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在边关待了两年。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不会走路到满院子跑,够一对新人从相识到生子,也够一座破破烂烂的边城,变得固若金汤。
这两年里,沈辞做了很多事。
第一件事,是修城墙。
原来的城墙,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裂了缝。鞑靼人的冲车撞几下,墙皮就哗啦啦往下掉。沈辞让人把裂缝全部补上,又在外面砌了一层砖。砖不够,就拆了那些没人住的破房子。石头不够,就让士兵们去山上采。干了三个月,城墙厚了整整一圈。
周将军看着新修的城墙,啧啧称奇。
“沈大人,这城墙,鞑靼人再撞三年也撞不塌。”
沈辞说:“撞不塌就行。让他们撞,撞累了就回去了。”
第二件事,是修烽火台。
边关的烽火台,原本有十几座,但年久失修,好多都塌了。沈辞让人把塌了的重新建起来,又在关键位置新增了几座。每座烽火台上都备足了柴草,白天点烟,夜里点火。一旦发现敌情,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点起来,消息半天就能传到京城。
黑虎问:“沈先生,这烽火台有什么用?”
沈辞说:“用处大了。鞑靼人要是再来,咱们提前就知道。提前知道,就能提前准备。提前准备,就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黑虎恍然大悟。
“哦,就是放哨的呗。”
沈辞说:“对,放哨的。不过这个哨,能放几百里。”
第三件事,是建粮仓,挖水井。
以前边关的粮草,都堆在几个破仓库里,老鼠啃,虫子蛀,损耗大得很。沈辞让人建了新的粮仓,地下铺木板,墙上抹石灰,又通风又干燥。粮食放进去,一年都不坏。
水井也挖了不少。以前城里只有几口老井,一到冬天就冻住,百姓没水喝。沈辞让人在城里各处挖了新井,深的有十几丈,冬天也不冻。百姓们再也不用大老远跑去挑水了。
第四件事,是整顿军务。
士兵们轮换驻守,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守在城墙上,累得要死,还容易生病。沈辞定了个规矩:每批士兵守城十天,然后换下来休息五天。休息的时候可以洗澡、睡觉、写信、喝酒——只要不闹事,干什么都行。
士兵们高兴坏了。
“沈大人这是把咱们当人看!”
“以前那些将军,恨不得让咱们天天守城,累死拉倒。”
“跟着沈大人干,心里舒坦!”
第五件事,是让百姓安心过日子。
边关的百姓,以前过得提心吊胆。今天怕鞑靼人打进来,明天怕军队征粮,后天怕打仗殃及自己。沈辞让人贴了告示,告诉百姓:鞑靼人已经被打跑了,以后不会再来了。该种地种地,该交税交税,该过日子过日子。有困难,找官府。
百姓们刚开始还不信,后来发现确实没人来抢了,才慢慢放下心来。
有人开始修房子,有人开始开荒地,有人开始做买卖。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茶馆、酒楼、布庄、杂货铺,一家接一家开起来。
沈辞有时候上街溜达,看着那些笑脸,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他想要的边关。
鞑靼人再也没来犯过。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阿骨打回去之后,被可汗臭骂了一顿,削了兵权,回家养老去了。那几个跟大丰签了协议的部落,老老实实地进贡,从不闹事。剩下的部落,看着大丰的边关固若金汤,也不敢轻举妄动。
草原上流传着一句话:别惹那个姓沈的,惹了他,没好果子吃。
沈辞听到这句话,哭笑不得。
“我这么可怕吗?”
黑虎说:“不可怕?您把人家八万大军打跑了,把人家几个部落收服了,还逼着人家赔钱赔马。您说您可怕不可怕?”
