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
沈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黑虎带着几个人挂灯笼。红彤彤的灯笼挂了一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左边高点!再高点!对对对,就那儿!”黑虎指挥着,嗓门大得能传到街对面。
沈辞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缩着脖子往回走。
刚进屋,二狗就窜进来,一脸兴奋:“老爷,洛府那边来人了,说嫁妆已经出门了!”
沈辞点点头:“知道了。”
二狗又窜出去了。
洛雁秋昨天就回洛府了,按规矩,出嫁前不能在夫家。今天是她过门的日子,沈辞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忙,忙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黑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单子。
“沈先生,宾客名单我核过了,一百二十三桌,都安排好了。厨房那边也交代了,菜够,酒够,啥都够。”
沈辞接过单子看了看,点点头。
“行,你办事我放心。”
黑虎嘿嘿一笑,又说:“对了,禁军那边来了人,说今天会在附近巡逻,以防万一。”
沈辞说:“不用这么紧张吧?”
黑虎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您现在是伯爵了,婚礼肯定得安保到位。”
沈辞哭笑不得。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花轿来了!花轿来了!”
沈辞心里一紧,赶紧往外走。
花轿停在门口,大红轿子,八人抬,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沈辞走上前,掀开轿帘。
洛雁秋端坐在里面,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但沈辞知道,盖头下面,一定是那张他看了无数遍、却永远看不够的脸。
他伸出手。
洛雁秋把手放在他手心,站了起来。
那一刻,沈辞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被退婚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蹲在破庙里,又冷又饿,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
谁能想到,五年后,他娶了刑部尚书的千金,自己还成了伯爵。
人生,真是奇妙。
拜堂的时候,沈辞有些紧张。司仪喊“一拜天地”,他差点拜错方向。旁边有人偷笑,洛雁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着洛云山。老头今天穿得格外隆重,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点红。
沈辞知道,他舍不得女儿。
“夫妻对拜。”
沈辞对着洛雁秋深深一揖,洛雁秋也还了一礼。两人隔着红盖头,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沈辞知道,她在笑。
“送入洞房——”
在一片欢呼声中,沈辞牵着洛雁秋的手,往后院走去。
新娘子入了洞房,沈辞留在外面陪宾客。
一百多桌,黑压压一片人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敬酒。
“沈大人,恭喜恭喜!下官敬您一杯!”
“沈伯爷,祝您早生贵子!”
“沈兄,来,咱俩喝一个!”
沈辞一一应付,笑得脸都僵了。
黑虎在旁边帮他挡酒,一杯接一杯,喝得脸通红。二狗负责斟酒,端着酒壶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
林清远端着酒杯过来,看着沈辞,感慨道:“沈兄,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沈辞说:“什么今天?”
林清远说:“成亲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光棍了呢。”
沈辞笑了:“我也没想到。缘分这东西,说不准。”
林清远点点头,跟他碰了一杯。
方明、周清、赵宣几个年轻人也来了,围着他敬酒。方明说:“大人,祝您和夫人白头偕老!”周清说:“大人,祝您早生贵子!”赵宣说:“大人,祝您……祝您那个……反正就是祝您好!”
沈辞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宾客散尽,沈辞终于进了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照,到处贴着大红喜字。洛雁秋端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揭。
沈辞走过去,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烛光下,洛雁秋的脸比平时多了几分娇艳。她化了妆,描了眉,涂了胭脂,整个人像画里的人。
沈辞盯着她看了半天。
洛雁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脸去。
“看什么?”
沈辞笑了:“看我媳妇儿。真好看。”
洛雁秋的脸红了。
沈辞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握紧了,想给她暖暖。
“雁秋,”他说,“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洛雁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嗯。”
沈辞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洛雁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知道。”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婚后,沈辞的生活进入了平稳期。
白天上朝办事,晚上回家陪媳妇。闲暇时跟林清远喝喝茶,跟方明他们聊聊天,偶尔去黑虎那儿转转。
洛雁秋把府里的事管得井井有条。下人们都怕她,但也服她——这位夫人虽然冷着脸,但办事公道,从不苛待下人。
沈辞有时候逗她:“你现在可是伯爵夫人了,出门有人叫‘夫人’的感觉怎么样?”
洛雁秋瞥他一眼:“不怎么样。”
沈辞说:“怎么不怎么样?”
洛雁秋说:“烦。走哪儿都有人跟着,买东西都有人盯着。”
沈辞哈哈大笑。
有一天,洛雁秋忽然说:“我想回刑部做事。”
沈辞愣了一下:“你不是嫁人了吗?”
洛雁秋说:“嫁人怎么了?嫁人就不能做事了?”
沈辞想了想,说:“也是。你想去就去,我支持你。”
洛雁秋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不怕别人说你管不住媳妇?”
沈辞笑了:“我怕什么?我媳妇有本事,我脸上有光。再说了,谁规定女人嫁了人就只能在家待着?”
洛雁秋没说话,但沈辞知道,她心里高兴。
皇帝对沈辞依然信任,大事小事都找他商量。
有一次,皇帝问他:“沈卿,你说朕这几个儿子,将来谁继承大统合适?”
