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青州南城门。
烈日当头，晒得城墙上的青砖都微微发烫，空气里透着一股子燥热劲儿。
刘和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大人，快到了。”
随行的一名铁甲卫护卫在窗外低声提醒，声音里也透着股子压不住的颤音。
刘和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瞅了一眼，只觉心头一紧。
只见城门两侧，两排身着墨绿色作战服的神机营战士斜跨步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这阵仗，哪像是迎接钦差，分明是迎接阶下囚。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林枫那一身玄黑色戎装的挺拔身影，便映入了刘和的眼帘。
林枫没穿官服，腰间依旧挂着那支造型奇特的黑家伙，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壳，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哎哟，林将军……不，瞧我这记性，该改口了。”
刘和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一路小跑来到林枫面前，腰塌得极低。
“镇北王，上次一别，下官对您的英姿可是日思夜想啊！”
林枫斜了他一眼，随手将那枚弹壳扔进身后的影卫怀里，语气懒散。
“刘大人，咱们也算老熟人了，这虚头巴脑的废话就免了。听闻京都那位终于想通了，带了份正式的玩意儿过来？”
刘和心里咯噔一下，暗骂林枫狂妄，却半个不字都不敢崩出来。
他退后半步，神情肃穆地举起圣旨，尖着嗓子喊道。
“大炎皇帝诏曰：青州林枫，忠勇无双，连破北蛮，实乃大炎之脊梁。特册封林枫为大炎一等功臣、镇北王，世袭罔替，辖制青、锦、渝北境三州，以此表彰其盖世奇功，钦此！”
声音传开，城门内外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百姓瞬间静了下来。
世袭罔替。
辖制三州。
这在大炎几百年的历史上，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林枫挑了挑眉，没跪，只是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步上前，从刘和手中一把拽过圣旨。
“成，这东西我收下了。”
林枫展开圣旨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递给了一旁的李靖云。
“回去告诉赵凯，这封号挺好，我挺满意。”
刘和愣住了。
没谢恩？没叩首？
就这么……拽过去了？
“镇北王……您看，这谢恩的礼数，是不是得……”
刘和颤声提醒，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枫一个眼神给憋了回去。
“礼数？”
林枫冷笑一声，大步朝城内走去，声音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刘大人，咱们进府谈，我可是有一堆‘礼数’要好好跟你算算。”
……
镇北王府，大殿。
此时的大殿，早已不是原本知府衙门那副陈腐的模样。
四周挂着巨大的北境三州军事地图，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议事长桌。
林枫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随手把一瓶冒着气泡的黑色液体推给刘和。
“尝尝，京都喝不着的稀罕货。”
刘和哆嗦着手接过来，抿了一口，被那股子辛辣又清甜的气息冲得差点打喷嚏。
“镇北王，如今您已是名正言顺的北境之主。圣上说了，希望您能体谅国库艰难，早日将那‘神兵利器’的秘籍献上，也好让朝廷大军……”
“停。”
林枫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逐渐变得幽冷。
“刘大人，你大概搞错了一件事。”
“这圣旨，我接了。但这北境三州，从今往后，只能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我的规矩。”
林枫指了指面前的桌子，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第一，军权。镇北军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皆由我林枫调度。京都若想调兵，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应不答应。”
“第二，政权。三州的官吏选拔、田税征收，京都不得插手半分。以后这地界上，没我的印信，京都的文书就是废纸一张。”
“第三，财权。青州出的盐、长的粮，皆归镇北王府调度。京都若想要，可以，拿真金白银来买。”
砰！
刘和手里的可乐瓶重重砸在桌上，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绛紫。
“这……这这这……林王爷，您这是要裂土分疆啊！”
“别说得那么难听。”
林枫身子前倾，那股子杀气压得刘和几乎喘不上气。
“这叫高度自治。怎么，赵凯把封号给我的时候，没教你怎么当个合格的‘传声筒’吗？”
“既然我是镇北王，那这名头总不能只有一张废纸吧？”
林枫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份长长的清单，甩在刘和面前。
“看好了。我这三万将士每天人吃马喂，耗费惊人。既然京都册封，那表示一下也是应该的。”
“精钢五百万斤，硝石三十万斤，上等军粮两百万石。还有，京都那些工部的老师傅，我也要几个过来打杂。”