沈辞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那以后我温柔点。”
黑虎翻了个白眼。
“您温柔?您那张嘴,温柔起来也够人受的。”
临走那天,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城门口。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沈辞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心里沉甸甸的。
有个老大爷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酒。
“沈大人,这是俺自家酿的酒,您喝一口,算是俺们的心意。”
沈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大爷,谢谢您。”
老大爷眼眶红了。
“沈大人,是俺们该谢您。您来了两年,俺们过了两年安生日子。以前,天天提心吊胆,觉都睡不踏实。现在,能睡个安稳觉了。”
沈辞拍拍他的肩膀。
“大爷,以后也能睡安稳觉。边关的城墙修好了,烽火台建起来了,军队也整顿好了。鞑靼人不敢再来了。”
老大爷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过来,让孩子给沈辞磕头。
“沈大人,这孩子是您来了之后生的。要不是您,俺们早就被鞑靼人杀了。这孩子,是托您的福。”
沈辞赶紧把孩子抱起来。
“别这么说。这孩子命好,生在太平年。”
孩子看着他,咯咯笑了。
沈辞心里一暖,把孩子还给妇人。
一个老兵走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腰杆挺得笔直。他给沈辞行了个军礼。
“沈大人,末将没什么送您的。就祝您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沈辞看着他,认出他是当年守城的老兵,腿上中过箭,走路有点跛。
“老哥,你的腿怎么样了?”
老兵说:“没事。走路有点跛,但不碍事。”
沈辞说:“好好养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老兵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沈辞骑上马,朝众人挥挥手。
“各位乡亲,我走了。以后有什么困难,找周将军。他会帮你们的。”
百姓们纷纷跪下。
“沈大人,您走好!”
“沈大人,您保重!”
沈辞一扬马鞭,策马向前。
身后,是那座他守了两年的边城,是那些他保护了两年的百姓。
身前,是回家的路。
沈辞回京那天,皇帝派太子在城门口迎接。
太子见到他,满脸笑容,老远就迎上来。
“沈侯爷!辛苦了!父皇在宫里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沈辞下马,拱手道谢。
“殿下太客气了,臣愧不敢当。”
太子拉着他的手,亲热得不行。
“沈侯爷,您这两年的事,本宫都听说了。打退鞑靼人,收服那些部落,整顿军务,稳定边关——件件都是大功!父皇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念叨您。”
沈辞说:“陛下过奖了。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进城的时候,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
他们挥舞着彩旗,高喊着“沈侯爷”,场面热烈得像过年。
“沈侯爷回来了!”
“沈青天回来了!”
“沈大人,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沈辞骑在马上,微笑着朝他们挥手。
黑虎在他旁边,激动得不行。
“沈先生,您看看!这么多人欢迎咱们!”
沈辞笑了。
“不是欢迎咱们,是欢迎太平。这两年边关太平了,他们心里高兴。”
黑虎说:“那也值了!我黑虎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风光!”
沈辞说:“风光什么?好好骑马,别摔下来。”
黑虎嘿嘿笑着,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晚上,皇宫里大摆宴席。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文武百官都来了,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皇帝坐在主位,穿着龙袍,精神抖擞。看见沈辞进来,他眼睛一亮,招手道:“沈卿,来,坐朕旁边!”
沈辞走过去,在皇帝旁边的位置坐下。
皇帝举起酒杯,说:“诸位爱卿,今天咱们给沈卿接风。这两年,他在边关吃了不少苦,立了不少功。来,大家一起敬他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沈辞站起来,说:“陛下,臣不敢当。边关的事,是大家一起做的。臣不过是动动嘴,真正辛苦的是那些将士。”
皇帝说:“你这话朕听腻了。什么叫动动嘴?没有你这张嘴,那些将士再辛苦也打不赢。坐下坐下,喝酒!”
沈辞苦笑,只好坐下。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问:“沈卿,你在边关这两年,最难忘的是什么?”
沈辞想了想,说:“最难忘的,是那些百姓。”
皇帝说:“百姓?怎么说?”
