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秋天，洛雁秋又生了。
沈辞正在户部跟几个官员商议税制改革的事，黑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沈先生！快！快回家！夫人要生了！”
沈辞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什么？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黑虎说：“提前了！接生婆已经去了，您快回去！”
沈辞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那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辞一路狂奔，跑得官帽都歪了。街上的人看见他，都吓了一跳——沈侯爷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跑到家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洛雁秋的叫声。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想冲进去，被接生婆拦住了。
“侯爷，您不能进！在外面等着！”
沈辞急得团团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沈安被奶娘抱出来，看见他爹这样，好奇地问：“爹，你怎么了？”
沈辞说：“你娘在生妹妹。”
沈安说：“妹妹？我要看妹妹！”
沈辞说：“等会儿，还没出来呢。”
他继续走来走去，走得地砖都要磨平了。
黑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沈先生，您别转了，转得我眼晕。”
沈辞说：“我不转怎么办？我急啊！”
黑虎说：“您急也没用，又帮不上忙。”
沈辞瞪他一眼。
黑虎赶紧闭嘴。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沈辞浑身一震，差点跪下。
接生婆推门出来，满脸笑容。
“恭喜侯爷，是位千金！”
沈辞长出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
“女儿好，女儿好！贴心小棉袄！”
他冲进产房，看见洛雁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带着笑意，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沈辞凑过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都化了。
“真好看，像你。”
洛雁秋笑了。
“刚生出来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沈辞说：“不管好不好看，都是我闺女。”
他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那只手小得可怜，五个手指头像五颗小豆子。
女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沈辞激动得不行。
“她看我了！她看我了！”
洛雁秋说：“她刚出生，眼睛都看不清，看什么看？”
沈辞说：“就是看了！我闺女认爹！”
沈安被奶娘抱进来，好奇地看着那个小婴儿。
“爹，这是妹妹？”
沈辞点点头。
“对，你妹妹。以后你要保护她，不许让人欺负她。”
沈安挺起小胸脯。
“谁敢欺负我妹妹，我打他！”
沈辞笑了。
“打人不行，要讲道理。不过，要是有人不讲道理，你可以打。”
沈安说：“知道了！”
他凑过去，想摸摸妹妹的脸，又怕弄疼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爹，妹妹怎么这么小？”
沈辞说：“刚出生都这样。你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
沈安说：“不可能！我肯定比她大！”
沈辞哈哈大笑。
洛雁秋看着父子俩，脸上满是温柔。
沈辞给女儿取名叫“沈悦”，希望她一生快乐。
满月那天，府里大摆宴席。
皇帝派人送来贺礼——一对玉镯，还有亲笔写的“掌上明珠”四个字。
沈辞把玉镯给女儿戴上，把字挂在屋里。
“闺女，这可是皇帝爷爷送的，以后长大了，要记得感恩。”
小婴儿当然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宾客们纷纷来贺。
林清远抱着沈悦，看了半天，说：“长得像嫂子，不像你。幸好不像你。”
沈辞说：“怎么？我长得丑？”
林清远说：“不是丑，是太精明了。姑娘家长得精明，不好看。”
沈辞哭笑不得。
黑虎凑过来，说：“沈先生，让我也抱抱。”
沈辞说：“你行吗？别摔着。”
黑虎说：“我抱孩子有经验！我妹小时候就是我抱大的！”
他接过沈悦，小心翼翼地在怀里晃了晃。沈悦看着他，忽然笑了。
黑虎激动得不行。
“她笑了！她对我笑了！”
沈辞说：“那是看见你长得好笑。”
黑虎说：“沈先生，您这是嫉妒！”
众人大笑。
沈辞虽然公务繁忙，但对孩子的教育从不放松。
他不像那些大户人家，把孩子扔给奶娘和先生就不管了。只要有空，他就亲自陪孩子。
沈安三岁多了，正是淘气的时候。沈辞不逼他读书，而是带着他到处玩。
有一天，他带沈安去郊外踏青。
田野里，麦苗青青，野花点点，蝴蝶飞来飞去。
沈安高兴坏了，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蝴蝶。
沈辞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解。
“安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安跑过来，看着那棵树。
“树。”
沈辞说：“对，这是槐树。槐树的花可以吃，甜甜的。你记住没有？”
沈安点点头。
“记住了。槐树花可以吃。”
沈辞又指着地上的蚂蚁。
“你看这些蚂蚁，它们在搬家。你知道吗，蚂蚁能搬动比自己重很多倍的东西。你要是能像蚂蚁一样，以后肯定有出息。”
沈安蹲下来，看得津津有味。
“爹，蚂蚁这么小，怎么能搬动那么大的东西？”
沈辞说：“因为它们团结。一只蚂蚁搬不动，很多蚂蚁一起搬，就搬动了。人也是一样，要学会跟别人合作。”
沈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知道了。团结。”
沈辞摸摸他的头。
“乖。”
有一天，沈辞带沈安去河边钓鱼。
沈安第一次钓鱼，兴奋得不行。沈辞教他怎么挂饵，怎么甩竿，怎么看浮漂。
