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客栈里来了一位客人，说是府城文人圈的“领袖”，姓张，是个举人，这次是来组织“雅集”的。
所谓雅集，就是一群读书人聚在一起，吟诗作对，互相吹捧。能参加雅集，说明你被这个圈子认可了。
张举人挨个房间发请帖，发到沈辞这儿时，愣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沈辞点点头：“是。”
“哪里人？”
“清河县。”
张举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掩饰过去，递给他一张请帖：“今晚醉仙居，欢迎来切磋。”
沈辞接过请帖，心里好笑。
切磋？怕是来看笑话的吧。
晚上，醉仙居二楼雅间，坐了三四十个读书人。
沈辞带着二狗进去的时候，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射过来，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张举人坐在主位，见沈辞来了，微微颔首：“沈公子来了，请坐。”
沈辞找了个角落坐下。
雅集开始，照例是吟诗。
几个读书人轮流站起来，念自己写的诗。无非是些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玩意儿，辞藻堆砌得厉害，却没什么真情实感。
念完后，众人一片叫好，互相吹捧。
轮到那个尖嘴猴腮，他站起来，特意看了沈辞一眼，念了一首“咏梅”的诗。念完，得意洋洋地看着沈辞，意思很明显：你不是能说吗？来，写首诗看看？
张举人也看向沈辞，笑着说：“沈公子，听说你昨天在客栈有一番高论，说什么经义要联系实际。今天雅集，不如也来一首？”
众人哄笑起来，等着看沈辞出丑。
沈辞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到中间。
“各位，我这个人，确实不会写诗。从小就不会。”
笑声更大了。
沈辞等他们笑完，继续说：“但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张举人挑眉：“什么问题？”
沈辞说：“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吟诗作对，互相吹捧。明天走出这个门，外面是什么？”
众人愣住了。
沈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面的街道。
“外面是老百姓。他们有的在卖菜，有的在拉车，有的在为一日三餐发愁。咱们读圣贤书，考举人进士，为的是什么？是为了替这些人做点事。可咱们今天在这儿，有谁想过他们？”
雅间里鸦雀无声。
沈辞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我不是说写诗不对。诗是好东西，可以抒发情感，可以陶冶情操。但如果只会写诗，却不知道诗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这诗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走到尖嘴猴腮面前，笑着说：“你刚才那首咏梅，写得很美。但你见过真正的梅花吗？你知道梅花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谢，种梅花需要什么条件吗？”
尖嘴猴腮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沈辞又走到张举人面前：“张兄，你刚才那首感怀，写得也很动人。但你感怀的那些事，是你亲身经历的吗？还是从别人的诗里抄来的？”
张举人的脸色也变了。
沈辞回到自己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各位，我今天来，不是来砸场子的。我只是想提醒一句：读书人，最重要的是读书明理，而不是写诗炫耀。明理之后，要去做事。做事的时候，那些诗才有价值。否则，写得再多，也不过是些废话。”
说完，他放下茶杯，对二狗说：“走，回去睡觉。”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雅间。
背后，雅间里炸了锅。
有人愤愤不平，说沈辞狂妄自大；有人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更多的人，是被说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雅集之后，沈辞得罪了整个府城的文人圈。
第二天，各种谣言开始流传。
有人说沈辞根本不会写诗，是个“不学无术”的骗子；有人说他在雅集上大放厥词，是嫉妒别人的才华；还有人说他在清河县就是个地痞无赖，靠一张嘴混饭吃。
更恶毒的，说他跟县太爷勾结，贪赃枉法，还说他跟黑虎那种地痞称兄道弟，不是什么好人。
二狗气得直跺脚：“沈先生，那些人太过分了！明明是他们先挑衅的！”
黑虎更是火冒三丈：“我去找他们！看我不把他们的嘴撕烂！”
沈辞拦住他们：“急什么？让他们传。”
黑虎急了：“沈先生，再让他们传下去，您的名声就毁了！”
沈辞笑了：“我的名声，不是他们传几句就能毁的。再说，过几天就要考试了，现在跟他们纠缠，耽误的是咱们的时间。”
他照常读书，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仿佛那些谣言跟他无关。
考试前两天，发生了一件事。
府城最大的茶楼“聚贤居”请了几个外地来的名士，要举办一场“论道大会”，邀请全城读书人参加。名义上是论道，实际上是给那些名士扬名。
张举人他们也去了，还特意让人“请”沈辞参加，说“要让大家见识见识沈公子的高论”。
沈辞知道，这是鸿门宴。
但他还是去了。
聚贤居二楼，人头攒动。几个名士坐在台上，台下坐满了读书人。
沈辞一进门，立刻成了焦点。无数道目光射过来，有等着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少数同情的。
论道大会开始，几个名士轮流发表高论。无非是些老生常谈，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说得云山雾罩，底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轮到提问环节，张举人站起来，指着沈辞说：“这位沈公子，前几天在雅集上发了一番高论，说什么咱们只会写诗不会做事。今天机会难得，不如请沈公子给大家讲讲，什么才叫‘做事’？”
众人哄笑起来，等着看沈辞出丑。
沈辞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到台前。
“各位，张兄让我讲‘做事’。那我今天就讲一件事。”
他转向那几个名士，拱了拱手。
“几位先生刚才讲了很多大道理，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讲得很好。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咱们府城城西有一条街，叫‘贫民街’，住着几百户穷苦人家。那条街没有井，吃水要去三里外的河边挑。冬天河冻了，夏天河干了，他们就只能喝脏水。这事，几位先生知道吗？”
几个名士愣住了。
沈辞继续说：“那条街上有个老婆婆，儿子去服徭役，死在外面了，儿媳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带着孙子。她靠给人缝补衣服为生，一天挣不了几文钱。她孙子今年七岁，想读书，但交不起束脩。这事，几位先生知道吗？”
台下安静下来。
沈辞看着那些读书人。
“各位今天坐在这里，听名士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真正需要被‘治国平天下’的人，在哪儿？他们在城西的贫民窟里，在城东的码头边，在城北的田地里。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格物致知，他们只想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饭，孩子能不能活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沈辞没什么大学问，但我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先去看看那些穷人在哪儿，他们在干什么，他们需要什么。然后我问问自己，我能为他们做什么。能做的，我就去做。做不了的，我就想办法。这就是我的‘做事’。”
他转向那几个名士，笑了笑。
“几位先生刚才讲的那些，都很对。但如果只讲不做，或者做了只为自己，那跟没讲有什么区别？”
几个名士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台下的读书人，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羞愧，也有人不服气，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张举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沈辞对台下拱了拱手：“各位，我话讲完了。后天就要考试，祝各位金榜题名。”
说完，他转身离去。
这一次，再没人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