沈辞说:“臣刚到边关的时候,城里一片萧条,百姓面黄肌瘦,眼神里都是绝望。临走的时候,百姓们来送臣,给臣敬酒,让他们的孩子给臣磕头。那种眼神,跟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种眼神,让臣觉得,这两年没白干。”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沈卿,你这话,朕爱听。”
他又举起酒杯。
“来,再喝一杯。”
宴席散后,太子派人来请沈辞,说想私下聊聊。
沈辞去了。
太子在东宫设了小宴,只有他们两个人。
太子亲自给他斟酒,态度殷勤得很。
“沈侯爷,本宫一直很欣赏你。你在边关的事,本宫都看在眼里。有勇有谋,能文能武,是个难得的人才。”
沈辞说:“殿下过奖了。臣只是个普通臣子。”
太子说:“沈侯爷别谦虚。本宫说句实话,日后本宫登基,必定重用你。”
沈辞心里一动,但面上不显。
“殿下,臣只是个臣子,谁当皇帝,臣就效忠谁。殿下是太子,将来自然要登基的。”
太子笑了。
“沈侯爷这话,本宫爱听。”
他又给沈辞斟了一杯酒。
“沈侯爷,本宫知道你为难。老大老二老三都来找过你,你谁也不敢得罪。本宫理解。但本宫想跟你说一句,站队是早晚的事。现在不站,将来也得站。”
沈辞说:“殿下说得对。但那天还没到,臣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侯爷,你这张嘴,本宫是真服了。行,今天就这样。改日再聊。”
沈辞起身告辞。
出了东宫,黑虎迎上来。
“沈先生,太子跟您说什么了?”
沈辞说:“拉拢我。”
黑虎说:“您答应了吗?”
沈辞说:“没有。我说的是实话,谁当皇帝我就效忠谁。这话不得罪人,也不站队。”
黑虎挠挠头。
“那太子会不会不高兴?”
沈辞笑了。
“不会。我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气不起来。”
没过两天,二皇子也派人来请。
二皇子的府邸比太子府低调一些,但布置得很雅致。院子里种着竹子,墙角摆着奇石,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二皇子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比太子还热情。
“沈侯爷,快请进!本宫等你半天了!”
沈辞跟着他进去,坐下喝茶。
二皇子问了他边关的情况,又问他家里的情况,最后才进入正题。
“沈侯爷,本宫知道你为难。老大老三都找过你,你谁也不敢得罪。本宫理解。但本宫想跟你说一句,本宫跟老大不一样。本宫不爱争,但也不怕争。你要是愿意帮本宫,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沈辞说:“殿下,臣只是个臣子,谁当皇帝,臣就效忠谁。殿下若是想让臣帮忙,先去问陛下。陛下同意了,臣就帮。”
二皇子看着他,笑了。
“沈侯爷,你这嘴,是真厉害。行,本宫不逼你。改日再聊。”
出了二皇子府,黑虎问:“二皇子这人怎么样?”
沈辞说:“比太子难缠。”
黑虎说:“那您怎么办?”
沈辞说:“照样打太极。反正我话撂那儿了,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三皇子的请帖也到了。
三皇子的请帖最特别——不是请帖,是一封信,还是三皇子亲笔写的。
信很短,就几句话:沈侯爷,本宫想请你喝杯酒,聊聊。你若来,本宫高兴;你若不来,本宫也不怪你。
沈辞看着这封信,笑了。
“这位三皇子,有点意思。”
他去了。
三皇子府比太子府和二皇子府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墙角放着几口大缸,养着鱼。
三皇子亲自在门口迎接,态度比太子还热情。
“沈侯爷,快请进!本宫等你半天了!”
酒席摆在院子里,三面挂着帘子挡风,中间放着一个炭盆,暖烘烘的。
三皇子亲自给沈辞斟酒,一边斟一边说:“沈侯爷,本宫请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你。你的事迹本宫都听说过,佩服得很。”
沈辞说:“殿下过奖了。”
三皇子说:“不是过奖。是真的。你打退鞑靼人那会儿,本宫在朝堂上听战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举起酒杯。
“来,本宫敬你一杯。”
沈辞喝了。
三皇子又说:“沈侯爷,本宫跟你说句实话。本宫知道自己没戏。老大是太子,老二有皇后撑腰,本宫算老几?母妃出身低,自己又没本事,争什么争?”
