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的税收改革方案一公布,朝堂上就跟炸了锅似的。
那场面,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第二天早朝,沈辞刚在大殿上站定,就有人跳出来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礼部侍郎周崇文。这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带着刀子。
“陛下,臣有本要奏!”
皇帝抬了抬眼皮:“说。”
周崇文斜眼看了沈辞一眼,清了清嗓子:“臣听闻,沈大人要改革税收制度。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皇帝问:“为何不可?”
周崇文挺起胸膛,中气十足地喊出一句千古名言:
“祖宗之法不可变!”
话音一落,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周大人说得对!”
“祖宗之法,岂能轻改?”
“这是动摇国本啊!”
沈辞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唱戏,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等他们嚷嚷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周大人,您说祖宗之法不可变。那我请教一下,您说的祖宗,是哪位祖宗?”
周崇文一愣:“自然是太祖皇帝!”
沈辞点点头:“太祖皇帝定下的法度,确实不能轻改。但太祖皇帝定法度的时候,是什么光景?那时候天下初定,人口只有现在的一半,土地也只有现在的一半。那时候的税收制度,放到今天,还适用吗?”
周崇文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沈辞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再说了,太祖皇帝自己就改过前朝的法度。按您的说法,太祖皇帝也是‘变祖宗之法’,那太祖皇帝是不是也错了?”
周崇文被噎住了。
旁边又有人跳出来,是御史王茂才。这人以敢说话著称,什么人都敢怼。
“沈大人,您这是强词夺理!太祖皇帝改前朝之法,那是替天行道。您改太祖之法,那是什么?”
沈辞看着他,笑了。
“王大人,您的意思是,太祖皇帝是圣人,只能别人学他,不能他学别人?太祖皇帝要是活着,听了您这话,估计得拿鞋底抽您。”
王茂才脸都气红了:“你!你狂妄!”
沈辞摆摆手:“王大人别急,我还有话没说完。您刚才说我是‘强词夺理’,那我问您一句,您现在住的宅子,是太祖年间盖的吗?您现在穿的衣服,是太祖年间的样式吗?您现在吃的饭,是太祖年间的做法吗?要是都按祖宗之法,您应该住土坯房,穿麻布衣,吃糠咽菜才对。”
王茂才气得直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皇帝坐在上面,嘴角微微上扬,对身边的太监小声说:“朕说什么来着?朕就爱看沈卿吵架。”
第一个回合,沈辞赢了。
但保守派并没有放弃。
他们换了个角度,继续攻击。
这回跳出来的是户部侍郎钱如海。这人管了二十年的钱粮,对税收门儿清,也知道沈辞的改革会动谁的奶酪——包括他自己的。
“陛下,沈大人的改革方案,臣仔细看过。臣以为,这方案表面上是为了朝廷,实际上是与民争利!”
皇帝问:“怎么个与民争利?”
钱如海振振有词:“百姓辛苦种地,交税是天经地义。但沈大人要按田产征税,地多多交,这岂不是让富户多出钱?富户的钱也是辛苦赚来的,凭什么让他们多交?”
沈辞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他走上前,看着钱如海:“钱大人,您说富户的钱是辛苦赚来的?”
钱如海昂着头:“当然!”
沈辞说:“那我问您,一个富户,家里有五千亩地,他自己种吗?”
钱如海一愣:“那……那是佃农耕种。”
沈辞说:“佃农耕种,交完租子,剩下的够不够吃饭?”
钱如海不说话了。
沈辞继续说:“富户坐在家里,收着佃农交的租子,这叫辛苦赚来的?佃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忙到头,连饭都吃不饱,这叫不辛苦?”
他转向皇帝,又转向满朝文武。
“各位大人,你们说‘与民争利’,这个‘民’是指谁?是指那些有几千亩地的大户,还是指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穷人?我的改革,争的是大户的利,给的是穷人的利。这有什么不对?”
钱如海还想反驳,沈辞已经怼了回去。
“钱大人,您刚才说富户的钱是辛苦赚来的,那我问问您,您家在老家有多少地?三千亩?五千亩?您那些地,是您自己种的,还是佃农耕的?您交了多少税?您的佃农交了多少税?您心里没点数吗?”
钱如海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人打圆场:“沈大人,钱大人只是就事论事,您何必人参公鸡?”
沈辞笑了:“人参公鸡?我这是实事求是。要改革,就得把话说透。遮遮掩掩的,有什么用?”
第二个回合,沈辞又赢了。
但保守派还是不放弃。
他们开始上纲上线。
这回跳出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郑怀仁。这人是三朝元老,威望极高,平时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分量很重。
“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对他还算客气:“郑老请讲。”
郑怀仁看了沈辞一眼,缓缓开口:“沈大人的改革方案,臣也看了。臣不说那些细枝末节,只说一句——这改革,会害死朝廷。”
朝堂上安静下来。
沈辞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郑怀仁说:“朝廷的税收,不在于收多少,而在于怎么收。现在这套制度,用了两百年,虽然有问题,但根基还在。沈大人要推倒重来,万一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他看着沈辞:“沈大人,你年轻,有锐气,这很好。但治理国家,不是靠锐气就能行的。有些东西,动不得。动了,就是动摇国本。”
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不是胡搅蛮缠,而是真的在讲道理。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郑老,您说的,晚辈听进去了。”
郑怀仁微微一怔。
沈辞继续说:“您担心改革会动摇国本,这担心有道理。但晚辈想问您一句——现在的国本,还稳吗?”
