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现在走路都带风。
这话是黑虎说的。原话是:“沈先生,您现在走路都不一样了,带风!那些以前看不起您的人,现在见了您恨不得跪下来舔您鞋底。”
沈辞当时正在喝茶,差点喷出来。
“黑虎,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回头参我一本‘骄纵下属,言语无状’,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黑虎嘿嘿笑着,一点也不怕。
他现在是沈府的大管家,管着十几号人,出门也有人叫他“虎爷”了。但他对沈辞的忠心,一点没变。
“沈先生,我跟您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您是‘朝中第一人’。我去茶馆喝茶,说书的都在讲您的故事。”
沈辞放下茶杯:“讲什么?”
黑虎掰着手指头数:“扳倒赵伯庸、整顿吏部、江南赈灾、舌战附属国使者……可多了。讲得那叫一个精彩,我都听入迷了。”
沈辞哭笑不得。
“那些说书的,有几个见过我?讲的那些事,有一半是编的吧?”
黑虎说:“编也是往好了编。反正现在老百姓提起您,都说您是青天大老爷。”
沈辞摇摇头,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人怕出名猪怕壮。名声越大,盯着他的人越多,想害他的人也越多。
那些明着不敢来的,就会来暗的。
果然,没过多久,出事了。
那天沈辞正在吏部批公文,黑虎突然闯进来,脸色铁青。
“沈先生,出大事了!”
沈辞抬起头,看他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黑虎喘着粗气,说:“您二婶一家,让人给绑了!”
沈辞愣了一下。
二婶?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叉着腰站在他家门口,尖着嗓子骂他爹娘“穷酸”“没出息”。那是他小时候的记忆。
他爹娘死后,这二婶带着一家人霸占了他家的房子,把他赶出门去。那年他十一岁,差点冻死在街头。
后来他当了官,二婶又带着一家子找上门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亲,说要“一家人团聚”。他没赶他们走,也没认他们,只是给了点银子,让他们回去了。
这些年,他几乎忘了还有这门亲戚。
现在,有人把他二婶绑了?
沈辞放下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干的?”
黑虎说:“还不知道。但有人留了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辞。
信是普通的白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成这样,怕被人认出来。
“想要你二婶活命,三天内辞官,离开京城。否则,撕票。”
落款是一个血红的骷髅头,画得挺吓人。
沈辞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黑虎愣了:“沈先生,您还笑得出来?”
沈辞说:“我笑这些人太蠢。想用我二婶威胁我?他们也不打听打听,我跟我二婶什么关系。”
黑虎挠挠头:“那……那咱们不管?”
沈辞说:“不管不行。好歹是一条人命,而且是我二婶。就算她当年对不起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过,这事不能按他们想的办。他们想让我辞官,我偏不辞。他们想让我慌,我偏不慌。”
他转过身,看着黑虎。
“你去查查,谁干的。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答案。”
黑虎领命而去。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久,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查这种事,他最拿手。
两天后,他回来了。
“沈先生,查到了。”
沈辞说:“谁?”
黑虎说:“钱通。”
沈辞想了想:“钱通?这名字有点耳熟。”
黑虎说:“就是赵伯庸那个死忠门生。上次抓赵伯庸余党的时候,他跑掉了,一直没抓着。这回他躲在暗处,绑了您二婶,想逼您就范。”
沈辞点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的地图。
“他们藏在哪儿?”
黑虎说:“京城东郊,一个废弃的破庙里。我让人盯着了,跑不了。”
沈辞说:“有多少人?”
黑虎说:“七八个。都是钱通的同党,以前跟着赵伯庸混的。现在走投无路,聚在一起想最后搏一把。”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救人。但不是我去救,是你去救。”
黑虎一愣:“我?”
沈辞说:“你带几个兄弟,今晚摸进去,把人救出来。记住,别杀人,活捉最好。尤其是钱通,我要活的。”
黑虎拍着胸脯:“沈先生放心!这事交给我!”
