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气氛有些微妙。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神不时飘向站在百官之首的沈辞。那张年轻的脸上,既有新君该有的威严,又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那些老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看这位新君第一把火怎么烧。是立威?是施恩?还是按兵不动?
沈辞站出来,第一个上奏。
“陛下,臣有本要奏。江南今年的秋税已经入库,比去年增加两成。这是账目明细,请陛下过目。”
太监把奏折呈上去。新皇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先生辛苦了。江南能有如此收成,全赖先生当年推行新政之功。”
沈辞说:“陛下过奖。新政能顺利推行,靠的是先帝支持,靠的是百官执行,靠的是百姓配合。臣不过是牵了个头。”
新皇笑了。
“先生总是这么谦虚。”
接下来,其他大臣陆续上奏。
户部尚书说今年北方的旱情,请求减免部分税收。兵部尚书说边关的军饷需要增加,因为物价涨了。礼部尚书说有几个附属国派使者来朝贡,需要安排接待。刑部尚书说有几桩积压的大案,需要新皇定夺。
新皇一一听取,然后看向沈辞。
“先生,你觉得呢?”
沈辞便一一作答。关于旱情,他说可以减免,但要核实清楚,不能让地方官趁机舞弊。关于军饷,他说该加,但要查查有没有虚报人数吃空饷的。关于接待,他说要热情,但也要让他们知道大丰的规矩,不能太放纵。关于大案,他说让他先看看卷宗,再给陛下答复。
一场早朝下来,新皇几乎事事都问沈辞的意见。
下朝后,有老臣私下嘀咕:“这皇帝,也太听沈辞的话了吧?”
旁边的人说:“不听他听谁的?沈辞是先帝托孤重臣,又有本事,又忠心。换你,你听谁的?”
那人哑口无言。
又有人说:“这叫言听计从。说明新皇聪明,知道谁可以信任。换了那些刚愎自用的皇帝,非要自己瞎折腾,能把江山折腾没了。”
众人点头,觉得有理。
沈辞这个“太师”,当得比当侯爷时还累。
以前他只管督察院的事,现在什么都得管。新皇年轻,经验不足,大事小事都要问他。
每天天不亮,他就得进宫,陪新皇上早朝。早朝后,还要留下单独给新皇讲课。讲完了,才能回督察院处理公务。下午还要去六部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晚上回到家,往往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这天晚上,他又累得瘫在椅子上。
洛雁秋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他那样,心疼得不行。
“你悠着点,别把身体累垮了。”
沈辞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没办法,摊子太大了。等把皇帝教出来,就能轻松点了。”
洛雁秋说:“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沈辞说:“快了快了。皇帝进步很快,再过一两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洛雁秋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啊你,就是操心的命。”
沈安跑过来,爬到沈辞腿上。
“爹,你今天陪我玩吗?”
沈辞摸摸他的头。
“今天不行,爹还有事。明天,明天一定陪你。”
沈安撅起嘴。
“你每次都说明天。”
沈辞愣了一下,看向洛雁秋。
洛雁秋笑着说:“看,连儿子都知道你说话不算话。”
沈辞叹了口气,把儿子抱起来。
“好,今天陪你玩一会儿。玩什么?”
沈安眼睛一亮。
“骑马!爹给我当马!”
沈辞哭笑不得。
“行,给你当马。”
他趴在地上,让儿子骑在背上,在屋里爬来爬去。沈安笑得咯咯响,小手拍着他的背,喊着“驾驾驾”。
沈悦在摇篮里看着,也跟着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洛雁秋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温柔。
爬了几圈,沈辞累得趴在地上不动了。
“不行了不行了,爹老了,爬不动了。”
沈安说:“爹不老!爹还能爬!”
沈辞说:“真爬不动了。让娘给你当马?”
