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上任的第一天,就遇到一桩棘手的案子。
告状的是个年轻寡妇,二十出头,长得清秀,穿着素服。她跪在堂下,哭得梨花带雨。
“大老爷,您要为民妇做主啊!”
周明远让她把事情说一遍。
寡妇说,她丈夫去年病死了,留下她和三岁的儿子,还有几亩薄田。她一个人辛辛苦苦种田养活儿子。最近,她丈夫的弟弟——也就是她的小叔子——突然找上门来,说按照族规,寡妇不能继承家产,要她把田产交出来,然后滚回娘家。她不从,小叔子就把她告了。
周明远听完,看向沈辞。
沈辞会意,走到那寡妇面前,问:“你小叔子告你什么?”
寡妇说:“他告我霸占夫家家产,说我一个外姓人,没资格继承。”
沈辞点点头,又问:“你丈夫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遗嘱?”
寡妇摇摇头:“没有。他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沈辞想了想,让人把小叔子带上堂来。
小叔子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善茬。
沈辞问他:“你说你嫂子没资格继承家产,有什么依据?”
小叔子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族规!女人嫁进来是外人,男人死了,女人就该回娘家,家产归夫家族人!”
沈辞笑了:“族规?你哪个族的?把族谱拿来我看看。”
小叔子一愣。
沈辞继续说:“就算有族规,也得看合不合法。大丰律法明文规定,寡妇可以继承夫家财产,抚养子女成人。你一个当小叔子的,想把嫂子赶走,抢她家产,到底谁不合法?”
小叔子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律法哪有这条?”
沈辞从怀里掏出一本《大丰律》,翻到某一页,递给周明远:“县尊,您给念念。”
周明远接过来,清了清嗓子,念道:“凡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听凭族长从公择立嗣子,不得擅自变卖田产。若有觊觎财产,逼勒改嫁者,杖八十。”
念完,他看着小叔子:“听见了?律法写得清清楚楚。你嫂子可以继承家产,抚养儿子。你逼她改嫁,可是要杖八十的。”
小叔子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了。
案子当堂了结。小叔子被打了二十板子,灰溜溜地滚了。寡妇千恩万谢,抱着儿子离开了县衙。
这事传开后,全县都知道县衙来了个“懂律法、会断案”的沈先生。来找他告状的人更多了。
沈辞的名声,彻底传遍了清河县。
一个月后,周明远正式把沈辞请进县衙,给了他一个专门的房间,让他帮忙处理那些积压的案子。
沈辞也不推辞,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他先看了一遍积压的案卷,发现大部分都是些邻里纠纷、债务纠纷,案情简单,就是那些书吏懒得处理,一直拖着。
他把这些案子分成三类:能当场调解的,需要调查的,必须开堂审理的。
然后,他开始一个个处理。
能当场调解的,他让人把双方叫来,三言两语说清楚,让双方签字画押,案结事了。
需要调查的,他派差役去查,查清楚了再处理。
必须开堂审理的,他写好案情摘要,交给周明远,让他开堂。
半个月下来,积压的案子处理了七八成。
周明远乐得合不拢嘴,连夸沈辞是“能吏”。
那些书吏虽然心里不服,但也不敢说什么——人家确实能干,而且有县太爷撑腰。
案子处理得差不多了,沈辞开始把目光投向衙门内部。
他发现,县衙那些差役,上班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做事拖拖拉拉,能推就推。那些书吏更过分,写个公文错别字连篇,有时候还故意写错,糊弄人。
这样下去不行。
他找到周明远,提议整顿一下。
周明远有些犹豫:“整顿?怎么整顿?”
沈辞说:“很简单,定几条规矩,谁违反就罚钱。”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可行,就让沈辞去办。
沈辞拟了几条规矩:
一、每日卯时必须到衙点卯,迟到一次罚十文,迟到半个时辰以上罚五十文。
二、公文必须字迹工整,错别字超过三个,重写;超过五个,罚十文。
三、派下去的差事,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完不成的说明理由,无故拖延的罚二十文。
四、收受好处、欺压百姓的,一经查实,立刻开除,送官究办。
他把这些规矩贴在县衙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一开始,那些差役书吏都不当回事,觉得不过是做做样子。
结果第二天,有三个迟到的被当场罚了钱。
第三天,有两个公文写错太多的被罚。
第五天,一个拖延差事的被罚。
罚的钱不多,但架不住天天罚。渐渐地,没人敢迟到了,公文也写得工整了,差事也办得快了。
周明远看着焕然一新的县衙,对沈辞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先生,你这办法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辞笑了笑:“不是没想到,是舍不得下手。县尊,当官有时候就得狠一点。”
清河县虽然不大,但也有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家。
其中最牛的,要数王家。王家的老太爷做过一任知府,现在虽然告老还乡,但在县里依然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有个孙子,叫王富贵,今年二十出头,仗着家里的势力,在县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这天,王富贵带着几个狗腿子,在街上闲逛。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他看中了那个最大的糖人,伸手就拿。
卖糖人的老头赶紧说:“王公子,这个糖人有人订了,您换一个吧?”
王富贵眼睛一瞪:“有人订了?谁订的?让他来找我!”
老头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王富贵把糖人拿走,一分钱没给。
这事被沈辞听说了。
他找到周明远,问:“县尊,这个王富贵,你管不管?”
周明远苦笑:“管?怎么管?他爷爷是做过知府的人,在州府都有人。我一个小小县令,得罪得起吗?”
沈辞说:“得罪不起,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今天拿个糖人,明天就能抢人闺女。这种人,不治治他,他只会越来越过分。”
周明远叹气:“那你说怎么办?”
沈辞想了想,说:“这样,我来办。您就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