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秋天,大丰迎来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朝贡。
东边的倭国、南边的暹罗、西边的吐蕃、北边的鞑靼,还有十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国,都派来了使者。
码头上,各国的船只挤得满满当当。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的,有旧的,有插着旗子的,有挂着灯笼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驿馆里,住满了各种肤色的外国人。有白脸的,有黄脸的,有黑脸的,有红脸的,跟开了染坊似的。
街头上,到处都能听到叽里咕噜的外国话。有的像吵架,有的像唱歌,有的像鸟叫,反正一句都听不懂。
京城的百姓们开了眼。
“哎呀,那人是黑的!怎么这么黑?”
“听说那是南边来的,太阳晒的。”
“晒能晒这么黑?那我天天晒太阳,怎么不黑?”
“你那是假晒,人家是真晒。”
还有人在街边摆摊,专门卖些小玩意儿给外国人。那些外国人没见过,觉得新鲜,掏钱就买。一个泥人,卖一两银子,成本才几个铜板。摊主笑得合不拢嘴。
黑虎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跟沈辞汇报。
“沈先生,街上可热闹了!那些外国人,什么都有。有的个子矮,有的鼻子大,有的头发卷,有的眼睛蓝。我看了都新鲜!”
沈辞笑了。
“新鲜什么?都是人,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不一样的?”
黑虎说:“那不一样!那个黑脸的,我差点以为他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沈辞说:“人家那是天生的。你笑话人家,人家还笑话你呢,说你白得像死人。”
黑虎挠挠头。
“也是啊。”
新皇在太和殿设宴,款待各国使者。
太和殿里,张灯结彩,金碧辉煌。上百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红绸,摆满了美酒佳肴。
各国使者按顺序落座,一个个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沈辞坐在新皇下首,穿着一身蟒袍,腰悬玉带,气定神闲。
新皇年轻,但坐在龙椅上,也有了几分帝王威严。
宴席开始,使者们依次上来献礼。
第一个上来的是倭国使者。
这人个子不高,但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也硬气。
“陛下,敝国献上宝刀一口,是我国最好的工匠花了三年时间打造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请陛下过目。”
他双手捧着一把刀,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太监接过去,呈给新皇。
新皇抽出刀看了看,点点头。
“好刀。赏。”
倭国使者退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第二个上来的是暹罗使者。
这人白白胖胖,说话慢条斯理。
“陛下,敝国献上白象一头,是祥瑞之物。我国国王说,这头白象百年难得一遇,特意献给天朝,祝天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新皇说:“白象?朕听说过,没见过。牵上来看看。”
几个暹罗人牵着一头白象进来。
那象浑身雪白,鼻子长,耳朵大,走起路来慢悠悠的,看着挺温顺。
满朝文武都看呆了。
“哎呀,真是白的!”
“怎么会有白的象?”
“听说这是神物,只有祥瑞之时才会出现。”
沈辞在旁边看着,心里好笑。
白象确实是稀罕物,但要说祥瑞,那就扯了。不过是基因变异,跟人类的白化病一样。
但他没说破,让人家高兴高兴也好。
第三个上来的是吐蕃使者。
这人长得粗壮,满脸横肉,说话瓮声瓮气的。
“陛下,敝国献上千里马一匹,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我国最好的马,只有国王才能骑。”
新皇说:“千里马?牵上来看看。”
一匹骏马被牵进来,浑身枣红,鬃毛油亮,神骏非凡。
新皇看了看,说:“好马。赏。”
第四个上来的是鞑靼使者。
这人跟当年的阿骨打有几分像,但态度恭敬多了。
“陛下,敝国献上貂皮一张,是用一百只貂才做成这么一张。冬天穿上,再冷的风也吹不透。”
新皇说:“貂皮?朕看看。”
那张貂皮被呈上来,黑亮亮的,摸上去又软又滑。
新皇点点头。
“好。你们可汗有心了。”
鞑靼使者退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轮到一个叫“楼兰”的小国使者献礼时,出了点小插曲。
这人长得精瘦,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捧着一块玉石,得意洋洋地走上来。
“陛下,敝国献上玉石一块,这是我们国家的特产,天下独一份。这块玉,颜色纯,质地润,纹理美,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块。天朝地大物博,但这东西,肯定没见过。”
新皇看了一眼那块玉,没说话,看向沈辞。
沈辞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使者面前。
“这位使者,你说的这块玉石,确实是好东西。但你说天下独一份,那就错了。”
使者一愣。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辞拍拍手。
几个人抬着一块石头进来,放在使者面前。
那块石头,足有脸盆大,通体翠绿,晶莹剔透,一看就是上等翡翠。
使者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那块石头,无论颜色、质地、纹理,都跟他献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完整。
沈辞说:“这是我们云南产的翡翠,比你那块还大一圈。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去比较比较。”
使者的脸涨红了。
“这……这不可能!我们国家的玉,是最好的!”