他走上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近十年的税收账目,各位大人可以看看。十年来,朝廷的税收一年比一年少。为什么?不是因为百姓不交税,是因为大户逃税,穷人交不起。”
他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近十年的土地账目。各位大人也可以看看。十年来,失去土地的农户增加了三成。这些农户没了地,成了流民,到处流浪。再这样下去,会出什么事?历史上那些造反的,不都是流民吗?”
他把两张纸举起来,让众人看。
“郑老,您说改革会动摇国本。可晚辈看到的,是现在的国本已经在动摇了。不改,才是真的害死朝廷。”
郑怀仁沉默了。
沈辞看着他,语气放缓。
“郑老,晚辈知道您是真心为国。晚辈也知道,改革有风险。但不改革,风险更大。与其等将来出大事再后悔,不如现在咬牙改一改。”
郑怀仁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后生可畏。”
他转向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无话可说了。”
皇帝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要说的?”
没人吭声。
沈辞这场“朝堂脱口秀”,算是把保守派的气焰打下去了。
但保守派并没有真的认输。
他们只是换了个打法——从明面上,转到暗地里。
这些人联合起来,天天上书反对改革。今天这个参一本,说明天那个参一本。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人说沈辞“狂妄自大,目无尊长”。
有人说改革“祸国殃民,天怒人怨”。
有人甚至说沈辞“图谋不轨,有篡位之心”——这就有点离谱了,一个吏部尚书,手里没兵没权,篡什么位?
皇帝把这些奏折都压下来了,但沈辞还是被烦得不轻。
这天,他在吏部办公,黑虎跑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纸。
“沈先生,您看看这个!”
沈辞接过来一看,是市面上流传的小报——也不知道谁写的,把他描绘成了一个贪得无厌、欺压百姓的大坏蛋。
“沈贼当道,百姓遭殃”——这是标题。
下面的内容更离谱,说他每天吃三头牛,喝五桶酒,家里金银成山,妻妾成群。
沈辞看完,笑了。
“我每天吃三头牛?我吃得了吗我?”
黑虎气得直跳脚:“这是污蔑!这是造谣!我去查查是谁写的,把他揪出来揍一顿!”
沈辞摆摆手:“别急。这种小报,越理它越来劲。不理它,过几天就没人看了。”
黑虎说:“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沈辞想了想,说:“忍着?不,我想个办法,治治他们。”
几天后,沈辞在朝堂上主动站出来,说要“解释一下改革方案”。
皇帝准了。
沈辞走到朝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大人,咱们今天不说大道理,说点实在的。”
他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大图纸,让两个小太监举着,展示给众人看。
图纸上画着几根柱子,粗细不一。
“这是咱们朝廷的税收,现在靠这几根柱子撑着。”他指着第一根,“这根叫田赋,应该是最粗的,但现在最细。为什么?因为地都在大户手里,他们不交税,穷人没地可交。这根柱子,已经快断了。”
他又指着第二根:“这根叫丁税,按人头收。但人口年年增加,税收年年减少,为什么?因为有人隐瞒人口,有人把丁税转嫁给佃农。这根柱子,也是空心的。”
第三根,第四根,一根根指过去。
“商税,收不上来,因为商人和官府勾结。杂税,层层加码,都进了胥吏的腰包。这几根柱子,看着挺多,其实都是空心的,一碰就倒。”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
沈辞继续说:“我的改革方案,就是把这几根空心柱子拆了,重新铸一根实心的。怎么铸?按地收税,地多多交,地少少交,没地不交。这样,大户逃不了税,穷人不用交税,朝廷的税收反而多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反对的大臣。
“各位大人反对,无非是怕自己多交税。但你们想想,你们多交的那点税,跟你们这些年攒下的家业比起来,算什么?”
有人脸色变了。
沈辞笑了:“别急,我没说你们贪。我就是打个比方。各位大人,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几千亩地,每年收的租子都吃不完。多交点税,怎么了?就当是为国为民做点贡献。难道你们想让那些穷人替你们交?他们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交?”
朝堂上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带头鼓掌。
是林清远。
接着,更多的人鼓起掌来。
郑怀仁也点了点头,虽然没鼓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皇帝在上面,笑出了声。
“沈卿,你这嘴,朕服了。”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回头把沈卿那张图纸收起来,朕要挂在御书房。”
改革的事刚刚有点眉目,边关就传来了急报。
这天早朝,兵部尚书急匆匆地进来,脸色铁青。
“陛下,边关急报!”
