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雁秋平安归来那天,沈辞请她吃了一顿好的。
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最贵的包厢,最拿手的菜,全点上。
黑虎作陪,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沈先生,您这也太破费了。这一桌子,够我吃半年了。”
沈辞说:“吃你的,别说话。”
洛雁秋坐在对面,看着沈辞,嘴角带着笑。
她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边关的风沙没把她磨糙,反而让她多了几分英气。
“这半个月,你天天担心我?”她问。
沈辞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谁担心你了?我忙着呢。天天被人参,哪有功夫担心你。”
洛雁秋笑了:“那你黑眼圈怎么来的?”
沈辞摸摸眼睛,嘴硬道:“熬夜批公文批的。”
洛雁秋也不戳穿他,低头吃饭。
黑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哎呀,你们俩真是……明明互相担心,还非得嘴硬。我看着都急。”
沈辞瞪他一眼:“吃你的饭!”
黑虎缩缩脖子,埋头苦吃。
吃完饭,三人下楼。刚出酒楼,就碰见一个人。
是太子府的管家,姓周,专门替太子跑腿办事的。他一见沈辞,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沈大人!太好了,小的正找您呢!”
沈辞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周管家有事?”
周管家满脸堆笑,递上一张请帖:“太子殿下明日设宴,请沈大人过府一叙。务必赏光,务必赏光!”
沈辞接过请帖,看了一眼。
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沈辞大人亲启”,落款是太子私印。
周管家见沈辞不说话,又加了一句:“殿下说了,就吃顿便饭,聊聊天,没别的意思。沈大人千万别多想。”
沈辞笑了:“周管家说笑了。太子殿下相邀,臣岂敢不去?明日一定到。”
周管家大喜,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告辞。
等人走了,黑虎凑上来:“沈先生,太子请您吃饭,这是要拉拢您啊。”
沈辞点点头:“我知道。”
洛雁秋说:“你去不去?”
沈辞说:“去。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但不能表态,只能打太极。”
洛雁秋说:“小心点。现在三位皇子斗得厉害,谁沾上谁倒霉。”
沈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在担心我?”
洛雁秋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谁担心你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沈辞哈哈大笑。
第二天晚上,沈辞准时来到太子府。
太子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比上次更加热情。
“沈大人,快请进!”太子拉着他的手,一路往里走,“本宫准备了几样小菜,还有一坛陈年花雕,咱们边喝边聊。”
沈辞客套道:“殿下太客气了,臣愧不敢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开始进入正题。
“沈大人,”他端起酒杯,眼神诚恳,“本宫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你在督察院干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赵伯庸那样的老狐狸,你说扳倒就扳倒了,这份本事,朝中没几个人有。”
沈辞说:“殿下过奖了。臣不过是运气好,赶上机会罢了。”
太子摇摇头:“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大人,你也知道,本宫是太子,日后这天下,迟早是本宫的。你若是愿意辅佐本宫,日后……”
沈辞打断他:“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想让臣怎么辅佐?”
太子说:“很简单。你在朝中威望高,说话有分量。只要你肯站到本宫这边,那些人就会跟着站过来。到时候,本宫这边声势一壮,老二老三他们就不敢再闹了。”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臣再斗胆问一句,您觉得臣现在站谁那边?”
太子一愣。
沈辞说:“臣谁那边也不站。臣只听陛下的。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殿下若是想让臣做什么,先去问陛下。陛下同意了,臣就做。”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
“沈大人说得对,是本宫唐突了。”他举起酒杯,“来,喝酒喝酒。”
又喝了几杯,沈辞起身告辞。
太子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大人,本宫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本宫是真心欣赏你,也真心希望你能来帮本宫。”
沈辞躬身行礼:“殿下厚爱,臣铭记在心。臣告退。”
出了太子府,黑虎迎上来:“沈先生,怎么样?”
沈辞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出一口气。
“打了一晚上太极,累死了。”
黑虎说:“太子没生气吧?”
沈辞说:“没有。我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气不起来。”
黑虎竖起大拇指:“高!”
没过两天,二皇子也派人来了。
二皇子的请帖比太子的低调一些,就是一张普通的帖子,但落款处的印章,比太子的还大一圈。
沈辞同样去了,同样说了同样的话。
“殿下,臣只听陛下的。您若有吩咐,先去问陛下。”
二皇子比太子城府深,闻言只是笑笑。
“沈大人果然是忠臣。本宫佩服。”
他给沈辞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说:“沈大人,本宫知道你为难。三位皇子都来拉拢你,你谁也不敢得罪。本宫理解。”
沈辞说:“殿下体谅,臣感激不尽。”
二皇子说:“但本宫想跟你说一句——站队是早晚的事。现在不站,将来也得站。等新君登基那一天,你总得有个态度吧?”
沈辞说:“殿下说得对。但那天还没到,臣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二皇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大人,你这张嘴,本宫是真服了。行,今天就这样。改日再聊。”
出了二皇子府,黑虎问:“沈先生,二皇子这人怎么样?”
沈辞说:“比太子难缠。”
黑虎说:“那您怎么办?”