沈辞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是坑。
他想了想,说:“陛下,臣不敢妄议皇子。”
皇帝说:“朕让你说。”
沈辞说:“那臣斗胆说一句——陛下心里应该有数。谁合适,谁不合适,陛下比谁都清楚。臣只知道,不管谁继承大统,臣都会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皇帝看着他,笑了。
“沈卿啊沈卿,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沈辞说:“臣说的是实话。臣不知道谁合适,臣只知道,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让臣辅佐谁,臣就辅佐谁。”
皇帝点点头,没再追问。
出了御书房,沈辞擦了擦额头的汗。
伴君如伴虎,这话一点不假。
朝中那些大臣,现在见了沈辞都客客气气,再没人敢跟他作对。
但沈辞知道,这只是表面。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等着他出错,等着他倒霉。
所以他从不放松警惕。
每天早起,先想一遍今天要做什么,要见什么人,要说什么话。每天晚上,再复盘一遍今天的事,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做错事,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洛雁秋有时候看他这样,说:“你不累吗?”
沈辞说:“累。但没办法。这朝堂上,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洛雁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帮你。”
沈辞看着她,笑了。
“好。”
黑虎的安保生意越做越大。
他开了三家分号,手下有上百号人。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有一半请他看过家护院。外地来的富商,也都找他做安保。
但他对沈辞的忠心,一点没变。
每隔几天就来沈府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逢年过节,必定带着礼物来。沈辞有时候说他:“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不用老往我这跑。”
黑虎说:“什么大老板,我就是您手下的兵。您有事,我随叫随到。”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二狗跟着沈辞学了几年,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他帮着沈辞处理一些杂事,跑跑腿,传传话,办得妥妥当当。
沈辞有时候想,自己穿越一场,能有这几个朋友,值了。
方明在户部干得不错,已经升了员外郎。
他办事踏实,脑子灵活,在户部口碑很好。有一次,户部尚书在皇帝面前夸他,说他是“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
方明知道后,第一个来告诉沈辞。
“大人,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教我,我哪有今天!”
沈辞说:“是你自己争气。我就是领个路,路是你自己走的。”
方明说:“那也得有人领路。要不是您,我现在还在吏部混日子呢。”
沈辞笑了,没再说什么。
周清在督察院,成了沈辞的得力助手。
他性格耿直,办事认真,查案子一丝不苟。沈辞交给他办的几个案子,都办得漂漂亮亮。
有一次,他查到一个官员贪墨,那官员是他父亲的旧友,托人来求情。周清二话不说,把人赶了出去,照样把案子办了。
沈辞知道后,点点头。
“这人,可用。”
赵宣去了军中,听说表现很好,被提拔为校尉。
他性子急,但在军中反倒成了优点——打仗冲锋在前,从不退缩。士兵们都服他,愿意跟着他干。
有一次他回京述职,来找沈辞喝酒。喝多了,拉着沈辞的手说:“沈大人,我这条命是您给的。要不是您当年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我现在还在家混吃等死呢。”
沈辞说:“是你自己争气。我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
赵宣说:“机会也是命。您就是我的贵人。”
沈辞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林清远还在翰林院,虽然清苦,但乐在其中。
他写的几篇文章,被皇帝夸奖过,现在也算小有名气。有人想挖他去别的衙门,他不去,说在翰林院待惯了,不想挪窝。
沈辞有时候找他喝酒,两人边喝边聊,天南海北,什么都聊。
有一次,林清远忽然问:“沈兄,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沈辞想了想,说:“值。”
林清远说:“怎么值?”
沈辞说:“咱们做了该做的事,帮了该帮的人,问心无愧。这就值了。”
林清远点点头,举起酒杯。
“来,干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一年的除夕,沈府格外热闹。
沈辞把黑虎、二狗、林清远、方明、周清、赵宣都请来,一起吃年夜饭。
洛雁秋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她平时很少下厨,但手艺居然不错。黑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夫人,您这手艺,比外面酒楼的大厨还厉害!”
洛雁秋淡淡地说:“好吃就多吃点。”
沈辞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黑虎讲他当年在江湖上混的时候,怎么跟人打架,怎么被人追,怎么死里逃生。二狗讲他在村里的时候,怎么放牛,怎么捉鱼,怎么偷邻居家的枣吃。
林清远讲他在翰林院的趣事,说有个老翰林,八十多岁了还在写文章,写得慢,一篇要写半年。方明讲户部的账目,说那些数字看着就头疼。
周清讲他查的案子,说有个贪官,藏钱藏得特别隐蔽,找了好久才找到。赵宣讲他在军中的事,说有一次打仗,他冲在最前面,差点被箭射中。
沈辞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话。
夜深了,众人散去。
沈辞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烟花。
洛雁秋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想什么呢?”
沈辞说:“想这些年的事。”
洛雁秋说:“想明白了?”
沈辞笑了。
“想明白了。活着,真好。”
大年初一,沈辞进宫给皇帝拜年。
皇帝精神不错,还赏了他一副自己写的春联。
“沈卿,新的一年,朕还得靠你。”
沈辞说:“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点点头,忽然问:“沈卿,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办?”
沈辞愣了一下:“将来?”
皇帝说:“朕老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将来新君登基,你打算怎么办?”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臣还是那句话——不管谁登基,臣都会尽心辅佐。臣不站队,不结党,只做事。只要臣能做事,能为朝廷出力,为百姓谋福,臣就问心无愧。”
皇帝看着他,笑了。
“沈卿,朕没看错你。”
沈辞跪下,郑重叩首。
“臣,谢陛下知遇之恩。”
出了御书房,外面阳光正好。
沈辞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远处,传来阵阵鞭炮声,是新年的喜庆。
他走下台阶,往宫外走去。
身后,是巍峨的宫殿,是权力的中心。
身前,是回家的路,是等着他的家人。
他笑了笑,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