州,带着圣旨,带着朕的嘉奖。这一次,你要表现得比之前更诚恳,更卑微。”
“你要告诉林枫,朕非常欣赏他,只要他愿意效忠朝廷,这大炎的一半江山,将来都可以姓林!”
刘和跪在地上,浑身打了个冷战,却只能颤声领命。
“微臣……遵旨。”
……
与此同时,京都的各个角落。
林枫在青州搞出的动静,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些一直潜伏在京都的各路藩王探子,此时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
“快!把消息传回封地!林枫手里有能破重盾的铁管子,一定要想办法弄到图纸!”
“亩产三千斤的土豆?这要是弄到手,咱们王爷还愁没军粮?”
“什么?林枫一枪吓退了钦差?哈哈,这小子够狂,老子喜欢。去,给王爷带个话,咱们或许可以跟这镇北王联手,给京都那位找点麻烦。”
各种流言蜚语,在京都的夜色中疯狂发酵。
而此时远在青州的林枫,正站在兵工厂的流水线前,看着第一批批量产出的黑水-2型步枪,满意地打了个响亮的口号。
他并没有意识到,京都那个早已腐烂到根子里的王朝,已经为他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名声陷阱。
或者说,即使他知道,他也根本不在乎。
在那绝对的火力压制面前。
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引火自焚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