沈安看向洛雁秋。
洛雁秋瞪了沈辞一眼。
“你倒是会推。”
但她还是走过来,把儿子抱起来。
“来,娘抱你骑马。”
沈安高兴了,趴在洛雁秋背上,继续喊“驾驾驾”。
沈辞躺在地上,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样的日子,真好。
新皇登基后,朝堂上的气氛比先帝在时轻松多了。
先帝在位时,威严很重,大臣们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挨骂。新皇年轻,没那么多威严,有时候还会被大臣逗笑。
沈辞那张嘴,更是经常让满朝文武笑得前仰后合。
这天,一个御史参某个官员“生活作风有问题”。
那御史姓王,是个老学究,平时最看不惯那些纳妾的、逛青楼的。他参的官员姓赵,是个武将,娶了一妻三妾,还经常去青楼喝酒。
王御史洋洋洒洒念了一篇奏折,把赵将军批得体无完肤。
“此等败类,岂能立于朝堂?臣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新皇听完,看向沈辞。
“先生,你怎么看?”
沈辞站出来,笑眯眯地看着王御史。
“王大人,你参赵将军纳妾,那你自己呢?”
王御史一愣。
沈辞说:“据我所知,你府上也有两个小妾吧?这算不算有伤风化?”
王御史的脸涨红了。
“这……这不一样!下官纳妾是……是……”
沈辞说:“是什么?是你有需要,人家就没需要?你纳妾就是天经地义,人家纳妾就是有伤风化?”
王御史说不出话来。
沈辞说:“我不是说纳妾对。我是说,要参人,先看看自己。自己屁股不干净,就别嫌别人脏。”
满朝哄笑。
新皇在上面也笑了。
“王爱卿,沈卿说得对。以后参人,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王御史讪讪地退下了。
又有一次,一个官员上奏,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从三皇五帝扯到当朝,引经据典,辞藻华丽,说了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辞听完,问:“张大人,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那官员一愣,说:“臣的意思是……”
沈辞打断他:“别‘意思是’,你就直说,你想干什么?”
那官员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辞说:“张大人,以后写奏折,能不能写短点?三千字,陛下看着累,我们听着也累。有话直说,三句能说清楚的,别写三十句。”
新皇点点头。
“沈卿说得对。以后奏折,超过一千字的不看。”
那官员的脸都绿了。
新皇登基后,沈辞开始着手解决一些历史遗留的难题。
第一个难题,是前朝留下的“藩王问题”。
大丰建国时,封了不少藩王。这些藩王都是开国功臣的后代,手里有兵,有地盘,在地方上势力很大。
有的藩王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有的藩王欺压百姓,横行乡里。有的藩王甚至暗中跟外敌勾结,想自立为王。
先帝在位时,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动手。一是怕逼急了他们造反,二是需要他们镇守边疆,三是朝中阻力太大。
现在,沈辞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向新皇提议,逐步削藩。
新皇有些担心:“削藩?那些藩王能答应吗?”
沈辞说:“不答应也得答应。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他们要是识相,就给他们留条活路;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朝廷不客气。”
新皇问:“怎么削?”
沈辞说:“先易后难。先从那些势力小的藩王开始,给他们好处,让他们主动交出兵权。等这些搞定了,再对付那些大的。”
新皇问:“给他们什么好处?”
沈辞说:“加俸禄,给更好的封地,让他们安心做个富家翁。他们手里的兵,本来就是朝廷的。交出来,换一辈子荣华富贵,划算。”
新皇想了想,同意了。
“先生,这事交给你去办。”
沈辞开始行动。
他先派人去跟那些小藩王谈。
派去的人,是黑虎。
黑虎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跑腿的小混混了。他是游击将军,手里有兵,说话也有分量。
他带着沈辞的亲笔信,一家一家拜访那些小藩王。
信上写得很客气:朝廷体恤藩王辛苦,愿意给诸位加俸禄,换更好的封地。只要诸位愿意交出兵权,从此安心享福,朝廷绝不会亏待。
有些藩王同意了。
他们早就想卸下担子了。手里有兵,看似威风,实则累得很。天天要练兵,要管粮饷,要应付朝廷的检查。稍有不慎,就被参一本。现在朝廷给台阶下,何乐而不为?
