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清晨,是从一股子焦煳味里开始的。
西边那个粮仓烧了一宿,到现在还冒着黑烟,烟柱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钻,把半个城的天都熏成了铅灰色。
城墙根底下,那些被强征上来的百姓挤在一起。
他们穿得破破烂烂,怀里抱着石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外。
风一吹,那股子烧焦的粮食味钻进鼻孔里,不少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那是命,现在全成了灰。
林枫坐在营地的行军床上,面前放着个不锈钢饭盒。
饭盒里是两片火腿、一个煎蛋,还有一碗浓稠的小米粥。
他用勺子搅了搅粥,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幽州城。
城墙很高,但在他眼里,那也就是一堆快要塌了的砖头。
“主公,大喇叭架好了。”
牛铁柱跑过来,满头是大汗。
他身上斜挎着一支黑水-3型步枪,腰里别着两个手榴弹,精神头很足。
林枫喝了口粥,放下勺子。
“台词记住了吗?”
牛铁柱嘿嘿一笑,拍了拍胸口,“记住了,您交代的那几句,我昨晚睡觉都念叨。保准让城里的老乡听得明明白白。”
“行,去吧。”
林枫挥了挥手,“声儿调大点,让赵雄也听听。”
……
一刻钟后。
幽州城外一千五百步,三个巨大的扩音喇叭架在土坡上,喇叭口正对着城门。
“咳!咳!”
一阵刺耳的电音穿透了晨雾。
城墙上的守军吓了一跳,有人手里的长矛都掉在了地上。
“幽州的父老乡亲,还有城头上的弟兄们,都听好了!”
牛铁柱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变得震耳欲聋。
“我是镇北军的牛铁柱!以前跟你们一样,也是在这北境地界里刨食吃的苦哈哈!”
“你们昨晚也看见了,西边那火烧得旺吧?那是赵雄的粮仓!”
“赵雄那老畜生,自个儿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把你们抓上来挡枪子。他那是让你们守城吗?他那是让你们给他陪葬!”
城墙上,一阵骚动。
百姓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全是绝望。
“镇北王说了!凡是开城投降的,百姓既往不咎!”
“放下武器的守军,咱管饱!每人发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红烧肉!”
“谁要是能把城门开了,王爷亲赏白银五十两,家里免税三年!”
“你们想想家里的婆娘,想想还在吃奶的孩子!跟着赵雄死,还是跟着王爷活,自己选!”
这段话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
城内的街道上,不少人停下了脚,悄悄往城墙这边蹭。
……
幽州东城门楼。
赵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重剑的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混账!妖言惑众!”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箭筒,箭矢散了一地。
他看着周围的士兵。
那些以前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士兵,此刻眼神都在闪躲。
有人低着头,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王爷,这声音大得邪乎,压不住啊。”
一个校尉小声说,“城里的百姓都在传,说西边粮没了,这城守不过三天……”
“放屁!”
赵雄一把揪住校尉的领子,猛地往外一推。
“谁敢传这种话,杀无赦!”
他走到城垛边,看着远处那个小土坡。
那声音还在响,牛铁柱已经开始数红烧肉里的油花了。
“弓箭手!给本王射!射烂那些东西!”
“王爷……太远了,射不着啊。”
弓箭手为难地看着手里的一石强弓。
“射不着那个,就射城墙底下那些想跑的贱民!”
赵雄咬着牙,脸上的横肉都在跳。
“谁要是敢放下手里的石头,直接射死!”
……
城墙底下。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壮丁把手里的石头丢了。
他看着身边的同乡,声音打颤:“咱家里的地刚种上,我不想死这儿。”
“我也想吃馒头……”另一个年轻人小声应了一句。
话还没说完。
“嗖!”
一支羽箭从城头上扎下来,直接贯穿了年轻人的肩膀。
血一下子喷了出来,年轻人疼得倒在地上打滚。
“王爷有令!临阵脱逃者,杀!”
城头上的督战队拎着马刀冲下来,对着人群就是一阵乱砍。
惨叫声一下子盖过了喇叭声。
赵雄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一片混乱,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这就是下场!谁想吃馒头,先去地底下吃吧!”
……
林枫坐在指挥车里,拿着对讲机。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很清楚。
城墙根底下,赵雄的兵正对着百姓动刀子。
“主公,这老畜生疯了。”
李靖云站在车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在用百姓的命堵咱们的嘴。”
林枫看着屏幕上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百姓,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他伸手把对讲机的频率调到了火炮营。
“王叔。”
“在!”王叔的声音很快传回来,带着点兴奋。
“别等了。既然赵雄想玩硬的,咱就送他一程。”
林枫看着东城门那块巨大的黑木门。
“目标:幽州东门。五分钟校准,三轮齐射。”
“我要让这道门,在幽州百姓面前彻底碎了。”
……
火炮营。
三十门黑水-1型迫击炮已经从卡车上卸了下来。
炮兵们动作很快,铲土、固定底座、调整刻度。
王叔穿着一件背心,手里拿着个红色的三角旗。
“快!手脚都麻利点!”
“一连负责左翼,二连负责门洞,三连给我瞄准城楼上的那个旗杆!”