沈辞看着他,没说话。
三皇子继续说:“但本宫不甘心啊。凭啥他们生下来就高人一等?凭啥本宫就得给他们让路?”
他喝了一杯酒,眼圈有点红。
“沈侯爷,本宫不是要你站队。本宫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没一个能说知心话的。”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臣明白您的感受。”
三皇子看着他:“你真明白?”
沈辞点点头:“臣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臣知道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三皇子愣了愣,忽然笑了。
“沈侯爷,你是第一个跟本宫说这话的人。”
他举起酒杯。
“来,再喝一杯。”
沈辞喝了。
又聊了一会儿,沈辞起身告辞。
三皇子送到门口,忽然说:“沈侯爷,本宫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外传。传出去,本宫麻烦就大了。”
沈辞说:“殿下放心。臣的嘴,严得很。”
三皇子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侯爷,你这个朋友,本宫交定了。”
应付完那些皇子,沈辞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两年没回来,府里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还在,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那几只养在池子里的锦鲤也还在。
只是多了个人。
洛雁秋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沈辞几步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雁秋!”
洛雁秋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松开,勒死了。”
沈辞赶紧松开,但手还握着她的手。
“你……你还好吗?”
洛雁秋点点头。
“好。你呢?”
沈辞说:“好。就是想你。”
洛雁秋的脸微微红了。
“油嘴滑舌。”
沈辞笑了。
他蹲下来,轻轻摸着她的肚子。
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锅。
“孩子乖不乖?”
洛雁秋说:“乖。就是踢得厉害,肯定是个皮小子。”
沈辞说:“皮小子好,像我。”
洛雁秋白了他一眼。
“像你?像你那张嘴,以后有的气人。”
沈辞哈哈大笑。
两人相拥着走进府里。
身后,夕阳正好,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洛云山也来了。老头这两年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沈辞,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沈辞给他敬酒。
“岳父大人,这两年辛苦您了。”
洛云山说:“辛苦什么?是你辛苦。边关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不错。”
沈辞说:“岳父过奖。”
洛云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雁秋嫁给你,是对的。”
沈辞愣了一下。
洛云山说:“我以前看不上你,觉得你太招摇,早晚出事。现在看来,是老夫眼拙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有担当的。雁秋跟着你,不吃亏。”
沈辞心里一热,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岳父大人,谢谢您。”
洛云山摆摆手。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
吃完饭,洛雁秋送洛云山回去。
沈辞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槐树梢头,像一个银盘子。
黑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先生,想什么呢?”
沈辞说:“想这两年的事。”
黑虎说:“这两年,真不容易。”
沈辞点点头。
“是不容易。但值了。”
黑虎说:“那以后呢?以后您打算干什么?”
沈辞说:“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就想好好歇歇,陪陪媳妇,等孩子出生。”
黑虎笑了。
“那我也陪着您。”
沈辞看着他,也笑了。
“好。”
半个月后,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响亮,把产房顶都快掀了。
沈辞抱着孩子,手都在抖。
“这……这是我儿子?”
洛雁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
“不是你的是谁的?”
沈辞傻笑着,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他……他怎么这么丑?”
洛雁秋瞪他一眼。
“你刚出生的时候更丑。”
沈辞说:“不可能。我肯定比他好看。”
洛雁秋懒得理他。
沈辞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儿子,儿子,我是你爹。你记住啊,我是你爹。”
孩子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睡着了。
沈辞把他轻轻放在洛雁秋身边,看着他们娘俩,眼眶有些发酸。
洛雁秋说:“怎么了?”
沈辞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洛雁秋握住他的手。
“我也是。”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