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在江宁县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房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县衙后宅，他的地盘。
昨天那一通“下马威”讲话，把那些书吏差役暂时镇住了。但他知道，这些人当了十几年老油条，不会这么容易就服软。
果然。
洗漱完毕，他来到前衙，发现气氛不对。
公案上堆满了案卷，摞得跟小山似的。马主簿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说：“大人，这些都是积压的案子，您慢慢看。”
沈辞扫了一眼，至少上百份。
“积压了多久？”
马主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吧。前任几位大人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处理。”
沈辞笑了。
这是给他挖坑呢。这么多案子，别说一天，一个月都看不完。到时候上面来查，说县令不理政事，他这个官就当到头了。
他走到那堆案卷前，随手拿起一份，翻开看了看。
是一桩土地纠纷，案情复杂，光是原告被告的陈述就写了十几页。但仔细一看，核心问题其实很简单——两家争一块地，地契都是真的，关键是谁先占的。
沈辞把案卷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债务纠纷，借据清清楚楚，但被告说已经还了，只是没收回借据。这种案子最难判，因为双方各执一词，又没有证据。
他翻了十几份，心里有数了。
这些案子，大多数案情简单，只是被那些书吏故意搞复杂了。真正难办的，只有少数几件。
他抬起头，看着马主簿。
“马主簿，这些案卷，都是谁整理的？”
马主簿一愣：“自然是下面的书吏。”
沈辞点点头：“那好，你把整理这些案卷的书吏都叫来。”
马主簿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好照办。
不一会儿，五六个书吏站在堂下，满脸戒备。
沈辞拿起一份案卷，念道：“张三诉李四侵占田产案，案卷编号甲字十七号。这案子，谁经手的？”
一个瘦高的书吏站出来：“是小的。”
沈辞看着他，问：“这案子，你觉得难在哪儿？”
瘦高书吏说：“双方各执一词，地契都是真的，难以分辨。”
沈辞笑了：“难以分辨？那我问你，这两份地契，一份是五年前的，一份是三年前的。五年前的那份，是谁发的？”
瘦高书吏一愣。
沈辞继续说：“县衙发地契，都有底档。你查过底档吗？五年前是谁当县令，谁经手办的，底档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查了吗？”
瘦高书吏的脸白了。
沈辞拿起另一份案卷：“王五诉赵六欠债不还案，案卷编号乙字二十三号。这案子，原告有借据，被告说还了。被告说还了的时候，有没有证人？”
负责这案子的书吏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沈辞说：“既然没有证人，那他凭什么说自己还了？借据还在原告手里，这就是证据。你判不了，是因为你觉得被告可怜，想帮他？还是收了被告的好处？”
那书吏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辞把案卷一扔，看着那些书吏。
“诸位，这些案子，不是难判，是你们不想判。为什么不想判？因为判了就没油水了。拖着，今天这个来问，明天那个来打听，你们就能两头吃。对不对？”
没人敢说话。
沈辞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本官今天把话撂这儿。从现在开始，所有案子，必须在三天内给出处理意见。谁再敢拖着不办，本官就让他去牢里蹲着，好好想想什么叫‘办事效率’。”
他回到公案前，一拍惊堂木：“都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干活！”
三天时间，积压的案子处理了七八成。
那些书吏发现，这位新县令虽然年轻，但眼睛毒得很。谁想糊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想拖延，他当场就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偏偏还句句在理，让人无法反驳。
有个书吏想耍滑头，交上来一份糊弄人的处理意见。沈辞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写给人看的？还是写给鬼看的？你要是写给鬼看的，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鬼。”
那书吏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回去重写。
处理完积案，沈辞开始整顿县衙的制度。
他发现，县衙里最大的问题不是人懒，而是制度混乱。什么事该谁管，什么事该怎么走流程，全凭老规矩、老习惯。这就给了那些老油条上下其手的空间。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把县衙的各项事务梳理了一遍，然后定了几条新规矩：
第一，所有案子必须登记在册，注明受理时间、处理进度、结案时间。谁经手的，一目了然。
第二，所有公文必须格式统一，该写清楚的一项都不能少。写不清楚的，退回重写，三次以上扣俸禄。
第三，所有差役出勤必须有记录，迟到早退要说明理由，无故旷工的扣钱。
第四，设立意见箱，老百姓可以匿名投信，举报官员差役的不法行为。举报属实的，奖励。
新规矩一出，县衙里一片哀嚎。但沈辞不管，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
一个月后，县衙风气大变。那些老油条发现，混不下去了，只好老老实实干活。
马主簿私下跟人感慨：“这位沈大人，看着年轻，手段比他爹都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