士兵们抱着炮弹,从木箱里取出来,动作很轻,眼神却很狠。
这些炮弹是林枫新给的,据说是加强版。
“坐标:东偏南十五度,射角四十五。”
“预备——”
王叔猛地把三角旗往下一劈。
“放!”
“砰!砰!砰!”
几十道橘红色的火舌从炮管里喷出来。
炮管由于剧烈的后坐力,在地上震起了一圈灰尘。
……
赵雄正站在东城门楼上,他刚亲手砍死了一个想投降的伍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他就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刺耳的、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像是无数把铁剪刀在空中飞舞。
“那是什么?”
他抬头看天。
只见十几个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速度极快,带着长长的尾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
第一枚炮弹精准地砸在了东城门的门板上。
那是两千多斤沉、包着铁皮的红木大门。
在这一声巨响中,铁皮瞬间卷曲,木屑像雨点一样飞溅出去。
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连环爆炸。
整个幽州城像是被巨人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城墙上的士兵直接被震飞到了半空,还没落地就没了气息。
……
林枫站在吉普车旁边,用手扶着车门。
地面的震动顺着脚底传上来,很有节奏。
通过望远镜,他看见东城门那个位置已经被硝烟彻底盖住了。
火光在浓烟里一闪一闪。
“第二轮,加装燃烧弹。”
林枫的声音很稳。
“主公,城墙要塌了。”李靖云指着前方。
果然,在第二轮齐射后。
东城门上方的那座华丽的城楼,像是个被推倒的积木架子,轰然倒塌。
几万斤重的青砖和横梁砸下来,发出了比爆炸还要沉闷的声响。
城墙塌出了一个足有五丈宽的缺口。
碎砖和灰土堆成了一座斜坡,直接连到了城外的护城河边。
烟尘散去了一点。
原本威严的幽州东大门,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
城内,死寂。
不管是百姓还是守军,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看着那座他们以为永远不会倒的城墙,现在就这么裂开了。
赵雄从废墟里爬出来。
他的头盔飞了,半边脸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缺口,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什么也听不见。
他看见城外的荒原上。
几千名穿着绿色军装的镇北军,正端着枪,像一片潮水一样往这边涌过来。
幽州城的这个早晨,注定是要刻进北境史册里的。
林枫看着那坍塌的缺口,并没有急着下令神机营全面压上。
他是个精细人,打仗讲究个章法。
“王叔,炮火别停,往城门里推两百米,做延伸射击。”
林枫对着对讲机说,“我要让赵雄在王府里也坐不稳。别怕费弹药,青州那边张猛正没日没夜地给咱造呢。”
“明白!”
火炮营的士兵们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把沉重的炮架往前挪。
这种战术,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还没见着人呢,城就先没了一半。
城墙缺口处。
烟尘还没散尽,几个幽州军的百户拎着刀,试图带着人把缺口堵住。
“快!搬石头!把这儿堵上!”
“不准退!退了全家都得死!”
那是赵雄的嫡系,身上穿的是最好的黑铁甲。
他们叫喊着,推搡着吓傻了的民夫,想往废墟上面冲。
但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
“哒哒哒!哒哒哒!”
这种奇怪的、像老式织布机一样的声音响了。
那是林枫专门派出的“影卫”小组。
他们每个人都趴在几百米外的掩体后面,手里拿着的是精准加装了放大镜的黑水-3。
那些刚爬上废墟的百户,脑袋就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烂西瓜,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血和脑浆溅在旁边的青砖上,冒着热气。
剩下的小兵哪见过这阵仗?
手里拿着石头,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开了花。
“那是神仙的法子……那是神仙的法子啊!”
有个老兵扔了刀,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
城外指挥部。
李靖云看着不断推进的阵线,感叹道:“主公,这黑水-3的威力,比之前的火统强了不知多少倍。赵雄的这些甲,在咱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林枫点了一根烟。
他不喜欢听这种恭维,他只看效率。
“老李,别盯着甲看。看那些人。”
林枫指着缺口处那些不断后退的守军。
“赵雄的军心已经散了。现在支柱着他们没跑的,只有对赵雄那点可笑的恐惧。”
“传令下去,火器营把所有的发烟弹都打出去。我要让幽州城变成一个瞎子,让他们在烟里自己吓死自己。”
一时间,几十枚发烟弹落在城内。
浓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住了街道,遮住了王府的屋顶。
城里的守军开始互相推搡。
“是谁?谁在拍我?”
“妖怪进城了!跑啊!”
哭喊声、咒骂声、重物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
幽州城,这颗北境的明珠,此刻正在痛苦地颤抖。
林枫看着时钟,秒针一点点走过。
“神机营第一团,进入缺口。”
“赵烈,带影卫摸进王府,赵雄要活的。我要在幽州百姓面前,亲手剥了他的皮。”
“是!”
大军正式入城。
没有任何喊杀声,只有整齐划一的靴子落地声。
“啪——啪——啪——”
这声音在寂静的浓烟里,像是一种死亡的倒计时。
赵雄坐在王府的地板上,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份求援信。
他听到了这种声音。
很有节奏,很稳。
每响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子上。
他突然想起了天狼原。
那个火光冲天、让他一夜白头的夜晚。
“林枫……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雄呢喃着,眼神里最后一丝疯劲,也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绝望。
城门外。
林枫掐灭了烟,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他的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老李,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