沈辞说:“照样打太极。反正我话撂那儿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三皇子的请帖也到了。
三皇子的请帖最特别——不是请帖,是一封信,还是三皇子亲笔写的。
信很短,就几句话:沈大人,本宫想请你喝杯酒,聊聊。你若来,本宫高兴;你若不来,本宫也不怪你。
沈辞看着这封信,笑了。
“这位三皇子,有点意思。”
他去了。
三皇子府比太子府和二皇子府都小,但布置得很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墙角摆着几块奇石,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三皇子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比太子还热情。
“沈大人,快请进!本宫等你半天了!”
酒席摆在花园里,三面挂着帘子挡风,中间放着一个炭盆,暖烘烘的。
三皇子亲自给沈辞斟酒,一边斟一边说:“沈大人,本宫请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你。你的事迹本宫都听说过,佩服得很。”
沈辞说:“殿下过奖了。”
三皇子说:“不是过奖。是真的。你扳倒赵伯庸那会儿,本宫就在朝堂上,亲眼看着你一条一条念他的罪状。那场面,本宫这辈子忘不了。”
他举起酒杯:“来,本宫敬你一杯。”
沈辞喝了。
三皇子又说:“沈大人,本宫知道你为难。老大老二都找过你了吧?说什么了?”
沈辞说:“殿下,这个臣不便说。”
三皇子摆摆手:“不说就不说。本宫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他又给沈辞倒了一杯酒。
“沈大人,本宫跟你说句实话。本宫知道自己没戏。老大是太子,老二有皇后撑腰,本宫算老几?母妃出身低,自己又没本事,争什么争?”
沈辞看着他,没说话。
三皇子继续说:“但本宫不甘心啊。凭啥他们生下来就高人一等?凭啥本宫就得给他们让路?”
他喝了一杯酒,眼圈有点红。
“沈大人,本宫不是要你站队。本宫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没一个能说知心话的。”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臣明白您的感受。”
三皇子看着他:“你真明白?”
沈辞点点头:“臣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臣知道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三皇子愣了愣,忽然笑了。
“沈大人,你是第一个跟本宫说这话的人。”
他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沈辞喝了。
又聊了一会儿,沈辞起身告辞。
三皇子送到门口,忽然说:“沈大人,本宫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外传。传出去,本宫麻烦就大了。”
沈辞说:“殿下放心。臣的嘴,严得很。”
三皇子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大人,你这个朋友,本宫交定了。”
三位皇子的宴请,在朝中传开了。
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辞“不识抬举”,三位皇子都不得罪,其实就是三位都得罪了。将来新君登基,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有人说沈辞“聪明”,谁都不站,反而最安全。只要他能一直保持中立,谁也动不了他。
还有人说沈辞“装模作样”,表面上说不站队,背地里肯定有动作。这种人最阴险。
沈辞一概不理会,照常上朝,照常办公,照常回家。
林清远来找他喝酒,忍不住问:“沈兄,你这样谁也不得罪,就不怕将来新君登基,找你算账?”
沈辞笑了:“新君登基,要的是能办事的人。我能办事,他为什么要找我算账?”
林清远说:“万一他记恨你呢?”
沈辞说:“记恨我什么?我又没得罪他,只是没站他那边而已。再说,站队就一定是好事?万一站错了呢?赵伯庸当年站的是二皇子,结果怎么样?人头落地。”
林清远若有所思。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林兄,这朝堂上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四个字:做好自己。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让别人挑不出毛病,谁来当皇帝都得用你。”
林清远点点头:“有道理。”
皇子们的争斗越来越激烈。
这天早朝,出了大事。
太子的人参了二皇子的人一本,说他在江南当知府的时候,贪墨公款,数额巨大。
二皇子的人反手就参了太子的人一本,说他在京郊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两拨人在朝堂上吵起来。
一开始还讲道理,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引律法条文。
后来就变成了人身攻击。
“你们太子府的人,一个个都是饭桶!”
“你们二皇子府的人,一个个都是蛀虫!”
再后来就动了手。
一个御史被推倒在地,另一个侍郎被扯破了官服。还有个倒霉的给事中,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直接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皇帝在上面看得脸都青了。
“够了!”
一声怒吼,所有人终于停下来。
皇帝指着那几个动手的,气得手都在抖:“你们!你们是朝廷命官,还是街头的泼皮?在朝堂上动手,成何体统!”
那几个人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请罪。
皇帝说:“来人!把这几个闹事的,都给我押入大牢!严加审问!”
御前侍卫上来,把几个人拖走了。
朝堂上鸦雀无声。
皇帝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沈辞身上。
“沈卿,你留下。其他人,退朝。”
御书房里,皇帝靠在椅子上,满脸疲惫。
“沈卿,你说这事怎么办?”
沈辞想了想,说:“陛下,臣有个主意。”
皇帝说:“说。”
沈辞说:“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皇帝皱眉:“各打五十大板?怎么打?”
沈辞说:“太子那边,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二皇子那边,也是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皇子那边,虽然没参与,但也得敲打敲打,让他安分点。”
皇帝说:“这样能行?太子和二皇子能服?”