沈辞说:“我没说你们的玉不好。我是说,天朝什么都有,你们有的,我们也有。所以,别说什么‘天下独一份’的话,容易让人笑话。”
使者讪讪地退下了。
满朝文武哄笑。
新皇在上面,笑得直摇头。
“先生,您这张嘴,真是让朕开眼界。”
沈辞说:“陛下,臣不是想打击他们,是想让他们知道,天朝上国,不是他们能比的。以后再来,就老实了。”
宴席结束后,沈辞负责安排各国使者的行程。
有的想去看看京城的风景,有的想逛逛集市,有的想拜见朝中大臣,有的想谈生意。
沈辞一一安排,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情。
有个倭国使者,私下找到沈辞,想跟他单独谈谈。
沈辞同意了。
两人在驿馆里坐下,使者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王爷,我久仰您的大名。当年您在边关,以两万人打败了鞑靼八万大军,这事在我们国家都传遍了。”
沈辞笑了。
“传遍了?你们国家离那么远,怎么传的?”
使者说:“商人们传的。他们说,大丰出了个神仙,打仗不用刀,用嘴。”
沈辞哈哈大笑。
“用嘴?我这张嘴,确实比刀好用。”
使者说:“沈王爷,我这次来,除了朝贡,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沈辞说:“什么事?”
使者说:“我们国家想跟大丰通商。以前我们也来过,但每次都被挡回去,说我们国家小,不够资格。我想请您帮忙,让我们也能来大丰做生意。”
沈辞沉吟了一下。
“你们国家,有什么特产?”
使者说:“有刀,有扇子,有漆器,还有珍珠。”
沈辞说:“这些我们也有。不过,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这样吧,我帮你们说句话,能不能成,得看朝廷的意思。”
使者大喜,连连道谢。
沈辞回去后,真的帮他们说了句话。
新皇同意了。
从此,倭国的商船也能来大丰做生意了。
万邦来朝之后,沈辞在朝堂上的风格更加放飞了。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板着脸的老古板,现在地位稳固了,更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有一次,一个大臣上奏,说某地发生了蝗灾,请求朝廷拨款赈灾。
沈辞问:“蝗灾严重吗?”
那大臣说:“严重,铺天盖地,庄稼都快吃光了。”
沈辞说:“那你怎么现在才报?”
大臣愣住了。
沈辞说:“蝗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发生到严重,总有个过程吧?你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快吃光了才报?”
大臣的脸红了。
沈辞说:“你是不是想等灾情严重了,再报上来,显得你重视民生,好邀功?”
大臣赶紧说:“下官不敢!”
沈辞说:“不敢?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拖到现在?”
大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沈辞说:“以后这种事,发现苗头就报。早报早处理,损失小。拖到严重了再报,朝廷花更多的钱,百姓受更多的罪,你也没功劳。”
新皇在旁边点头。
“沈卿说得对。以后各地有灾情,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谁敢拖延,严惩不贷。”
又有一次,一个官员被参贪污,证据确凿。
沈辞问那人:“你贪了多少?”