皇帝接过奏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鞑靼人入侵,连丢三城?”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兵部尚书说:“鞑靼人趁着秋高马肥,大举南下。边关守将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连丢三城,损失惨重。”
皇帝沉着脸问:“现在情况如何?”
兵部尚书说:“鞑靼人占了那三城之后,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在城里抢掠。边关守将正在收拢兵力,准备反击。”
朝堂上吵成一团。
主战派说,必须发兵反击,夺回失地。
主和派说,现在国库空虚,打不起仗,不如议和。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头疼不已。
他看向沈辞:“沈卿,你怎么看?”
沈辞想了想,说:“陛下,臣想先看看边关的详细情况。”
皇帝让人把战报和边关的地图拿来。
沈辞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这仗打得不对劲。”
皇帝问:“怎么不对劲?”
沈辞指着地图说:“鞑靼人这次入侵,选的时机很好——正好是秋收的时候,咱们的兵力分散在各处收粮。他们攻打的三个城,都是粮草囤积的地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对咱们的情况很熟悉。”
皇帝脸色变了。
沈辞继续说:“而且,边关守将的兵力并不少,就算寡不敌众,也不至于连丢三城。除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里应外合。”
皇帝一拍桌子:“你是说,有内奸?”
沈辞点点头:“臣不敢断言,但有这个可能。”
皇帝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沈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陛下,您是想打,还是想和?”
皇帝说:“朕想打。但国库空虚,打不起。”
沈辞说:“那就不打,也不和。”
皇帝一愣:“什么意思?”
沈辞说:“现在打,咱们没准备好,胜算不大。和,鞑靼人占了便宜,以后只会更嚣张。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边打边谈。”
皇帝皱眉:“边打边谈?”
沈辞解释道:“一面调集兵力,摆出反击的架势,让鞑靼人不敢轻举妄动。一面派人去跟他们谈,谈不拢就拖着,拖到明年春天。春天草原缺粮,他们的马瘦了,人乏了,咱们再打,胜算就大了。”
皇帝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那内奸的事呢?”
沈辞说:“臣建议,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边关,暗中调查。但不能打草惊蛇,让内奸知道咱们在查他。”
皇帝沉吟片刻,问:“你觉得谁合适?”
沈辞说:“洛雁秋。”
皇帝愣了愣:“洛尚书的千金?”
沈辞点点头:“她武功高,心思细,而且跟边关那边没什么瓜葛。她去查,最合适。”
皇帝想了想,同意了。
洛雁秋接到命令后,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前往边关。
沈辞送她到城门口。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两人站在城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辞开口:“小心点。”
洛雁秋点点头:“你放心。”
沈辞又说:“查到了内奸,别急着动手,先摸清他们的底细。要是遇到危险,保命要紧,别硬拼。”
洛雁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沈辞苦笑:“这不是担心你嘛。”
洛雁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等我回来。”
说完,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沈辞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黑虎在旁边说:“沈先生,洛姑娘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沈辞点点头,但心里的担忧一点没少。
他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干活。”
半个月后,边关传来消息。
洛雁秋查到了内奸。
是一个副将,姓马,在边关待了十几年,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谁也没想到,他会被鞑靼人用重金收买。
他做的事,比想象中更恶劣。
泄露军情——把朝廷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点,全部告诉了鞑靼人。
暗中放敌——鞑靼人攻城那天,他借口“巡视”,支开了城门的守军,让鞑靼人趁机杀进来。
更可恨的是,他还栽赃别人。那三个失守的城池,有两个的守将是被他陷害,背上“守城不力”的黑锅,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
洛雁秋查清之后,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联系了几个信得过的将领,设了个局。
那天晚上,马副将又偷偷出城,去跟鞑靼人接头。回来的时候,被洛雁秋带人堵了个正着。
当场抓住,人赃并获。
马副将还想反抗,被洛雁秋一剑刺伤大腿,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审问,全招了。
洛雁秋把他押解回京,一路亲自看守,寸步不离。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大喜。
连连夸沈辞“有勇有谋,举荐得人”。
沈辞却高兴不起来。
他在等洛雁秋回来。
十天后,洛雁秋终于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
沈辞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回来了。”
洛雁秋点点头。
“回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黑虎在旁边起哄:“哎呀,这场景,太感人了!我要哭了!”
沈辞瞪了他一眼:“滚。”
黑虎笑嘻嘻地跑了。
洛雁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这半个月,你没出什么事吧?”
沈辞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天天被那些人参,习惯了。”
洛雁秋说:“改革的事呢?”
沈辞说:“还在推进。郑怀仁那边松了口,其他人也消停了不少。不过路还长着呢,慢慢来。”
洛雁秋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沈辞忽然说:“这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洛雁秋看着他。
沈辞说:“怕你出事。”
洛雁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怕你被人害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洛雁秋说:“看来咱们俩,谁也别想省心。”
沈辞说:“那就互相担心着吧。反正,一辈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