沈辞说:“陛下,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都消停。各打五十大板,谁也没占便宜,谁也没吃亏,就都消停了。太子想想二皇子也被罚了,心理平衡了。二皇子想想太子也被罚了,也平衡了。至于三皇子,敲打一下,让他知道陛下盯着他,他就不敢闹了。”
皇帝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就这么办。”
他又问:“那几个人呢?怎么处理?”
沈辞说:“那几个动手的,关几天就放了吧。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再关下去,反而结仇。”
皇帝说:“行,听你的。”
旨意一下,三位皇子果然都消停了。
太子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想想二皇子也被罚了,心理平衡了。二皇子也是同样的想法。三皇子被敲打后,也不敢再闹。
朝堂终于安静下来。
黑虎问沈辞:“沈先生,您这主意,高啊!”
沈辞摇摇头:“不高。就是和稀泥。”
黑虎说:“和稀泥能把这烂摊子收拾了,就是本事。”
沈辞笑了笑,没说话。
皇子们消停了,但赵伯庸的余党并没有消停。
这些人虽然被抓了不少,但还有一些漏网之鱼,隐藏在暗处。
他们恨沈辞入骨,一直在等待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年冬天,京城发生了一起大案。
户部库银被盗,损失了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够大齐朝一个季度的军费了。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
负责查案的,正是沈辞。
他带着人查了半个月,查到了线索——是一个叫赵虎的人干的。这人是赵伯庸的远房侄子,以前在户部当过差,熟悉库房的情况。赵伯庸倒台后,他丢了差事,怀恨在心,就起了偷盗的念头。
沈辞正准备抓人的时候,突然出了意外。
有人举报,说沈辞“监守自盗”,那些库银就是他自己偷的。
举报的人,是户部的一个小官,叫郑明。他说他亲眼看见沈辞半夜进出库房,形迹可疑。
朝堂哗然。
皇帝把沈辞叫来,问他是怎么回事。
沈辞不慌不忙地说:“陛下,臣想问郑明几个问题。”
皇帝准了。
朝堂上,郑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辞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
“郑大人,你说你亲眼看见我半夜进出库房。那我问你,是哪天晚上?”
郑明说:“十……十一月初八。”
沈辞点点头,又问:“什么时辰?”
郑明说:“子……子时。”
沈辞笑了:“郑大人,十一月初八那晚,我在宫里陪陛下下棋,下到丑时才出宫。这事,陛下可以作证。”
皇帝一愣,想了想,说:“没错,那晚朕确实留沈卿下棋了。下了三局,朕输了两局。”
郑明的脸白了。
沈辞继续说:“郑大人,你说你看见我,那你当时在库房做什么?”
郑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辞说:“我来替你说吧。你根本不在库房,你是收了别人的钱,来诬陷我的。对不对?”
郑明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辞说:“说!谁指使你的?”
郑明扑通一声跪下,全招了。
背后主使,是赵虎。
赵虎偷了库银之后,怕沈辞查到自己头上,就想先下手为强。他花了一千两银子,买通郑明,让他诬陷沈辞。只要沈辞被抓起来,案子就会换人查,他就有机会脱身。
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可惜碰上了沈辞。
皇帝大怒,下令立刻抓捕赵虎。
三天后,赵虎落网。
一审,又供出几个同党——都是赵伯庸的余党,这些年一直潜伏着,等着报仇。
至此,赵伯庸的余党被一网打尽。
赵虎被抓后,沈辞没有停手。
他把这些年赵伯庸余党干的事,一件件查了出来。
贪墨的、受贿的、杀人的、害命的,全都有。
证据确凿后,他把名单呈给皇帝。
“陛下,这些人,该处理了。”
皇帝看着名单,沉默了良久。
名单上,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有些是官员,有些是商人,有些是地方上的豪强。他们有的在朝中,有的在地方,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还在任上。
“这么多人?”皇帝皱眉。
沈辞说:“是。赵伯庸在朝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些人,有的是他提拔的,有的是他庇护的,有的是他指使的。不处理干净,后患无穷。”
皇帝叹了口气。
“你去办吧。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杀的杀。”
沈辞领旨。
一个月内,二十多个官员被罢免,八个被判流放,三个被判斩刑。
朝堂震动,人人自危。
有人私下议论:“这个沈辞,太狠了。赵伯庸都死了,他还揪着不放。”
有人说:“狠什么?那些人本来就该抓。这些年他们干了多少坏事,心里没点数?”
还有人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他们跟赵伯庸混的。站队就要承担站队的后果。”
沈辞听到这些议论,一笑置之。
黑虎问他:“沈先生,您就不怕得罪人?”
沈辞说:“我怕什么?我得罪的人还少吗?再多几个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抓他们,是为民除害,有什么好怕的?”
黑虎竖起大拇指:“您这话说得,霸气!”
沈辞摇摇头,继续批公文。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快过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扳倒赵伯庸,改革税收,平定边关,肃清余党……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总算,都挺过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一片,轻轻柔柔。
他想起洛雁秋,想起林清远,想起黑虎,想起那些帮过自己的人。
这一年,值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黑虎。
“沈先生,洛姑娘来了。”
沈辞转过身,嘴角上扬。
“请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