那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辞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三万两。你一个五品官,一年俸禄二百两,三万两得攒一百五十年。你说是你攒的,谁信?”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
沈辞说:“贪就贪了,承认就行。不承认,罪加一等。”
那人只好全招了。
下朝后,新皇对沈辞说:“先生,您审犯人比刑部那些人都厉害。”
沈辞笑了。
“陛下,臣不是厉害,是懂人心。贪官都心虚,一诈就诈出来了。”
跟着沈辞久了,新皇也变得越来越开明。
以前先帝在位时,朝堂上气氛严肃,大臣们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现在新皇登基,有沈辞带着,大家说话都放开了。
有一次,一个新科进士在朝堂上跟沈辞争论起来。
那进士年轻气盛,觉得沈辞的某个政策不对,当场反驳。
“沈王爷,您这个政策,下官觉得不妥!”
满朝文武都替他捏一把汗——这可是沈王爷,你敢跟他争?
沈辞却笑了。
“哦?哪里不妥?”
那进士说:“您说要减税,减税是好事,但减了税,国库收入就少了。国库少了,拿什么养兵?拿什么赈灾?拿什么发俸禄?”
沈辞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那进士说:“应该先查贪官,把贪官的钱追回来,再减税。这样国库不受影响,百姓也得实惠。”
沈辞点点头。
“有道理。那你觉得,怎么查贪官?”
那进士说:“可以派人暗访,可以鼓励举报,可以清查账目……”
他说了一通,有些地方说得对,有些地方说得不对,有些地方说得太理想化。
沈辞听完,说:“你说得有点道理。但你有没有想过,派人暗访,派谁去?去的人会不会也被收买?鼓励举报,会不会有人诬告?清查账目,会不会有人做假账?”
那进士愣住了。
沈辞说:“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动了脑子。但你想得还不够深,不够全。以后多琢磨琢磨,说不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那进士激动得差点跪下。
下朝后,新皇对沈辞说:“先生,您今天这一手,比训他一顿更有用。”
沈辞说:“陛下,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打压多了,就没人敢说话了。鼓励鼓励,说不定能培养出几个栋梁。”
新皇点点头。
“朕记住了。”
新皇登基第五年,沈辞解决了一个困扰朝廷几十年的难题——漕运。
大丰的粮食,主要产自江南。但京城在北方,粮食需要走水路运过来。这条水路,就是漕运。
漕运的问题很多。
河道淤塞。年年淤,年年挖,挖了还淤。有些地方,河道窄得只能过小船,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倒腾,麻烦得要命。
船只老旧。很多船还是几十年前造的,早就该淘汰了。但没人管,能凑合就凑合。结果呢?年年有船沉,年年有人淹死。
官吏贪污。漕运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管漕运的官员,没有一个不贪的。他们克扣民夫工钱,克扣船只维修费,克扣粮食损耗,什么都克扣。民夫们累死累活,拿不到钱,怨声载道。
民夫劳苦。漕运的民夫,是最苦的。他们一年到头在船上,风吹日晒,没日没夜。工钱被克扣,伙食也差,生病了没人管,死了就扔河里。
每年运粮的成本高得吓人,还有不少人死在路上。
沈辞决定,彻底改革漕运。
他让人把整个漕运系统梳理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套方案。
第一,疏浚河道。
把淤塞的地方挖深,把狭窄的地方拓宽,让大船能顺利通行。有些地方,干脆重新开一条河道,绕开那些难走的路段。
工部的人算了算,说:“王爷,这得花多少钱?”
沈辞说:“多少钱也得花。一次投资,管几十年。比年年挖强多了。”
工部的人说:“那也得有钱啊。”
沈辞说:“钱从国库出。国库有钱。”
工部的人只好去干活。
第二,更新船只。
淘汰那些老旧破船,造一批新船。新船要结实耐用,装得多,跑得快。还要有专门的货舱,能防潮防虫,减少粮食损耗。
工部的人又算了算,说:“王爷,这又得花多少钱?”