当天夜里,黑虎带着五个兄弟,摸到了东郊的破庙。
破庙很破,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几个大洞。但里面点着灯,有人影晃动。
黑虎趴在草丛里,仔细观察。
庙里有八个人。四个在睡觉,三个在喝酒,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看样子是放哨的。
那个放哨的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黑虎心里有数了。
他打了个手势,五个人分成两路,悄悄摸过去。
放哨的被第一个放倒——黑虎从后面捂住他的嘴,一刀背砍在脖子上,那人哼都没哼就晕了。
喝酒的三个正喝得高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
睡觉的四个更惨,梦里就被人绑了。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八个人全被控制住。
黑虎让人把他们都绑好,然后开始搜。
在庙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他们找到了沈辞的二婶。
二婶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吓得面无人色。看见有人进来,以为是要杀她,拼命挣扎。
黑虎赶紧说:“二婶别怕!我是沈大人派来救你的!”
二婶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哗地流下来。
黑虎给她解开绳子,扶她起来。
“二婶,咱们走。”
天亮的时候,黑虎带着人回到了沈府。
二婶被关了好几天,又饿又怕,走路都打晃。黑虎让人扶着她,送到客房休息。
沈辞站在院子里,看着被绑成一串的八个人。
钱通走在最前面,满脸不服。
沈辞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钱通?我听说过你。赵伯庸最得意的门生,当年帮他做过不少事。”
钱通哼了一声,没说话。
沈辞笑了:“怎么?不服气?”
钱通说:“沈辞,你害死了我恩师,我要你偿命!”
沈辞说:“你恩师?赵伯庸?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死有余辜。你替他卖命,还想害我家人——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钱通说:“要杀要剐,随你便!”
沈辞摇摇头。
“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让人把钱通带到后院,单独关起来。剩下的七个人,送去刑部。
然后他去了客房。
二婶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沈辞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
“沈辞!二婶对不起你!以前是二婶不对!你救救二婶!”
沈辞把她扶起来。
“二婶,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先休息,这事我来处理。”
二婶哭得更厉害了。
“沈辞,二婶以前瞎了眼,对你不好。你爹娘走的时候,二婶还占了你们的房子,把你赶出去……二婶不是人!”
沈辞说:“二婶,都过去了。你现在没事就好。”
二婶拉着他的手,说:“沈辞,那些人说要杀我,我吓得要死。我就想,要是我死了,这辈子就没机会跟你说对不起了。老天爷有眼,让你来救我。”
沈辞拍拍她的手。
“二婶,好好休息。回头我让人送你回家。”
二婶走后,沈辞去后院看钱通。
钱通被关在一间小屋里,手脚都绑着,坐在角落里。
沈辞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钱通,咱们聊聊。”
钱通抬起头,看着他。
“有什么好聊的?我输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沈辞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钱通说:“你的人厉害,我的人废物。”
沈辞摇摇头。
“不对。你输,是因为你选错了对手。”
钱通看着他。
沈辞说:“你想替赵伯庸报仇,我理解。但你用错方法了。你绑我二婶,想逼我辞官——你以为我跟我二婶关系多好?我十一岁就被她赶出家门,差点冻死街头。你绑她,我为什么要辞官?”
钱通的脸色变了。
沈辞继续说:“你但凡打听打听我的底细,就不会做这种蠢事。但你太急了,只想报仇,没想清楚。”
钱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还来救我二婶?”
沈辞说:“因为她是我二婶。就算她对不起我,我也不能看着她死。这是做人最基本的。”
钱通低着头,不说话了。
沈辞站起来。
“钱通,你犯的事,够判死刑了。但我不杀你。”
钱通抬起头,愣住了。
沈辞说:“我把你送去刑部,该怎么判怎么判。你要是能活着出来,算你命大。你要是死了,也别怨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告诉你一声,你那些同党,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一个都跑不掉。”
一个月后,钱通被判斩刑。
他的同党也被一一抓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消息传开后,京城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辞“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有人说沈辞“仁义”,还去救那个对他不好的二婶。
沈辞听到这些议论,一笑置之。
黑虎问他:“沈先生,您真的一点不恨您二婶?”