沈安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钓上来一条小鱼。
他高兴得跳起来。
“爹！我钓到了！我钓到了！”
沈辞笑着说：“厉害！比爹第一次钓鱼强多了。”
沈安把鱼放在桶里，蹲在旁边看着。
“爹，鱼在水里游，为什么要吃咱们的饵？”
沈辞说：“因为它饿啊。饿了就要吃东西。人也是一样，饿了就要吃饭。”
沈安说：“那它吃了饵，就被咱们钓上来了。它是不是很傻？”
沈辞笑了。
“不是傻，是贪。它看见好吃的，就忍不住去吃，没想到里面有钩子。人也是一样，不能太贪，贪了就会上当。”
沈安说：“那我以后不贪。”
沈辞说：“好，记住这话。”
对女儿，沈辞更宠。
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沈悦在他怀里咯咯笑，他就什么都忘了。
有时候，他抱着女儿，跟儿子说话。
“安儿，你看妹妹多乖。”
沈安说：“她乖？她晚上哭的时候，吵得我睡不着！”
沈辞说：“那是她还小，不懂事。你小时候也这样。”
沈安说：“不可能！我肯定不哭！”
沈辞说：“你怎么知道？”
沈安说：“反正我不哭！”
沈辞笑了。
“好，你不哭。那妹妹哭的时候，你哄哄她。”
沈安说：“怎么哄？”
沈辞说：“你就给她唱歌，讲故事，她就不哭了。”
沈安半信半疑。
那天晚上，沈悦又哭了。沈安爬起来，跑到她床边，轻轻给她唱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沈悦居然真的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他。
沈安唱完了，沈悦还看着他。
沈安说：“爹，她怎么还看我？”
沈辞说：“她想让你再唱一遍。”
沈安又唱了一遍。
沈悦笑了。
沈安高兴坏了。
“爹！她笑了！她喜欢我唱歌！”
沈辞说：“对，她喜欢。以后多给她唱。”
黑虎看着这一幕，感慨道：“沈先生，您现在真是人生赢家啊。官居一品，儿女双全，夫人又漂亮。这辈子值了！”
沈辞笑了。
“值什么值，还早着呢。等把儿子培养成才，把女儿嫁个好人家，再跟夫人白头偕老，那才叫值。”
黑虎说：“您这要求也太高了。”
沈辞说：“不高。人活着，总得有点奔头。”
洛雁秋走过来，听见他们说话，笑了。
“你们俩，又在瞎聊什么？”
沈辞说：“聊人生。”
洛雁秋说：“你的人生，就是瞎聊？”
沈辞说：“对，跟你瞎聊一辈子。”
洛雁秋的脸微微红了。
黑虎在旁边咳嗽一声。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识趣地溜了。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地方上又出事了。
这天早朝，西南急报。
一个小县闹起了叛乱。
沈辞接过奏报，仔细看了一遍。
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县有个豪强，姓龙，外号“土皇帝”。这人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地方上横行霸道。霸占民田，私设公堂，逼死人命，无恶不作。
百姓们忍无可忍，有一天终于爆发了。他们冲进龙家，把龙豪强杀了。
杀了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犯了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占领了县城，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号。
当地官府派兵去镇压，打了几仗，互有胜负，僵持住了。
朝堂上吵成一片。
主剿派说，必须派大军镇压，杀一儆百，否则各地效仿，天下大乱。
“这些刁民，胆大包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杀了一个豪强，就敢造反？以后谁都可以造反了？”
主抚派说，百姓是被逼反的，罪魁祸首是龙豪强，已经死了。只要朝廷答应赦免他们，他们自然会投降。
“他们也是没办法，走投无路才造反的。”
“杀了龙豪强，已经出了气。只要朝廷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不会继续闹的。”
两派吵了三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皇帝把沈辞叫来。
“沈卿，你怎么看？”
沈辞说：“陛下，臣想去看看。”
皇帝一愣：“你去？那地方乱得很，万一……”
沈辞笑了。
“陛下放心，臣不是去打仗。臣去跟他们谈谈。”
皇帝说：“谈谈？他们肯跟你谈？”
沈辞说：“臣有办法。”
沈辞带着黑虎和几个随从，轻装简从，前往西南。
一路上，他让人打听那个县的情况。
打听的结果，跟他想的一样。
那些造反的百姓，其实不是什么乱民。他们大多是当地的农民，被龙豪强欺压了几十年。
龙豪强霸占他们的田地，让他们没地种。龙豪强私设公堂，动不动就抓人打人。龙豪强逼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他们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
杀了龙豪强之后，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提议投降，有人说投降也是死，不如反了。最后，他们稀里糊涂地占了县城，骑虎难下。
沈辞听完，叹了口气。
“这些人，不是乱民。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黑虎说：“沈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沈辞说：“先跟他们谈谈。”
沈辞让人给城里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是沈辞，想跟你们谈谈。你们派个人出来，我在城外十里亭等你们。
城里的人收到信，炸了锅。
“沈辞？那个沈侯爷？”
“他来干什么？抓我们？”
“听说这人说话算话，从不骗人。要不……见见？”
“万一是个陷阱呢？”
“陷阱？他要抓我们，直接派兵来就行了，何必写信？”
大家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派一个人出去看看。
派出去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吴，是那些农民推举的头领。这人以前是个佃农，被龙豪强欺压了半辈子，老婆孩子都饿死了。他是第一个冲进龙家的人，手刃了龙豪强。
他带着两个人，战战兢兢地来到十里亭。
沈辞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桌上摆着酒菜。
看见吴代表来了，沈辞站起来，拱了拱手。