沈辞说:“造一艘新船,能用二十年。二十年里,不用再换。划算。”
工部的人只好又去干活。
第三,改革管理。
废除那些乱七八糟的中间环节,由朝廷直接管理。以前漕运要经过好几道手,每道手都要扒一层皮。现在直接归户部管,减少贪污。
沈辞还定了几条规矩:谁敢克扣民夫工钱,斩立决。谁敢贪污维修费,斩立决。谁敢虚报损耗,斩立决。
那些管漕运的官员,吓得直哆嗦。
第四,改善民夫待遇。
提高工钱,改善伙食,保证休息。每人每天发多少工钱,吃多少饭,睡几个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谁敢克扣,严惩不贷。
民夫们听说后,都哭了。
“终于有人把咱们当人看了!”
这套方案,花了三年时间才彻底落实。
三年里,沈辞跑了好几趟漕运沿线。有时候在船上,一待就是一个月。有时候在工地,一待就是十几天。风吹日晒,吃不好睡不好,但他从不抱怨。
那些民夫们见了他,都亲切地叫他“沈大哥”。
“沈大哥来了!沈大哥来了!”
沈辞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问问家里情况,问问有什么困难。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记下来,回去想办法。
三年后,漕运的效率提高了一倍,成本降低了一半,民夫的死亡率降到了零。
新皇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先生,您真是神了!这个难题,折腾了几十年,您三年就给解决了!”
沈辞说:“陛下,不是臣神,是以前没人愿意动。这潭水太深,动了会得罪人。臣不怕得罪人,就动了。”
新皇说:“您得罪了那么多人,不怕他们报复?”
沈辞笑了。
“臣得罪的人,都是该得罪的。他们要是敢报复,臣就再得罪他们一次。”
漕运改革之后,沈辞继续推进法律完善的工作。
之前修订的新法,在实际执行中又发现了一些问题。有些条款太严,有些太松,有些表述不清,容易被人钻空子。
沈辞组织了一批人,花了两年时间,对法律进行第二次修订。
这次修订,更细,更全,更合理。
比如关于土地纠纷的条款。
以前只规定怎么判,没规定怎么查。有人就利用这一点,伪造地契,坑害别人。新法增加了调查的条款,规定官府必须派人实地勘察,核对底档,不能光看地契就判。
比如关于债务纠纷的条款。
以前只规定怎么还钱,没规定利息怎么算。有人就放高利贷,利滚利,把人逼死。新法规定了利息的上限,超过的不受法律保护。
比如关于婚姻的条款。
以前对妇女的保护不够。有人把妻子卖了,官府也不管。新法规定,卖妻等同于贩卖人口,要重判。
比如关于老人的条款。
以前子女不养老,官府也不管。新法规定,子女必须赡养老人,不养的,要罚钱,严重的要坐牢。
新法颁布后,百姓们交口称赞。
有个老太太说:“我年轻时被男人欺负,告到官府也没人管。现在好了,有法律保护了。”
旁边的人说:“这都是沈王爷的功劳。”
老太太说:“沈王爷,活菩萨啊。”
这天晚上,沈辞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了。
洛雁秋给他端来一碗汤。
“累坏了吧?”
沈辞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行。”
洛雁秋说:“你这些年,就没闲着过。边关回来,又是整顿军务,又是推行新政,又是兴修水利,又是统一货币,又是改革漕运,又是修订法律。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沈辞笑了。
“没办法。事情摆在那儿,不做不行。”
洛雁秋说:“那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沈辞想了想。
“做到做不动为止。”
洛雁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啊你,就是操心的命。”
沈安跑过来,爬到沈辞腿上。
“爹,你今天陪我玩吗?”
沈辞摸摸他的头。
“今天不行,爹太累了。明天,明天一定陪你。”
沈安撅起嘴。
“你每次都说明天。”
沈悦也跑过来,抱着他的腿。
“爹爹,抱。”
沈辞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
“好,抱抱。”
沈悦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指着窗外。
“月亮!”
沈辞看向窗外。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银盘子。
他抱着女儿,看着月亮,心里暖暖的。
这样的日子,真好。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一家人坐在一起。
沈辞抱着女儿,洛雁秋靠着他的肩,沈安趴在他腿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沈辞轻轻叹了口气。
洛雁秋问:“怎么了?”
沈辞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洛雁秋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在天上,照着他们。
照着这座城,照着这个国,照着这片江山。
盛世,真的来了。