刘和看着清单上的数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五百万斤精钢？两百万石粮食？王爷，您这就是把京都拆了卖了，也凑不齐这么多东西啊！”
“凑不齐？”
林枫眼神一冷。
“凑不齐，那就用别的抵。我看京都那几个官仓里的陈粮就不错，还有那些积压的铁料，通通给我运过来。”
“刘大人，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我现在是在跟你商量，等我哪天亲自带兵去京都找你要，那就不是这个价了。”
刘和喉咙干涩，刚想反驳，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主公！神机营第一批换装完毕，请检阅！”
赵烈的声音洪亮如雷。
林枫站起身，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
“走吧，刘大人，带你去长长见识。省得你总觉得我是在讹你。”
……
青州兵工厂，三号流水线。
刘和走进厂房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是中了定身法。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铁匠铺那种嘈杂、凌乱的模样。
宽敞的车间里，几十台黑色的铁疙瘩（简易车床）正嘎吱嘎吱地转动着。
数百名工匠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动作麻利地穿梭在机器之间。
有人负责打磨枪管，有人负责校准零件，有人负责填装底火。
每一道工序都像流水一样顺滑。
“这……这是在造枪？”
刘和颤抖着手，看着那一排排刚下线的黑水-2型步枪，脑子里那点关于“炼金术”和“仙术”的念头彻底崩塌。
这哪是术法？这是彻彻底底的工业力量！
“张猛，给钦差大人演示一下咱们的进度。”
林枫随口吩咐。
张猛赤着上身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腻，嘿嘿冷笑。
“好嘞主公！给刘大人瞧瞧。”
只见张猛随手拎起一支刚组装好的步枪，熟练地拉栓、填弹。
砰！
一声脆响，百步外的一个铁甲假人瞬间被掀飞了半边。
还没等刘和回过神来，身后又是连续不断的枪声。
一整排神机营战士正在进行实弹测试。
哒！哒！哒！
硝烟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厂房，那整齐划一的开火声，宛如死神的节奏。
“刘大人，这种枪，我现在每三天就能装备一个排。”
林枫走到刘和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阴冷。
“你说，若是我把这清单上的东西都弄齐了，这产能再翻几倍。到时候，京都那十万禁卫军的胸膛，够我神机营打几分钟的？”
刘和两腿一软，直接靠在了旁边的木箱子上。
他看着那一箱箱码放整齐的步枪，看着那一张张冷静、狂热且充满力量的工匠面孔。
他知道，宰相徐靖的那个“捧杀”计划，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夭折了。
捧杀？
人家林枫根本不需要你捧。
他手里握着的，是足以把整个旧世界砸个稀碎的铁锤。
“王爷……下官……下官明白了。”
刘和的声音细若蚊蚋，哪里还有半点钦差的威严。
“清单上的东西，下官回去一定……一定拼死促成。绝不让王爷久等。”
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刘和生疼。
“那就好。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刘大人，趁着天还没黑，赶紧上路吧。这青州的饭，我怕你吃着烫嘴。”
……
半个时辰后，刘和带着垂头丧气的铁甲卫，灰溜溜地离开了青州。
而此时的青州城内，却是一片欢腾。
一张张大红色的告示，在全城各大路口贴得满满当当。
“主公受封镇北王！世袭罔替！”
“大炎圣旨亲口承认，北境三州，皆归咱们镇北王府管辖！”
“免税三年！每户分发土豆种子！”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一个个激动得面色潮红。
“看见没？主公现在是王爷了！那可是咱们青州自己的王！”
“什么朝廷不朝廷的，老子只认林王爷！只要跟着主公，这日子就有盼头！”
“谁敢来抢主公的位子，老子第一个拎着锄头跟他拼了！”
民心，在这一张明黄色的废纸下，竟然以一种林枫都没预料到的速度快速凝聚。
镇北王府阁楼。
林枫看着下方欢呼的人群，随手把那卷圣旨扔在桌上，跟一堆废纸放在一起。
“老李，你说赵凯要是知道，他这道想整死我的圣旨，反而成了我收揽民心的最好工具，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李靖云轻摇羽扇，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
“主公这一招‘反将一军’确实妙极。京都想借名声拖垮咱们，主公却借名声立了规矩。”
“有了这圣旨，咱们现在就是名正言顺的土皇帝。周边那些还存着歪心思的藩王，想要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那‘反贼’的名头够不够沉。”
林枫冷笑一声，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地平线。
“名声？那不过是给蠢人看的。”
“在这个世道，真正说话大声的，永远是这种动静。”
林枫指了指不远处兵工厂的方向。
那里，又是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那是火炮营在进行新型炮弹的测试。
大炎王朝的时代，已经在那一纸圣旨下，彻底走向了落幕。
而他林枫。
将踩着那张泛黄的卷轴。
亲手开启一个新的纪律。
一个钢铁、火焰与绝对秩序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