沈辞说:“恨过。小时候恨得要死。但现在不恨了。”
黑虎说:“为什么?”
沈辞说:“因为我过得好。我有官做,有饭吃,有朋友,有……有喜欢的人。我过得比他们好,还恨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她毕竟是我二婶,是我爹的亲嫂子。我爹要是活着,也不希望我记恨她。”
黑虎点点头,没再问。
钱通的事过后,沈辞在朝中的地位更加超然。
那些曾经跟他作对的人,如今见了他都绕着走。实在绕不过的,就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有一次上朝,一个御史想参他一本。
那御史姓周,是个愣头青,刚调进都察院,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准备了厚厚一摞材料,想把沈辞的“罪状”一条一条念出来。
刚开口说了句“臣有本要奏”,旁边的人就拼命拉他袖子。
周御史一愣,小声说:“你拉我干什么?”
那人小声说:“你疯了?参沈辞?”
周御史说:“怎么了?他做错了事,不能参?”
那人说:“你知道上一个参他的人什么下场吗?”
周御史说:“什么下场?”
那人说:“现在还在流放路上呢。”
周御史的脸白了。
他看看周围,发现所有人都在用“你找死”的眼神看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收起奏折,说:“臣……臣记错了,没事了。”
皇帝在上面看见这一幕,笑得直摇头。
下朝后,他把沈辞留下,说:“沈卿,你现在可真是威风啊。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惹你。”
沈辞说:“陛下说笑了。臣哪有什么威风,不过是大家给面子。”
皇帝说:“不是给面子,是怕你那张嘴。朕都怕你三分。”
沈辞哭笑不得。
这一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南边的附属国派使者来朝贡。
这附属国叫南越,地方不大,但盛产人参、鹿茸之类的名贵药材。以前一直挺老实,每年按时朝贡,态度恭顺。
但这次来的使者,态度极其傲慢。
他站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天朝地大物博,怎么连这点小玩意都没见过?”
他手里举着一根人参,比划着说:“这是我们国家的特产,千年人参。听说天朝没有这个,特意带来给陛下开开眼。”
朝堂上一片安静。
皇帝脸上挂不住,但又不好发作——毕竟人家是来朝贡的,发火显得天朝气量小。
他把目光投向沈辞。
沈辞会意,站了出来。
“使者大人,你刚才说,这点小玩意我们没见过?”
使者傲然道:“正是。这是我们国家的千年人参,你们天朝肯定没有。”
沈辞笑了。
“千年人参?你确定?”
使者说:“当然确定。”
沈辞说:“那我问你,人参长什么样?”
使者一愣,说:“当然是人形的,有根有须。”
沈辞点点头,让人端上来一个盘子。
盘子里放着一根人参,比使者那根还大,还粗,还完整。根须密密麻麻,像老人的胡子。
“使者大人,你看看这根人参,多少年?”
使者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
沈辞说:“这是我们长白山产的野山参,八百年份。你要是想看千年的,库里还有几根,改天让人拿出来给你瞧瞧。”
使者的脸涨红了。
沈辞继续说:“使者大人,你们国家的人参,确实不错。但要说天朝没见过,那就有点贻笑大方了。天朝地大物博,什么东西没有?你们有的,我们都有;我们没有的,也会想办法有。你来朝贡,我们欢迎;但你要是来显摆,那就找错地方了。”
使者被说得哑口无言,讪讪地退下了。
朝堂上响起一片掌声。
皇帝笑得合不拢嘴。
“沈卿,你这嘴,真是咱们大齐的国宝!”