有些藩王不同意。
他们觉得自己地盘小,兵少,朝廷看不上,就拖着。
黑虎也不急,把同意的藩王名单带回去,交给沈辞。
沈辞说话算话,给那些同意的藩王加俸禄,换更好的封地。那些人高高兴兴地交出兵权,带着家人去了新封地。
一年后,那些不同意的藩王发现,同意的藩王日子过得比他们好多了。不用操心军务,不用提心吊胆,每天就是吃喝玩乐,逍遥自在。
他们心里开始动摇。
又过了一年,大部分藩王都交出了兵权。
最后只剩下几个最大的藩王,还在观望。
这几个藩王,手里有重兵,地盘大,势力强。他们觉得朝廷不敢动他们,就想拖着。
沈辞让人给他们带话:再不交,就别怪朝廷不客气了。
那几个藩王权衡利弊,最终还是交了。
延续了几十年的藩王问题,终于解决了。
削藩之后,沈辞开始着手完善法律。
大丰的法律,还是开国时制定的,已经用了上百年。很多条款已经过时了,跟现在的情况对不上。
有些罪罚得太重。比如偷东西,不管偷多少,都是砍手。偷一只鸡和偷一头牛,一样的下场。
有些罪罚得太轻。比如官员贪腐,只要没被抓现行,最多就是罢官。抄家、流放,那是针对造反的。
还有些罪,根本就没规定。比如拐卖人口,比如虐待老人,比如拖欠工钱。这些事经常发生,但律法里没有,官府想管都管不了。
沈辞向新皇提议,重新修订法律。
新皇说:“先生,这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钱,尽管说。”
沈辞组织了一批人,有刑部的老手,有督察院的干将,有各地推举来的能吏,还有几个告老还乡的老御史。
这些人凑在一起,花了两年的时间,把法律重新修订了一遍。
新法有几个特点:
第一,量刑更合理。该重的重,该轻的轻。偷东西分等级,偷得少就罚钱、打板子,偷得多才砍手。杀人分故意和过失,故意的死刑,过失的流放。
第二,保护弱者。增加了保护妇女、儿童、老人的条款。虐待老人,重罚;拐卖儿童,死刑;拖欠工钱,加倍赔偿。
第三,减少死刑。以前很多罪都判死刑,现在大部分改成了流放、劳役。只有杀人、造反等重罪,才判死刑。
第四,增加程序。规定了办案的流程、时限,防止官员拖延、乱判。还规定了一审、二审、三审的制度,防止冤假错案。
新法颁布后,百姓们拍手称快。
有个老人在街上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朝廷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旁边的人说:“那是因为沈王爷。”
老人点点头。
“沈王爷,好人呐。”
新法颁布后,也遇到了一些阻力。
有些官员不习惯新规矩,觉得太麻烦。以前随便判,现在要按程序来,费时费力。
有些大户不乐意,觉得新法偏向穷人。以前他们可以仗势欺人,现在不行了,心里憋屈。
还有人暗中串联,想给沈辞使绊子。
沈辞早有准备。
他让黑虎和铁鹰的人盯着那些人,一有动静就报告。
一个月后,有人憋不住了。
一个叫钱多的富商,在京城开了几家当铺,放高利贷逼死了好几条人命。按旧法,他顶多赔点钱就没事了。按新法,他得坐牢,还得加倍赔偿。
他找到几个同样不满新法的官员,想让他们帮忙周旋。
那几个官员表面答应,背地里却派人给沈辞送了信。
沈辞收到信,笑了。
“这些人,真是找死。”
他让人把钱多抓来,当着百姓的面审问。
“钱多,你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知罪吗?”
钱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沈王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沈辞说:“不敢了?你逼死三条人命,一句不敢了就完了?”
钱多说:“小的愿意赔钱!赔多少都行!”
沈辞说:“赔钱?人命能用钱买吗?”