“吴大哥，请坐。”
吴代表一愣，没想到沈辞这么客气。
他坐下来，沈辞给他倒了一杯酒。
“吴大哥，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龙豪强欺压百姓，死有余辜。你们杀他，虽然不合法，但情有可原。”
吴代表的眼眶红了。
“沈侯爷，您能这么想，我们死也瞑目了！”
沈辞摆摆手。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今天来，是想解决问题，不是想杀人。”
他看着吴代表，认真地说。
“你们现在占着县城，这是造反，是死罪。但我知道，你们不是真想造反，是没办法。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可以向陛下求情，赦免你们的死罪。”
吴代表愣住了。
“真的？”
沈辞说：“我沈辞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吴代表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们放下武器之后呢？”
沈辞说：“该种田种田，该过日子过日子。龙豪强的田地，没收充公，分给你们。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吴代表的眼泪下来了。
“沈侯爷，您是活菩萨！”
吴代表回去后，把沈辞的话告诉了大家。
一开始有人不信，怕这是陷阱。
“万一咱们放下武器，他们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沈辞这人，听说从来不骗人。”
“那是听说！万一这次骗了呢？”
吴代表说：“沈侯爷要是想抓我们，早就派兵来了。他亲自来谈，说明他是真想解决问题。咱们要是不信，那就真的没活路了。”
大家想想也对，就决定投降。
三天后，城门大开。
那些造反的百姓，一个个放下武器，跪在路边。
沈辞骑在马上，从他们面前走过。
“都起来吧。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闹了。”
百姓们磕头谢恩，哭成一片。
“沈侯爷，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沈侯爷，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忘不了！”
沈辞摆摆手。
“别这么说。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叛乱，就这样平定了。
前后不到半个月，没动一刀一枪。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鸦雀无声。
那些主张剿灭的大臣，脸上火辣辣的。
那些主张安抚的，对沈辞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帝大喜，下旨嘉奖。
“沈卿，你这张嘴，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沈辞笑了。
“陛下，不是臣的嘴管用，是那些百姓本就不是乱民。他们只是走投无路而已。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造反。”
皇帝点点头。
“说得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造反。这话，朕记住了。”
回到京城，沈辞第一时间回家。
沈悦已经会爬了，在地上爬来爬去，像只小乌龟。
沈辞一进门，她就看见了，爬过来，嘴里喊着“爹爹”。
沈辞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
“想爹没有？”
沈悦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反正听不懂。
沈安跑过来，说：“爹，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沈辞说：“带了。”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把木头做的小剑，递给沈安。
“这是给你打的。以后练武用。”
沈安接过小剑，高兴得跳起来。
“我有剑了！我有剑了！”
沈辞又拿出一支木头做的小鸟，递给沈悦。
“这是给你的。会叫吗？不会，但会动。”
他拧了拧小鸟肚子下面的机关，小鸟的翅膀就扇动起来。
沈悦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去抓。
洛雁秋走过来，看着他。
“累不累？”
沈辞说：“还行。”
洛雁秋说：“那些百姓，真就这么听话？”
沈辞说：“不是听话，是没办法。他们知道，闹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当然选活路。”
洛雁秋点点头。
“你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想得这么简单。”
沈辞笑了。
“不是简单，是把人当人。把人当人看，事情就好办。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
沈安抱着他的小剑，舍不得放下。沈悦坐在沈辞腿上，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洛雁秋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温柔。
吃完饭，沈辞抱着女儿，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看星星。
沈安指着天上的星星，问：“爹，那些星星是什么？”
沈辞说：“是星星。”
沈安说：“我知道是星星。它们为什么发光？”
沈辞说：“因为它们离咱们很远很远，但很大很大。它们自己在燃烧，所以发光。”
沈安说：“那它们会不会烧完？”
沈辞说：“会。但要烧很久很久，比咱们的命长多了。”
沈安说：“那咱们死了，它们还在？”
沈辞说：“对。咱们死了，它们还在。”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好短。”
沈辞笑了。
“短没关系，活得精彩就行。”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又看看怀里的女儿，身边的儿子，心里满是感慨。
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短，但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