使者事件后,那几个附属国的人老实多了。
但他们心里不服,总想找机会扳回一局。
这天,他们又提出要跟天朝的官员“比试才艺”。
比什么?比射箭。
使者说:“我们国家人人善射,想跟天朝的大人切磋切磋。”
皇帝知道他们是故意的,但又不好拒绝——拒绝了就是认怂,丢的是天朝的脸。
他把目光投向武将们。
武将们面面相觑。
不是不会射,是怕输了丢脸。万一输了,堂堂天朝,脸往哪搁?
沈辞又站出来了。
“陛下,臣愿一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辞?一个文官?射箭?
皇帝也愣了:“沈卿,你会射箭?”
沈辞说:“会一点。”
使者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文官,能会多少?能拉开弓就不错了。这不是送上门来让他们羞辱吗?
比试开始。
地点在校场,靶子立在五十步外。
使者先射。
他拿起弓,搭上箭,深吸一口气,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校场上响起一阵欢呼。随从们拼命鼓掌,使者的嘴都咧到耳根了。
第二箭,还是靶心。
第三箭,还是靶心。
三箭全中,无一虚发。
使者得意洋洋地看着沈辞,那眼神仿佛在说:该你了,文官大人。
沈辞拿起弓。
这弓是武将们用的,很硬,一般人拉不开。沈辞试了试,皱了皱眉。
使者笑了:“沈大人要是拉不开,可以换一把轻点的。”
沈辞说:“不用。”
他深吸一口气,运了运气,把弓拉满。
然后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全场安静。
使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辞又拿起第二支箭。
第二箭,正中靶心。
第三箭,还是正中靶心。
三箭全中,无一虚发。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沈大人!沈大人!沈大人!”
使者傻眼了。
沈辞放下弓,对使者拱了拱手。
“使者大人,承让了。”
使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辞又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天朝文官,除了读书,还要学六艺。射箭是六艺之一,我虽然不精,但勉强还能射几箭。你要是想比别的,比如书法、绘画、算术,我也可以奉陪。”
使者彻底没话说了。
这事传开后,那些附属国再也不敢在天朝面前摆架子。
使者临走那天,特意来沈府拜别。
他给沈辞行了个大礼,说:“沈大人,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沈辞说:“使者大人客气了。切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使者说:“沈大人文武双全,在下佩服。回国之后,一定如实禀报国王,让他知道天朝人才济济,不可轻慢。”
沈辞点点头,没再多说。
送走使者后,黑虎凑上来,满脸崇拜。
“沈先生,您也太神了!什么时候学的射箭?”
沈辞说:“小时候在老家,没事干就练。那时候没钱读书,就自己找事做。射箭、骑马、游泳、爬树,什么都学。”
黑虎说:“您真是什么都会!”
沈辞笑了:“什么都会?差远了。我就是什么都懂点皮毛,够用就行。”
黑虎说:“您这皮毛,把人家使者的脸都打肿了。”
沈辞哈哈大笑。
这天晚上,沈辞在家喝酒。
洛雁秋来了,林清远来了,黑虎也来了。几个人围坐一桌,边喝边聊。
林清远说:“沈兄,你现在可真是风光。满朝文武,附属国使者,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沈辞说:“风光什么?我就是个给陛下跑腿的。”
洛雁秋说:“你就别谦虚了。你现在说话,比那些王爷都好使。”
沈辞摇摇头:“那是陛下信任我。哪天陛下不信任我了,我什么都不是。”
黑虎说:“您就别瞎想了。陛下对您这么好,怎么会不信任?”
沈辞说:“伴君如伴虎。今天信任,明天可能就不信任了。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别太得意,别太放肆。”
林清远说:“你这心态,怪不得能走到今天。”
沈辞举起酒杯。
“来,干杯。为了活着,为了朋友。”
几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正浓。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沈辞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住在二婶家的柴房里,冬天冷得要死,就缩在墙角,透过破窗户看月亮。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吃饱饭,穿暖衣,不用被人欺负。
现在,他吃饱了,穿暖了,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但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大大的句号。
但人生,从来不是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