钱多说不出话来。
沈辞说:“按新法,你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罪加一等。判你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赔偿死者家属。”
钱多被拖下去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
百姓们拍手称快。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挑战新法了。
沈辞在朝中如日中天,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便服,但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辞仔细一看,愣住了。
是新皇。
“陛下?您怎么来了?”
新皇笑着说:“先生,朕微服出巡,来看看你。”
沈辞赶紧把他请进屋里。
洛雁秋见皇帝来了,赶紧让人准备茶点。沈安和沈悦被奶娘带走,不敢打扰。
新皇坐在堂上,四处打量着这个“太师府”。
府里布置得很朴素,没什么奢华的摆设。墙上挂着的,还是当年皇帝赐的那幅字。桌椅板凳都是寻常物件,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新皇感慨道:“先生,您这府里,也太简朴了。”
沈辞说:“臣一个人住,要那么奢华干什么?”
新皇说:“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夫人,有儿女,总得给他们好点的环境。”
沈辞笑了。
“他们不挑。再说,简朴点好,不容易被人惦记。”
新皇点点头。
两人聊了一会儿,新皇忽然说:“先生,朕今天来,是有事想跟您商量。”
沈辞说:“陛下请说。”
新皇说:“朕想给您加封。”
沈辞一愣。
新皇说:“您现在已经是太师、忠勇王,食邑万户,世袭罔替。但这些,朕觉得还不够。朕想给您加封‘摄政王’,总揽朝政。”
沈辞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想加封臣?”
新皇说:“因为朕信任您。朕还年轻,很多事不懂,需要您帮忙。加封‘摄政王’,名正言顺,那些老臣也不会说什么。”
沈辞摇摇头。
“陛下,臣不能接。”
新皇一愣:“为什么?”
沈辞说:“因为‘摄政王’这个名头,太大了。大得会让人睡不着觉。”
他看着新皇,认真地说。
“陛下,臣是臣,您是君。这个界限,不能乱。臣现在的位置,已经够高了。再高,就该出事了。”
新皇说:“有朕在,谁敢动您?”
沈辞笑了。
“陛下,不是谁动臣的问题,是臣自己。人站得太高,容易忘本。臣不想忘本。”
新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先生,您总是这样。”
沈辞说:“陛下,臣这辈子,不求位极人臣,只求问心无愧。您现在信任臣,臣就好好做事。哪天您不需要臣了,臣就回家抱孙子。”
新皇看着他,眼神复杂。
“先生,您这样的人,朕从没见过。”
沈辞笑了。
“臣就是个普通人。只是运气好,遇到了明君。”
送走新皇,沈辞回到屋里。
洛雁秋正在等他。
“陛下走了?”
沈辞点点头。
洛雁秋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辞说:“想给我加封‘摄政王’。”
洛雁秋愣了愣。
“你接了?”
沈辞说:“没接。”
洛雁秋说:“为什么不接?”
沈辞说:“太烫手。接了,就该出事了。”
洛雁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你总是想得这么多。”
沈辞握住她的手。
“想得多,才能活得久。”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月亮。
月亮在天上,照着他们。
照着这座城,照着这个国,照着这片江山。
第二天早朝,新皇宣布了一个消息。
“朕昨夜思来想去,决定加封沈太师为‘辅政王’,总揽朝政,辅佐朕处理国事。”
满朝哗然。
辅政王,虽然比摄政王低一级,但也够吓人的。
沈辞站出来,想推辞。
新皇摆摆手。
“先生,您别推了。朕知道您不想太招摇,但朕需要您。您就接了,算帮朕的忙。”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跪下谢恩。
“臣,遵旨。”
出了金銮殿,百官纷纷上前祝贺。
“恭喜沈王爷!”
“沈王爷,以后多多关照!”
沈辞一一应付,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担子更重了。
但他不怕。
有皇帝信任,有家人陪伴,有朋友相助,再重的担子,他也挑得动。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刺眼,但他没有躲。
因为那是光。
那是他走了一路,才看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